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富贵-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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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庄园。从今年开始,庄里养的羊向着万只的数字迈近,加上其它收入,田庄里一年也能有一万多贯的收入,还是东京城里数得着的员外。
与父亲谈过,到了中午的时候张三娘又唠叨,说是好多熟人都告诉她,这次徐平把制白糖的法子献出去,可以向朝廷要个官身。拿捏得好了,说不定能直接做个京官呢。
徐平只是笑笑,并不搭话。对很多低层选人来说,京官就是个分水岭,踏上这一步才真正有个官的样子。很多没有出身的选人折腾一辈子,都跨不出这一步,在底层蹉跎到死。石延年在底层做了多少年,直到出知金乡县,才换了京官倒数第二等的太常寺太祝,可想这也多难。进士出身之所以被推崇,就是因为等次稍高一点的进入仕途就从京官起,赢在起跑线上。
但对徐平来说,知道了这个时代这种杂流出身的官没有任何前途可言,便从来不放在心上。说白了,这种官做了还不如不做,除了这个时代的一些官迷,没什么人愿意以这种途径当官。如果要做官,还是老老实实地去考个进士出身,走到哪里都能抬起头来。虽然大部分的进士,尤其是名次靠后的进士其实也是在底层蹉跎一辈子,但身份在那里,人人都尊敬。
摸了父母的底,徐平心里也就有了数,知道该怎么去与三司谈了。
来到京城的第三天,三司来人,通知徐平去三司衙门里谈事情。
徐平是手握制白糖技术的人,只有三司求他,没有他去求三司的道理,只是推托,连叫了两三次,徐平都推说身体不好,就是不去三司。
到了第十天,三司的人终于憋不住了,直接来到了徐平家里。
听到三司来人,徐平急忙让豆儿给自己弄点姜水在脸上涂了,才由张三娘扶着来到了客厅里。
几个兵士和吏人站在门外,客厅里面的主位上坐着一位面色微黑的中年官员,身材中等,面色沉重。
徐平对这个时代的官制也不熟,看不出这官员是几品官。不过看样子,应该是个在三司里面说得上话的,急忙上来见礼。
那官员仔细打量了徐平一遍,沉声道:“你就是徐平?”
徐平见他面色不善,也不敢放肆,小心回答:“小的正是徐平。自来到京城就染了风寒,一直不见起色,没去拜访官人,万望恕罪!”
那官员摆了摆手,并不纠缠这些,自我介绍:“本官李咨,忝为现任三司使。今日登门,有些事情与你商量。”
徐平吃了一惊,没想到三司使会直接出面来谈,原还以只会被个小官过来随便打发他。要知道三司使被认为位比执政,比宰相虽然差了许多,便与参知政事和枢密副使相差却不大,是大宋最核心的几位官员之一。
徐平忙上前重新见礼,在一边陪坐的徐正和张三娘也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我今日登门的目的,想必你们也已经心里有数,就是为了白糖生意要收归官榷的事。”说到这里,李咨叹了口气,“这些事情,本来是要由盐铁副使和判官来处理的,但现在都职位虚悬,只好我来了。”
徐平没敢接话。这事情他也有耳闻,朝廷让孙姡Ш椭期鞠鸟滴字匾椴璺ǎ牙钭芍鞒种贫ǖ奶浞ǚ狭恕7狭瞬璺ㄖ蟪⒂肿肪吭鹑危翁笔购脱翁泄僮魑苯又鞴懿棵诺牧斓迹急唤倒偻夥牛恍┚咛甯涸鸬墓羯踔帘涣鞣派趁诺海匀鞠喙厝嗽钡拇ΨO嗟笨量獭>土臼估钭勺约阂彩艿搅说溃恢裁词焙蚓鸵贿C弊印K园滋亲ㄈ墩饷椿慌乱泊媪烁鼋κ曜锏男乃迹貌璺ǖ姆绮ň】旃ァ�
三司是盐铁、度支、户部三个部门的统称,以三司使和副使总领,其他每个部门都有副使和判官,作为主管官员。三司使总领三部,各部门不再设正使,以副使为长官。各种物品的专卖事宜基本都归盐铁部,茶法出问题当然首先追究他们的责任,此时旧官已免,新官却还没上任。
为了陈茶,徐平一不小心也掺和进了茶法的漩涡中,听了李咨的话,哪里还敢捊他虎须,只好小心说道:“有什么事,相公尽管吩咐。”
李咨沉着脸,手指在桌子上有节律地敲着,很久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长时间,李咨才道:“白糖专榷,我决心已下,上报了朝廷,也无人反对,只是让我参详。直说了吧,如今国用艰难,这么一条财路必须要收到三司属下来,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徐正看了看徐平,默默退后了两步。自从经了上次事情,徐正就决定凡是与官府打交道的事情都交给儿子,自己不去着急上火地费那个心。
徐平上前一步,斟酌了一会,对李咨道:“我们都是合法做生意,朝廷说收就收上去,总要给我们点补偿吧?”
李咨淡淡地道:“你们要什么补偿?”
不等徐平回答,李咨又加上一句:“与你们合伙的另一家我自去说,你们不用理,只管说你们自己的话就好。”
这是个漫天要价的时候,徐平仔细想想才回答:“不说那间白糖铺子,如何制白糖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朝廷把铺子收了也没什么用。”
“我当然知道,不然我来找你们干什么?”李咨面无表情,“你只管说,要怎样才肯把白糖方子献出来?”
徐平知道再东拉西扯也没意思,狠下心直接问道:“我从来没有想过献出去,原来只想靠这一个方子安享一辈子的富贵。相公应该知道,白糖铺子一年赚的钱不少,足可以够我们一家富贵一生了。绝了我们这一条财路,不知朝廷要用什么作为补偿?”
“你想要什么?”李咨的面色平淡,不起波澜。
徐平不上当,只是问道:“朝廷愿意给我们什么,相公何不说出来,让我们仔细斟酌。”
李咨冷笑一声:“斟酌?你们想斟酌什么?我上门来问,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只要你们的要求不太过分,我都会尽量满足。如果贪得无厌,我自然会另想办法,三司也不只是向你们买这一条路子。”
这话就有些**裸威胁的意思了。不过这也是实话,三司衙门管了大半个朝廷的事务,尤其是与钱相关的,无所不包,对付徐家这样一个商户,有无穷的办法。可以让你一文钱都得不到,自己哭着喊着乖乖把方子献上去。当然为了朝廷的脸面,也为了自己名声,李咨都希望徐平自己主动献出来,不过却不能狮子大开口。实际上这些年月主动向朝廷献这类秘方的人并不少,真宗朝时献制鍮石的方法是失败的,这些年江南有人向朝廷献浸铜法却是成功的,就是使用铁片从硫酸铜溶液里置换铜出来,使产铜量一下上升许多。那一家就被封了管铜矿的官,这才没多久的事。
其实还有一件事李咨没办法明讲。自从他提出白糖专榷的提议,朝里虽然没人反对,也没人敢反对,但还是有一些小插曲。参知政事吕夷简以极其隐蔽的方式向李咨暗示了徐家和李用和的关系,提醒了他李用和的身份。这种事情没有人敢去查证,但李咨也不能当作不知道,这才主动上了徐家的门。要不是有这层关系,哪里容得徐平装病不去三司衙门,李咨派出两个公人就架去了。
徐平仔细揣摸着三司能够给出的价码,心中明白,最好不要直接要钱,而是尽量换成其他让三司觉得不为难的东西。
看着李咨,徐平小心地说:“我们家里在白沙镇上开得有一家酒楼,酿的酒就是在京城里也有名气,却由于不能在京城卖酒——”
李咨看着徐平,微微一笑:“白糖专榷之后,准许你们家在京城卖酒,每日以一千升为限,除了曲钱,不再另收税!”
既然知道徐家开酒楼,李咨算准了他们会提出这一条,早就准备好了优惠条件。其实曲钱照收,允许徐家在京城卖酒,侵犯的只是京城里其他酒户的利益,朝廷没有付出任何代价。
徐平见答得痛快,急忙加码:“我们家在中牟还有一处田庄,原来都是淳泽监牧马的荒地,开垦艰难,再过两年就收钱粮了——”
“免你们田庄二十年的赋税,干脆我再大方一点,从现在骐骥院的牧马地再划出两千顷给你们,只要开垦得法,一起免二十年钱粮!还有吗?”
“没了,没了!”
徐平大喜过望,没想到李咨这么够意思,自己的庄子一下能扩充几倍,二十年没有赋税,这就真能赶上白糖铺子的利润了。
实际上对李咨来说,淳泽监的地好几年了都卖不出去,白白荒在那里,招人垦种还要三司付出成本,划给徐家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事。三司手里京西路和开封府的荒地不知有多少,荒得他们都以愁,白给人种也愿意。
见徐平还算识时务,李咨的面色也缓和下来,对徐平道:“既然说好,那你养两天身子,便到三司衙门把制白糖的方法传下来吧。”
徐平刚要答应,一回头看见父亲徐正在一边神情有些黯然,知道他心里还是不舍这一桩生意,心中一动,对李咨道:“相公,刚才说的都是给我们家里的好处,其实也不用朝廷付出什么。向朝廷献秘方,朝廷不都还赏官身吗?不知我们家里有没有?”
李咨打量了一下徐平,问道:“怎么,你还想要个官身?这也不难,不过你年龄还小,不足二十,却不到铨叙的年龄。”
此时一般官员的升迁主要靠磨勘,除特殊情况外,一般要求职事官从二十岁开始铨叙,也就是成年才能正式做官,徐平还差了几年。
听了李咨的话,徐平忙道:“相公误会了,我是给我阿爹要个官身。他辛苦了一辈子,朝廷收了白糖铺子,阿爹没了事情做,若有个官身在身上,也好安养晚年。至于在下,如果要作官自然是参加科举中进士,不需如此。”
李咨听了,转身看着徐正,想了一会,才点头道:“好。不过话先说在这里,我可以给你们一道告身,至于要任什么实职,我就管不到了,看你们自己造化。如何?”
徐平急忙点头称好。
向朝廷献秘方被采纳,除了赏赐,基本都会赏个官做,这本就在李咨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徐平是给父亲徐正要的。孝道本就是朝廷提倡的,这点变化其实还是好事,李咨痛快应承下来。
第25章 官身
“三十多年转眼过去,白云苍狗,世事如云烟啊!”蔡主管与徐平并排站着,看着手下的小厮向车上搬酒,摇头感叹。“想当年徐官人来京城卖酒,每天都是天不亮到我们班楼赊酒,挑着担儿走街串巷卖上一天,也不知道能赚几文钱。那时候我就在班楼,别的伙计躲懒不起来,大多都是我给徐官人量酒。那个时节,谁能想到有今日?如今我在班楼做了主管,却要来你们家赊酒,所谓沧海桑田,也不过是如此了。”
徐平微微笑着,没有答话。
蔡主管是班楼的主管,三十多年前就与徐正熟识。三十多年前过去了,酒楼里打杂的小厮成了主管,卖酒的落魄后生却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官人,京城七十二家正店之一的班楼也要来这里赊酒,不由不让人感叹。
徐家获得了在京城卖酒的权利,便就在新郑门外,京城到新郑的大道旁建了这一家酒铺子,专门批发从白沙镇运来的白酒。每天限量一千升,来批发的客户却太多,徐平便给长期客户定了份额,都要在巳时交接完毕,过时不候。这是独门生意,他有这个底气。
为了避免麻烦,徐平决定不在京城经营零售业务,所以铺子也开在城外,避免跟分销酒户抢生意。京城里有酿酒权利的七十二家正店,有十八家做了徐家的长期客户,在这里批发白酒回去卖。按照此时的习惯,都是零售户先取货卖了之后才给钱,即大多都是赊卖。不是如此,当年进京的徐正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哪里就能一下做起酒的生意。当然赊卖要有保人,不过对正店来说,他们家大业大,也就无所谓了。
当年徐正卖的是班楼的酒,现在倒过来,班楼是第一家与徐家确定长期合作关系的大店。因为当年的交情,蔡主管在徐家有些面子,专门负责他们店里的白酒生意。每天清早来拉酒,十天一结账。
徐正现在有了官身,还是属于京官序列的太常寺奉礼郎,从级别上说起来与石延年竟是平级了。本来白糖实行专卖之后,三司有意给徐正一个在榷货务里专门管白糖事务的小职事,徐正自己也动心,被徐平坚决推掉了。他让老爹只是弄个官身在身上,绝不承担具体职事。他们家里有钱,只要享受那从八品文官的待遇就好了,何必去劳心劳力具体做事。
没有具体职事,徐正便彻底闲了下来。如今他绿官袍穿在身上,商贾的事便不好再插手,免得丢了朝廷的体面,连家里的生意都撒手不管。如今白沙镇上和京城里的酒铺,全靠徐平一个人插时间管着,他不在京城的时候,京城里的酒铺便由刘小乙代管。一年多的时间,那个酒楼里招呼客人的小厮刘小乙,也成了这处酒铺的主管了。
小厮把酒装上牛车,蔡主管向徐平告辞。一边走着,一边不断地叙说着过去与徐正的事,感叹着命运的神奇。
又送走几家,看看太阳升起来,大客户基本都已离去,剩下的都是挑着担子卖酒的小贩。徐正也是如此起家,所以对这些小贩相当不错,卖酒的桶和扁担都是徐家提供,而且每桶酒的损耗徐家也比其他家多宽裕一分。
别看京城里的大店一家比一家豪华,酒上赚钱却全靠薄利多销,利润的大头已经被朝廷拿去,酒楼和分销酒的酒户都只能得蝇头小利。为了利润,酒楼对每个细节都抠得很细,一桶酒给酒户饶上十文钱还是八文钱的损耗,众多酒户加起来就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徐家的白酒利润要高一些,可以放得比较宽。
此时的酒由于是垄断经营,销售额基本固定,薄利多销还是厚利少销其实对整体利润并没有什么影响,只是各家酒楼内部竞争。也正因为如此,后来朝廷对酒曲实行加价减量和减价加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