今宋-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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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韩世忠也极为后悔,这事也是韩世忠人生履历上少有的污点之一。
王慎军中正缺人才,听到他的名字之后,就向留守司要人。
这个时候的呼延通也就是个裨将,相当于后世的师旅级军官,和王慎平级。按说,让他给自己当部下有些不妥。不过,王慎现在正得杜相信任,简直就是红得发紫。为了讨好杜充,留守司的官员们也管不了那么多,直接一份调令扔过去,让呼延通去泗州军履职。
呼延通和王慎品级相同,去泗州军也算是降级使用。不过,这个莽夫却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又敬佩王慎的品德和打仗的本事,能够到他麾下听命,内心中也是很高兴的。
不过,还是因为性格原因,刚到泗州军,还没去报到他就和岳云发生的冲突。事情是这样,就在今天上午,他刚进军营,就看到岳云正在训练背嵬军。顿时来了兴趣,就在一边观看。看得入巷,就忍不住道:“不错呀,王道思若真要用某,就把这支部队交给俺带。”
听到这话,岳小爷就恼了,你谁呀,一来就想夺老子的兵权,老子在战场上和敌人厮杀的时候,你这夯货又在哪里,滚蛋!
呼延通听到岳云呵斥,如何忍受得了,冲上去就打。
于是,两个壮汉你一拳我一脚打得热闹,顿时就惊动了杜束、陆灿、陈达等人。
陈达这个军法官可不是好相以的,立即就要以军法治他。
呼延通见要被人打军棍,如何肯,就一甩袖子,说,这军官俺不做了,反正也没有正式报到,俺自回留守司去。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走了。
离开泗州军之后,呼延通越想越后悔。自家的事情自家最清楚,他以前得罪的人实在太多,名声在外,现在若回留守司,怕是没有人肯收留。而且,泗州军威名赫赫,他留在那里,正好施展胸中报复。如果走了,这样的机会只怕再碰不到了。
想到这里,他决定去寻王慎赔罪。
恰好王慎偷得浮生半日闲,带了老郭来马家渡垂钓,于是,呼延通就追了过来。
王慎:“军法,你也是带老了兵的人,须知军中是个讲规矩的地方,做错了事就得认罚。不过,某听人说,你和岳云斗殴的时候还没有正式报到,也算不得干犯军规,这军法也使不到你头上去。”
听他说不对自己使军法,呼延通出了一口气,忙道:“是是是,将军说得是,将来若我违反军纪,你若有治我,尽管来就是,绝无怨言,但求将军收留则个。”
王慎突然冷冷道:“要在某麾下听命,你得有手段才行,呼延将军的武艺自然是好的,不过这带兵打仗的本事却不知道如何?”
呼延通:“末将好歹也是在战场上来来回回多年,别的本事没有,可如何行军打仗还是懂一些的,将军尽管考较。”就有要拜下去。
据刚才呼延通说,他以前在东京留守司宗泽麾下做过一段时间的军指挥,有带大军团作战的经验,正是王慎急需的人才。而且,呼延通的作战本领可是写进书里的。
“不用,咱们坐下吃酒,我倒想向你请教一下这万人以上规模的阵战具体是何情形。”
“不敢。”呼延通坐了下去,陪王慎吃了几杯酒,就将他当年在东京参与的几场大决战详细说了一遍。
王慎收起乱糟糟的心绪仔细聆听,还时不时打断他的话,回过头去问上几句。接着,又拿起纸笔记进怀中小册子里。
这一席话说来颇长,不觉天色已经黑尽,郭崖就点了个灯笼,挂在船头。
又烫了一杯酒,给二人满上。
王慎将册子又揣回怀中,淡淡道:“呼延通,我军正缺如你这样的有过阵战经验的骁将,你可以留下。我泗州军前军尚缺一个统领,你可以暂代。”
呼延通没想到自己刚一进泗州军就做能带前军一千精锐,激动得浑身乱颤:“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王慎冷哼一声:“你高兴什么,听明白了,是暂代。我军中的将领可都是在战场上沙出来的。你无寸箭之功,一来就身居高位,恐怕士卒心中不服。”
呼延通把胸脯拍得咚咚响:“军使放心,咱们战场上见吧!若末将不能立功,你大可把我这个统领给免了,让我做个大头兵。”
王慎:“还有,你以后把嘴给某管好,废话少说。”
“是是是,末将绝不乱说话,一切都听将军的。”呼延通大喜,又给王慎斟了一杯酒:“军使,末将敬你一盏。”
二人不住饮酒,都是醉了。
看着滚滚长江水,想起自己即将有领军移镇江汉,却不知道此刻的楚天又广阔成什么样子。王慎心中生起了豪情,以筷子敲着几上酒碗,吟道:“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正是岳飞所作《小重山》的下半阕。
正在这个时候,岸上突然走了几人,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唱道:“春到长门春草青,红梅些子破,未开匀。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
同样是《小重山》,不过却是上半阕。
岳飞的小重山写尽心中的烦闷,沉郁悲怆,乃是大情怀。
这女子的小重山唱的却是当春怀人、盼望远人归来的小确幸。
一阴一柔,和王慎所念词作的下半阕对比强烈。
唱完,那声音又柔柔道:“野渡无人,轻舟自横,钓得一江流水,尊驾好兴致,可否讨得一口冷酒?”
“什么人?”呼延通猛地跃起来,将手放在腰刀的刀柄上。
王慎转头看去,只见江岸上来了一共四人,两男两女。
为首的是一个女子和随行丫鬟。
那女子一身素白,头上用纱笼遮住,也看不出相貌、年纪,不过看她的言谈举止和打扮,也是个有身份的人。
另外两男则都是四五十岁年纪,肩上挑着担子,腰挎大刀,想来定然是那女子的老家人。
天已经黑下去,那女子主动和王慎唱和,胆气倒是不小。
王慎朝呼延通摆了摆手,站起身来,微一拱手,朗声道:“娘子可是想搭船去建康?”
那女子微微一福:“正是。”
王慎:“某正要乘船进城,若娘子不怕我等是歹人的话,大可上船。”
那女子笑了起来,直起身,道:“能唱出‘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者,岂能是歹人?”
王慎:“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娘子也是个雅人。壶中酒尚温,上来吧!”
老郭有点担心,低声道:“主人,这几人来历不明白,须小心些。”
王慎:“没事的,老郭,我已醉,你应酬一下。”
等到那女子等人上船,谢过王慎之后,船上三人这才看清楚她的相貌。
却见这女子年纪大约四十出头,眼角已经带着一丝皱纹,却皮肤白皙,眉目清秀,宇间带着英气,一看就是望族出身。不用猜,应该是靖康之变从东京汴梁流落到南方的贵族。
本来,呼延通和老郭对她还有些戒心,此刻看到她的相貌和气度,也不敢得罪,忙殷勤招呼入座。
王慎心中有事,让二人招待女子,自去船后躺下休息。
第一百零九章 心怀(二)
从马家渡到建康有七十来里水路,虽说顺水而下也快,但怎么也得好几个时辰。
王慎又醉得厉害,这一躺下去,不觉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响亮的笑声惊醒。
长期以来在战场上养成的条件反射让王慎猛地跃起来,人尚在半空,横刀已经出鞘,舞出一团白光。
“好!”一声喝彩,只见先前上船的那女子鼓掌赞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如此刀法,当浮一大白。”
说罢,就提起酒坛对着樱口直如长鲸饮水。
白亮的酒液顺着她修长的脖子流泻而下,当真是豪迈飒爽。
原来,刚才那阵笑声正是上船那个女子和呼延通、老郭发出来的。
这个时候,王慎才醒过神来,停下手中刀,吐了一口气,定睛看着滚滚长江水,苦笑道:“某好好的燕赵男儿,娘子这是将我比做公孙大娘?”
那女子将酒坛扔过去,王慎一把接了。
女子笑道:“尊驾这是看不起女子吗?这二位好汉方才拼酒,不也输给我这个女流之辈。”
听到这话,坐在一边的呼延通和老郭都面带苦笑:“娘子好酒量,我等认输。”
女子用精亮的目光看着王慎:“君有斗酒,游于大河之上。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夜白风清,如此良夜,不如来饮,何如?”
王慎苦笑:“你还在说我是女人啊,今日若不饮上几坛,倒被看轻了。”
说罢,心中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涌来,当即提起酒坛就朝口中灌去。
女子大笑拍手:“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尊驾真豪杰也,畅快,畅快!”
王慎本已醉了,这小半坛酒下肚,顿觉一身都热了起来。
此事,江风轰鸣,掠过水面。有洪波涌起,那夜空的厚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吹散了。
一条宽阔的银河横亘天宇,壮阔雄浑。满天星斗印照在水上,又被风浪搅得粉碎。
站在颠簸起伏的扁舟上,感觉自己是如此的渺小。
是啊,和这天地和这时代比起来,一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就算我等再渺小,不也如这身下的小船,在风浪中奋勇向前?
王慎被这壮丽的景象震住了,端详着天地的雄伟,再说不出话来。
那女子用筷子在桌上敲打出激烈的节奏,檀口一张,就有穿云裂石的歌声响起:“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正是一阕《渔家傲》。
歌声昂扬激烈,直唱得人寒毛都竖起来了。
本就醉得不行的呼延通也提起筷子和着她的节拍。
王慎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将喝空的酒坛子扔进滚滚长江,也提气吼道:“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
呼延通等船上另外几人同时长啸:“风休住!”
女子:“蓬舟吹取三山去!”
……
“哈哈,哈哈!”王慎纵声长笑,感觉抑积于胸的烦闷已经随着这歌声,这江流,这天上的浩瀚银河一去不复返。
郭崖:“主人,建康城到了。”
那女子和家人小了船,又是微微一福:“今夜能够见着风翔万里,横扫千军如卷席的王道思,不亦快哉,就此别过!”
王慎也拱手回礼:“今日能够见到易安居士,王慎三生有幸,今日有先生开解使我心结尽去,不胜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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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出发的日子。
南宋建炎四年元月二十三日,五千泗州军分乘各色船只,缓缓驶离开金陵。
早在年前王慎就已经拿到朝廷任命,之所以勾留到现在,那是因为女真西路军完颜昌部在上游江州渡江攻打刘光世的淮西军,使得长江航运断绝。
正如真实的历史上那样,刘光世遇到金兵之后,大军一溃如注,飞快撤离。
于是,女真西路军就一路南下追击,劫掠江西,欲要捉拿富隆太后,很快就攻占了洪州,也就是后世江西省会南昌。
现在,长江航运总算通畅,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易安居士李清照在前一段日子经常和王慎见面,并介绍了许多从汴梁流落到金陵的文化人士和他认识。早在两天前,李清照也走了。
她毕竟是个女子,流落到南方之后,日子过得甚是窘迫。她有一个弟弟叫李,在朝中做敕局删定官,如今正在杭州,就有心过去投靠。
王慎想了想,觉得也行。在这个时空里,因为自己守住了建康,兀术无法过江,李清照去杭州也不用害怕陷入乱军之中。
在李清照和他告别的时候,王慎还送上一份盘缠略表心意。
立在甲板上,看着汹涌的波涛,看着身后密密麻麻的船只,王慎感慨:终于开始了,终于能有真正属于我的一方天地了。
秦斯昭立在他的身边,好奇地问:“爹爹,黄州是个什么地方?”
王慎:“那是个好地方啊,那是一个大世界!”
是的,那是一个大世界,新世界,马上就要属于他王慎了。
“大世界,有江淮大吗?”秦斯昭好奇地问。
做为一个孩子,在他眼中,江南淮西淮北乃是中国最大粮食的产地,最富裕的地区,这里就是整个世界,就是天下。
“你去了就知道了。”王慎摸了摸他圆滚滚的脑袋正要再说。
忽然,船边有士卒突然将一壶酒朝江水中倒去,长声对岸上喊:“兄弟,我去了,保佑我们吧!”
这个时候,王慎才发现穿队正经过马家渡上渡口,经过他们上次血战的战场。
此时,红日初升,照得天地皆红。
却见岸边密密麻麻全是小小的坟茔,里面埋葬的正是上次血战殉国的泗州军战士。
仿佛早已经约定好似的,船上的士兵们纷纷从怀中掏出酒壶将那酒液倒入水中。
几千人都在高喊:“兄弟,我们去了,保佑我们吧!”
泪水淋漓而下。
王慎的眼睛湿润了,他看了看立在身边浑身颤动的陆灿,将手放到他肩上:“但愿朝阳常照我土,莫忘烈士鲜血满地。子馀兄,袍泽弟兄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他们不屈的战斗精神我们将永记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