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富贵-第2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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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众大臣哄然叫好,赵祯兴致勃勃地同意。
吕夷简对赵祯拱手:“此牡丹既然是永宁侯府里献来,便先由徐平起韵如何?”
赵祯点头:“甚好!甚好!”
说完,大家一起看着徐平。
徐平看着台子上供的牡丹,脑子飞快地转动,搜肠刮肚想从前世的记忆中找一首牡丹诗来应景。可累坏了脑子,也没找出一首合适的来。
流传后世的诗词名篇成千上万,但其中的应制诗却屈指可数,又要咏牡丹哪里能够找得出来?应制诗经常是限制了韵脚,更重要的是限制了主题,诗词中最讲究的意境在这个场合基本是不用想了,哪怕是诗仙诗圣,这个时候大多也只能是平庸之作。
今天还好是徐平起韵,难度降低了许多。不然又要和别人的韵,同时又要讲究黏对功夫,那才是难是加难。
想了片刻,徐平对赵祯拱手行礼:“微臣惶恐,不敢辞命。过几天就是年节,离着春日不远,便以‘春’为韵。”
赵祯笑着点头:“好,花开便为春。”
徐平道:“借圣上金句。”
“牡丹本是仙人种,一抹深红献紫宸。心若安时即富贵,花开此处便为春。”
吕夷简听了,对赵祯笑道:“永宁侯纵马万里,立威蛮荒,这诗里却有禅意在,难不成闲时也念经学佛吗?所谓花开富贵,正是吉兆。”
赵祯和众大臣一起大笑,气氛一下变得轻松起来。
徐平心里出了口气,这一关可算是过了。
宋人作诗格律比唐人讲究,御前应制诗更加要求严格合乎格律,跟进士考试时也相差不多。徐平虽然作不出什么意境深远的佳作来,但四平八稳的诗词,这么多年下来,还是能够应应景的。富贵花开,也适合现在这场合。
赵祯命小黄门上来,给徐平满了酒,再次赐饮。
对于臣子来说,皇上赐饮是一种荣耀,回去可以吹好长时间的。不过徐平实在是没有那个觉悟,只是端起来一口喝干,谢过恩,只觉得身上热乎乎的。
后面就不在强求,地位尊崇的近侍词臣比如冯元献过了诗,大臣们便兴之所致,考虑成熟了便献诗。旁边有起居注官员,今天的诗都会记下来,一起收藏。
随着酒越喝越多,参加饮宴的群臣行为便越发放肆,有的是真喝多了,有的是借着这个场合装醉发泄,一时乱糟糟的。
徐平靠着栏杆坐着,静静地看着赵祯与几位宰执近臣对饮,看着平时一身庄正的大臣们放浪形骸。其实这个世界的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只是有的人能把这个面具戴一辈子,到死都不摘下来,叫作言行合一。而有的人只是把这面具当作玩具,随时摘下来,随时又戴到头上,便是奸滑小人。
这是一个戴着面具生活的时代,每一个人都很累,他们的心灵需要放松。所以在文人士大夫中,佛教流行很广,甚至佛学中的一些思想正慢慢被溶入到儒学之中。
不想戴着面具生活,便就要放弃很多,尤其是名望和地位。而这偏偏又是人们所追求的,在这浮华的世界里,又有多少人能够真正地放弃呢?
徐平不想过这种身心俱疲的日子,他只想有一个无人打搅的家园,可以衣食丰足,可以在青青的草地上,看着蓝天白云。
在中牟的庄园里,他知道了这个世界要想不被人打搅,那就要读书做官。他读书考了进士,做了大官,却发现官场一旦迈进来,就很难再脱身出去。
生活充满了无奈,区别只是自己选择哪一种无奈。
从礼制来说,皇帝的丧期很短,为了不影响国家大事,实际是以日当月。不过那仅限于朝政,个人生活还是要注意。此时还在赵祯的丧期内,群臣饮宴也不能用乐,不能用歌舞,实际上就是干喝,除了有人作首诗,也没其他的娱乐了。
当徐平把自己的身心跟这群当朝大臣分开,用一个局外人的眼光去看,心情便慢慢平静下来。就像前世在看一部影视剧,看着剧中的人物随着历史这个编剧在表演。
正酒酣兴浓的时候,枢密副使李咨走上前来,对徐平道:“云行少年,反而入老僧入定一般,何不跟大家同乐?”
徐平急忙站起来,恭声道:“我不甚酒力,又不擅长诗词,在这里看着大家就好,如果能够学到一二,也不辜负圣上恩德。”
李咨已经已经六十多岁,白以苍苍,听了徐平的话摇了摇头:“人生最贵少年时,你不知道我们这些白发老人,看你们年轻有多么羡慕。不想你却不珍惜这少年时候,不去及时行乐,却在这里学老僧入定。”
徐平还能说什么?难不成告诉李咨自己与这些人玩不来?只好拿两句闲话敷衍。
说过几句闲话,李咨道:“当年你徐家在州桥边开个白糖铺子,年入万贯,我去收到官里来,断了你家财路,云行切莫记恨。”
“侍郞哪里话?本是为公,再者也没有亏待我们家,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李咨以礼部侍郎从权三司使任上升任枢密副使,算是三司的老长官,徐平说起话来也没有跟其他宰执相对时那么拘束。
示意徐平坐下,李咨也一起坐在身边。
又与徐平闲聊几句,随口聊起现在三司的公事:“听人讲,自你领了编修三司条例的职事,有意要变更茶法?现在茶法虚估过高,官家没有一分利,全被商贾分了去,弊端深重,是要改了。吕相公和张相公对此知之甚深,必然支持。”
徐平忙道:“哪里的事,必然是有人传闲话。最近整理三司案卷,只是发现现在茶政官府几乎没有利润,我也正在彻查,哪里就敢想擅改茶法?”(未完待续。)
第81章 准备迎驾
茶法主要关系到西北,因为陕西有解州盐池,官盐的调节作用有限,主要用茶吸引西北商人输送粮草。正因为关系重大,自真宗朝后期,茶法屡经变更。
其中的核心,就是官府和茶商的利润分配。每当边境紧张,急需粮草的时候,茶的利润分配便向商人倾斜,甚至有的时候官府做着赔本生意。对于专卖品,能够做到让官府亏本,可见这里面的弊端有多厉害。于是一到边境和平的时候,便就立刻变更茶法,把被商人侵夺的利润夺回来。
商人得利少了,便就有很多人不做这生意,西北粮草紧张,再变法给商人分利。商人利润过多,换个人再变法,把一部分利润夺回来。
这几十年来,茶法便就这么折腾着,折腾得小商人倾家荡产,茶户聚而为盗。
自新皇登基,茶法就已经在天圣年间变了两次。
先是天圣元年,以枢密副使张士逊和参知政事吕夷简主持,三司使李咨具体实行,废原先林特所行茶法,改行现钱法。到了天圣三年,现钱法显示出弊端,又由翰林学士孙姡Ш拖鸟蹈涸穑舷智ǎ匦腥捣ā�
到了现在,三说法又已经弊端重重,到了不得不改的时候。而且当年因为推行现钱法而受处罚的人,如今又成了当权派,吕夷简和张士逊是当朝宰相,李咨也入枢密院为枢密副使,那就更是不得不改了。
茶法改革,在民间牵扯到京城和地方的商贾豪强,在朝堂上牵扯到不少大臣,怎么改都会得罪人,真不是想改就改的。
更重要的是,无论是三说法和现钱法,徐平都想一起废掉,那就把满朝堂的人都得罪光了。不到有十足把握的时候,徐平可真不想冒这个险。
为宦做官,徐平本来想的只是浑个身份,有了地位,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真要去得罪当权的大臣,使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不到万不得已,徐平可不想做这种事。
又闲谈几句,李咨见徐平只是随口敷衍,并不想说具体的事情,便只好起身走开。一者今天不谈公事,再一个李咨到底是枢密院的人,用心打听不相关的政事本来就不对。
这一次饮宴直喝到天色微黑,才宣布结束。
不知怎么,徐平觉得参与这种场合身心俱疲,一点都不轻松。听见内侍宣布饮宴结束,一下就松了口气,急忙站起身来。
正要随着人潮离开,皇上身边的内侍急急来到徐平身边,小声道:“永宁侯且等一等,官家有话要与你说。”
徐平听了,只好随着内侍又到了赵祯面前。
见礼罢了,赵祯对徐平道:“你献这几盆牡丹,太后甚是喜欢,一天来看几次。不过你现在年少,官职又高,不能再升迁。本要赏你些金银,满开封城都说永宁侯家里富贵无双,花不完的银钱,小数目宫里也拿不出手。”
徐平听了,只好拱手:“不瞒陛下,当年微臣在中牟田园里的时候,偶然发现用红糖制白糖的法子,确实是攒了点钱。李枢密当时为三司使,把白糖收归官营,价钱算得也公道,给了微臣原淳泽监的不少闲地。经过这些年仔细经营,地里也有产出,庄里又多放牧有牛羊,卖钱也有不少,确实比一般官员手头宽裕些。”
赵祯听了就笑:“你不用说得如此小心,宫里不会向你家里借钱。对了,听说你在万胜门新起了一座府第,完工没有?”
“禀陛下,刚刚完工,正要趁着年节,请些同僚亲友前去庆贺。”
赵祯听了兴致盎然:“好,如此正好。等到后日,左右宫里没有什么大事,我便与一众近臣前去同贺,如何?”
徐平急忙谢恩,心里却暗暗叫苦。
皇上要来你能不让来?更何况对臣子来说,这是无上的荣耀。可接待皇上可跟接待一般人不一样,无论吃的用的,地上走的,墙上看的,一点都不能马虎。
徐平家里是有钱,可他自己跟这个年代的人比起来算是节俭,林素娘持家又严,家里能上排场的东西并不多。为了接待皇上,非要把家里重新装扮不可。
自真宗起,皇帝就很少到臣僚家里作客了,一旦出动一次也不像以前一样随便。太祖的时候,兴致来了不定就到哪个老部下家里走动,甚至雪夜到赵普家里,由赵普的妻子随便弄点汤饼,两人高高兴兴地吃了也就过去。现在哪里还行?
赵祯哪里想到徐平在想这些,口中道:“你家里只要备几个人的酒食就好,其他一应器具,自有宫里人送到府里去。去的人不会多,无非在京大学士和几位翰林词臣而已。”
徐平答应,见赵祯已经有了酒意,便谢恩告退。
出了皇宫,走到半路,徐平先拐到李璋家里。
皇上来作客,别的陪客不能请,但李用和一家却不能不请。仅靠着在邕州的政绩和战功,徐平官可以当大,但能够让皇上视自己为近臣自己人,还要靠李用和的面子。
李璋也已经休假,正在院子里与迎儿逗儿子黑虎闲开心。
徐平不是外人,因为先前李璋有吩咐,仆人不用通报,便直接带着进了李璋小院。
听徐平说完,一边的迎儿就惊呼一声:“唉呀,我们这里是皇上的亲舅家,这么久了还没登过一次门呢!这便就到你们家里去,多么荣耀的事!”
李璋瞪了迎儿一眼:“哥哥在邕州立了多么大的功劳,怎么能够比!皇上出宫,可不是一般的事,哪里像平常人一样随便走动看亲戚!快不要乱说话!”
徐平苦笑道:“快不要说了,我家里一直随便惯了,皇上要来,正不知道从哪里收拾起。反正李世叔还没有回来,这两天你们一家便就先住到我哪里去,帮着参谋一下家里该怎么布置。自新府建好,你们还没去长住呢!”
李璋看了看迎儿,点头道:“好,我这便就去收拾,一会我们一起走。不过我虽然在宫里当差,宫里的规矩却搞得不甚明白,最好还是唤石阁长一起参谋才好。”(未完待续。)
第82章 别机机杼
冬日的阳光洒下来,暖暖地铺在大地上,沐浴在这阳光里,浑身都懒洋洋的。
已经扩大了十几倍的后园里,一个不规则的一亩多的池塘位于正中央,从池塘引出数道沟渠,蜿蜒曲折在园子里盘绕。可惜正值冬天,还没有引水进来,看不出该有的风光。
栽种花树的地方只是挖出了树坑整了土地,只是光秃秃一片,偶尔有几株栽在盆里的花树散布其间,算是装点了一点生气进去。
新园初建,绿树如荫花木扶疏的景象哪里能够一下就变出来。这光秃秃的模样,实在是有些难以见人。徐平虽然从王素家里借来不少盆栽,也只能把游廊附近装饰一下。
离着游廊不远,徐昌和孙七郎两个正指挥着十几个壮汉搭架子,旁边竖着一排闪着晶光的玻璃。他们正抓紧最后的时间,要在园子里搭两个暖棚起来。
徐平想来想去,又让自己的园不显得难堪,不让来的皇上大臣看了难受,也只有这个方法了。中牟庄园里本来就有两个暖棚,里面种了一些常见的蔬果。虽然有的并没有能够成活,但不时补栽,几个月下来,还是在冬天装满了两棚的绿色。
动员了中牟庄园里的青壮,徐平要把那绿色挪到这城外的后园来。
大片的平板玻璃价格昂贵,现在也没有正常的市价,王素就是随便装了两箱珍珠跟徐平换的,用来搭暖棚实在是奢侈之极。但徐平贵为郡侯,整个开封城都知道家里有钱,不奢侈怎么显出自己的身份来?
另一边石全彬和李璋两人正指挥着府里的下人布置摆设,哪里该挂绫罗,哪里该铺地毯,不是皇宫里呆过的人,谁能够说得清楚?等到了傍晚,还有宫里皇上身边的人来徐平府里指导,与其等到那里折腾一夜,还不如自己先动手呢。
游廊边,徐平陪着一个须发皆白的官员正在作画。招待普通人,透明的玻璃窗已经足够震撼了,而招待皇上还不够,徐平要在玻璃中夹上些名画。
画画的老人是燕肃,真宗大中祥符年间进士,现在的文人画名家。
能够把燕肃请来作画,说起来还有一段趣事。
燕肃不但是个画家,还是这个年代文人里面的科学发明家,天圣年间曾经制作了指南车和记里鼓车。这两样是皇家仪仗,徐平虽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