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富贵-第2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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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平点头应承。投公卷也是应考的一部分,可不是显露李觏才学的,徐平这里先把一把关也是好的。今年主持礼部试的知制诰郑向,属于道学一派,跟李觏的学术思想不怎么合拍,徐平当然要把李觏的诗文挑选一下,免得效果适得其反。
本来徐平对这个年代的人的学术思想没有什么研究,但郑向是个例外,因为他有个天天带在身边的外甥在后世太有名。
这外甥名叫周敦实,名字听起来颇有乡土气息,徐平第一次听到也没有向心里去。偏偏郑向逢人就显摆这个外甥,自小诗书满腹,文章不凡。
这也没有什么,徐平有时候兴致来了还显摆自己闺女盼盼六七岁就会作诗呢,只是水平不怎么样罢了。这个年代文人士大夫家里,只要有心的,谁不能教自己孩子从小就会作诗填词什么的,就像徐平前世的孩子几岁就会背“九九乘法表”一样。
但当郑向把外甥周敦实的文章拿出来,徐平才真正吃了一惊,因为这孩子的文章里有一篇徐平前世上学必背的文章——《爱莲说》。徐平想破了脑袋也搞不清楚,自己前世学这文章的时候,作者明明是周敦颐,很有文人气息,怎么一下子变这么朴实了呢?
这问题徐平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只好不管,反正凭着一篇《爱莲说》,徐平认定郑向的这个小外甥就是在后世得享大名的周敦颐,两宋理学的开山鼻祖。
周敦颐家庭条件不好,父亲早早就去世了,八岁起便跟母亲随着舅舅郑向生活,可以说是郑向把他养大成人。而周敦颐的母亲嫁给他父亲的时候是二婚再嫁,带着一个前夫的孩子,也跟他们生活在一起。
宋朝时候对女子的离婚再婚并不另眼相看,很平常的事,周敦颐的母亲如是,后来陆游的妻子也如是。而且再嫁一样嫁的是官宦人家,并不就低人一等。至于说出“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这句话的程颐,现在还刚只有一岁,正在吃奶的年纪。
说起来徐平与郑向也是有渊源的,两人都是开封府人氏,算是老乡,而周敦颐的爷爷周智强也是天圣五年进士,与徐平同年。只是当时一是周智强年老,再一个进士的名次靠后,与徐平这些少年高第的不是一路人,并没有什么接触。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现在要套近乎了,这些都可以搬出来。徐平总是要拉下脸面,为李觏挣一个进士出身就是。到了这个世界难得有一个思想频率对得上,对自己又恭谨的好学生,自然要全力提拔。
赢得生前身后名,生前靠自己,身后的名声就全靠子孙弟子了。徐平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子孙如何,儿子还没有出生,盼盼也不知道将来会嫁个什么样的人,为自己着想,还是先着落在学生身上。李觏有学问,又乖巧,当然是个合适人选。
仆人带着去安顿好了,李觏又过来向徐平道谢。
徐平道:“这些天我的书房你尽可以用,安心读书。还有,明天让小厮带你到相国寺那里的书铺,买些应考的书籍回来。当年我中进士,那些书籍起的作用不小,可惜都放在中牟庄园里了,没有带到京城里来。”
李觏应了。
徐平又取出一锭银铤道:“在京城里走动,身上不能没有银钱,这银子你带在身上,缓急之间可以使用。”
李觏没有推辞,谢过便就收了起来。文人之间互赠点钱是小事,将来发达了记着这恩情就行,不发达了就当投资失败,矫情反而就不好了。
收好银子,李觏问道:“先生这些日子也住在这里吗?不要照看家里?”
“照看什么?等过了上元节事情少了再回去住。”
徐平有点丧气。最近林素娘不与自己同床,想来想去也没有其他的事情,时间长了徐平才看出点端倪,可能是又有了身孕,不知怎么不跟自己说。(未完待续。)
第105章 先生
如果说这个年代写文章最不方便的是什么,徐平一定会说查资料。所以这个年代说起天才,一般都有个前提就是记忆力超群。实在是没有办法,一本书字没有几个,包含的内容却不少,写这种带数据引经据典的文章,查起来实在是让人头大。也怪不得现在好多文人写文章都漫天胡说,数据乱编,连典故都能编,较真起来实在是一种折磨。
徐平决定了,以后自己编书收稿付润笔,一定按字数给钱,让写文章的人尽量把话说明白,不要总是说一半藏一半,云里雾里的。想把文章看明白,还得有门槛。
窗外的月亮爬上了半天,肆意地挥洒着自己圣洁的光辉。院子中的大树还没有发出嫩芽,羞答答地沐浴在月光里,好像没有衣衫遮体的美女。
春天还没有来,外面连个虫子的叫声都没有,只有微风轻拂树枝的婆娑声。
徐平放下笔,把桌上煤油灯挑亮了些,靠在椅子上出神。
自己在邕州做的这些新奇玩意京城里也在搞,不过这个年代的效率让人着急,虽然从邕州请了一些工匠到京城,还是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产业搞出来。就连曾经给皇帝赵祯留下深刻印象的火炮,到现在连一根像样的炮管都没有铸出来,摆样子的还是从邕州拉来的火炮。至于其他的一些,很多还在为属于哪个衙门争论不休。
这个年代的军器属于徐平属下的胄案管辖,不过胄案主要负责的是账目登记,具体的制作地方上归都作院和作院,京城里则是南北作坊和弓弩院。
这些事情千头万绪,徐平忙不过来,实际上很多事情他说了也不算,只能尽自己的力量去推动。再说三司里面一大堆事,徐平也挪不出太多精力来。
看着窗外的月光出了一会神,徐平也没了写文章的心情,便把纸笔推开,拿了李觏作的模拟赋论出来,慢慢边看边改。
李觏当年跑到邕州找徐平,便就是冲着增长见识,熟读经史,改革创新别开一派的目的去的,文章也总是离不了这个味道。这种文章,碰到学术思想相近的,一下擢为高第也有可能。但大多数的情况下,只怕在考官眼里都是离经叛道,扫一眼就扔到了一边。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特点,这个时候功成名就的第一步就是中进士,当官之后才有机会实现自己的理想。
当然也不是没有其他的路可走,比如孙复,四次在开封府应举,都过不了发解试,天圣二年再次落第后,便到泰山安心讲学。这么多年下来,胸中又确实有真才实学,慢慢声名鹊起,如石介和文彦博都出自其门下,也算是有了成就。再比如胡瑗,跟着孙复学习了十年,一样连连应试就是中不了进士,今年干脆不考了,到苏州去安心讲学。
不过李觏既然来了京城,当然就以中进士为目标,至于自己的什么学术理想之类,有了功名之后再讲不迟。
徐平主要改的是李觏那些与主流观点不合的部分,尽量改的中正平和,并在一边详细写了自己修改的理由,让李觏用心体会。
夜已经深了,月亮爬上了半空,孤零零地趴在黝黑的天幕上,注视着人间,身边没有几颗星星陪伴,显得有些落寞。
黑夜中吹过的微风已经没有了凛冽,没有了那刀子一样的感觉,带着轻易不能查觉到的暖意,缓缓地拂过开封城,扫过中原大地。
冬天不知不觉就已经过去,春天慢慢地近了。
外面响起轻轻地敲门声,徐平抬起头来道:“进来吧。”
李觏从门外闪进身来,向徐平施一礼:“夜深了,先生安歇吧。”
徐平伸个懒腰,看了看窗外,看着如水的月华洒满窗子,铺满庭院。
“嗯,是啊,不知不觉就到了半夜。这些书稿你拿回去,细心揣摩。进士考试,是官家取治世安民的人才,不是请讲经先生,你的文章,总是经义讲得太多,济世救民的念头讲得太少,这样是不行的。为人做事,先要知其要旨,不能置世事于度外,一味地依着自己心思而行。讲经求道,那是中了进士之后的事,不要次序搞颠倒了。”
“先生教训得是,学生谨记。”
“记住,现在你万事都以中进士为第一要务,至于谈史解经,甚至于期望用文章宣扬主张,访求同道,那不应该是进士考试时应该做的。夜已经深了,你也早歇着吧。明天我要早起上朝,你自己在这个院中安心读书就是。”
李觏应了,恭敬地送徐平回房安歇。
这个年代的人就是这一点好,早晚问安,礼数周到。徐平虽然自己做不到,但有个人在身边时时问候,烦有时候是烦一点,心里还是颇为欣喜的。
第二天一早,月亮刚到西天,还没有落下去,徐平便已经起来准备上朝。
李觏早早就等在徐平房外,问了早安,亲手伺候着准备一些杂事。
徐平说了几次,李觏执意要做,便也只好由他。
过了上元节,便就要举行礼部试了,徐平上马,再三吩咐李觏在家安心读书,切莫不要视作等闲。礼部试难度与殿试相差不大,甚至对诗赋看得更重,一点都不能马虎了。
出了门,凌晨的风带着清新的气息扑到脸上,让人精神为之一爽。
徐平深深吸了口气,整个人一下子精神了起来。今天早朝之后,皇上赵祯便殿再坐的时候,已经定下徐平要上小黑铁钱并议论茶法,是个大日子。
为了今天,徐平已经准备了很多,但到了临头,还是免不了心中忐忑。人往往就是这样,重要的事情到了面前,总是觉得太突然,总是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一个小厮给徐平牵着马,一个在前边照路,晦暗不明的灯笼上“永宁侯”三个字格外地显眼。清脆的马蹄声敲破了黑夜的宁静,朦胧的灯笼在街道上慢慢摇着前进。
(备注:周敦颐原名周敦实,后来因为避宋英宗的讳改名,此时还是原名。
宋初三先生,除了石介中过进士,孙复和胡瑗都是连考不中,以讲学为生。
李觏是宋朝儒学南派的创始人之一,历史上一样是多次参加科举而未登第,后来回家乡讲学,再后来有了名声后入国子监教书。
这些后来学术思想的开创者都科举失利说明不是偶然现象,也不可能是考官有眼无珠不识英才,而只能是他们与主流不合,不适应当时的思想潮流。)(未完待续。)
第106章 邕州之茶
徐平随着人流出了东华门,暗暗出了一口气。早朝寇谌咀喽缘氖焙颍岬搅烁炱接泄氐募讣拢皇切轮僖桓鍪遣璺ǖ恼椋褂性诰┲钏境】馕瘛�
在京的诸司场库务兴废利害因为牵扯问题太多,日后集议之后再上奏听裁,而新铸钱和茶法定在午后于崇政殿御前讨论。
此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暖洋洋地好像到了春天。
东华门外各色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各色官员的家仆或牵马,或备车,纷纷攘攘。
徐平挤出人群,小厮急急牵着马跑上前来,嘴里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吃的什么。
上了马,徐平道:“到偏修所去,一会我还要入宫奏事,你们先不要回家。”
小厮应了,牵着马沿着马行街,向南面的三司衙门行去。
只有宰相才有特权在皇城骑马,像徐平这些官员,下朝之后很多还是选择出东华门外骑马绕到前面去,愿意步行到前面的衙门的官员并不多。
刚进三司衙门,寇闩扇死唇行炱降剿す偬槭隆�
原来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心里紧张,徐平强自平定一下心神,吩咐小厮安顿好马匹,在三司衙门外找个茶馆喝茶等着,自己抬步去长官厅。
进了官厅,一眼就看见寇谔镒呃醋呷ィ谥心钅钣写省�
见到徐平进来,寇Φ溃骸霸菩校憷吹谜茫颐巧塘恳幌拢换崛氲钤趺从Χ裕拷裉煸字创蟪即蠖喽荚冢胰加胛颐堑囊饧缓希坏愣疾荒苈砘⒘恕!�
这些事务,宰辅有极大的决策权,并不因为在皇上面前讨论这权威就会减轻。今天三司最重要的是要取得宰执的支持,皇上其实只是一种存在,一般在宰执表态前并不会做出决定。以徐平的身份,取得皇上的支持比争取宰执容易多了,然而那并没有什么用,最关键的还是宰执大臣们的态度。正是因为如此,寇湃绱私粽拧�
一般的行政事务,都是宰辅们集体做了决策,然后上熟状入宫皇上认可,然后再发到中书门下,宰相画敕,才行成正式行政命令的敕。
偶尔皇上也会降下手诏,但基本不涉及具体的行政事务。如果宰相认可,同样也要由舍人院制词,形成熟状,最后宰相画敕,程序走一遍。如果没有这程序,单纯的手诏是没有法律效力的,宣个人进宫谈话或者饮宴这种事情还可以,如果牵涉到法令或者具体事务,接到的官员执行和不执行在两可之间。执行了讨好皇帝,得罪上下臣僚,日后很可能被各种官员穿小鞋。不执行皇帝也没有办法,至于是从此青眼有加还是怀恨在心,那就要看具体的人和事了。
所以皇帝都尽可能不针对国家事务降手诏内批,免得自己尴尬,臣子难做。这规矩直到被后来的神宗皇帝打破,密旨内批满天飞,好在神宗自己清醒,没有酿成大的混乱。到了徽宗的时候,御笔手诏和内批泛滥成灾,宰相押敕成了玩笑,最终酿成大祸。
这事情实际上徐平和寇丫腹啻危墁{还是不放心,徐平便与他一起一条一条地又理了一遍,直到两人都觉得没有任何问题,才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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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平应了,告别寇刈约旱奶趵嘈匏妹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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