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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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间不无担心地望一眼依旧面含怒意的童颜,心知这个倔强好胜的徒儿与御冷堂的梁子绝非三言两语可以化解的。
宫涤尘大笑:“治伤之事何敢劳烦大叔,十余年不见,你我叔侄定要好好叙叙旧。瞻宇,快来见过鹤发先生。”
桑瞻宇上前两步深施一礼:“桑瞻宇拜见先生。”
“桑……瞻宇。”鹤发神色略变,望向宫涤尘的眼神中隐有询问之色。
宫涤尘几乎不为所察觉的轻轻颔首:“这位桑瞻宇是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还要请鹤发先生多多指教。”
鹤发的神情惊异不定。
只听宫涤尘又道:“堂中弟子们都先回吧,我与大叔还有些话要说。”
当下,包括桑瞻宇在内,十数名黑衣人一齐躬身退下。
鹤发回身亦对童颜道:“徒儿与他们先行一步,为师随后就来。”
童颜虽不情愿,却不敢当面违抗师命,远远跟着一群黑衣人穿越峡谷而去。
待众人远去后,宫涤尘的脸上忽现俏皮之色,毫无顾忌地笑挽鹤发的胳膊:“有十几年都未见大叔了吧,记得小时候我常常这样挽着你。”
鹤发回想如烟往事,脸上亦现笑意:“当年的小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反倒显得我老了许多。若是换个场景相见,无论如何不敢相认啊。”
“不论能否相认,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的好大叔。”
看到刚才那个威严中隐含傲慢的“堂主”此刻真情流露,连一向不动感情的鹤发也不免动容。
“对了,还要多谢大叔刚才没有揭破我的身份。”
“哈哈,我可差一点就说漏了嘴。原以为再也不会重回中原,谁知天意弄人,竟又故地重游,但能够再见到涤尘侄女,亦算不枉了。”
宫涤尘本名南宫涤尘,乃是御冷堂前任老堂主南宫睿言之女,自幼便易钗而牟投于蒙泊国师门下,为掩人耳目才改姓为宫。
南宫世家与江湖中最隐秘的“景、花、水、物”四大家族先辈同为当年大周女皇武则天的亲信,后来趁武则天病危时,唐中宗逼其退位,重夺李唐天下。但武则天曾有一明姓
私生子。她于驾崩前暗中召集南宫敬楚、景太渊、花胜墨、水绍音、物清流五位亲信与昊空真人,留下一道密诏,瞩他六人尽心辅佐明公子,重夺武家天下。
后因治国理念不同,南宫敬楚与景、花、水、物四人分道扬镳,分别成立了御冷堂与四大家族,双方定下六十年一度的赌战,败者退隐江湖六十年,胜者辅佐明家公子重夺江
山,而昊空真人则作为双方的仲裁。近千年来双方时刻不忘先祖遗命,争执不休。
三十九年前,昊空门掌门苦慧大师执意命弟子忘念收下十四岁的明家公子为徒,随后苦慧大师坐化于青阳山中,而那位明家公子便是如今被誉为天下第一高手、位高权重、威
震朝野的大将军明宗越。而昊空门自忘念大师病逝、巧拙大师坐化于伏藏山后,亦只余明将军一个传人。
但明将军大权在握却迟迟无登基之意,亦没有留下后代。执着千年的使命突生波折,令御冷堂与四大家族内部分歧不断,这一对宿敌之间的争斗也因此到了最后关头。
十五年前,老堂主南宫睿言病逝,由独自南宫逸痕接管御冷堂,但六年前南宫逸痕莫名其妙失踪,自此不现踪影。御冷堂一日无主,堂中四使青霜、红尘、紫陌、碧叶各生异
心。
在这种情况下,宫涤尘终于出任堂主,收拾残局。但青霜、红尘、紫陌三使皆已离开御冷堂,藏身江湖伺机而动,唯剩碧叶使辅佐宫涤尘苦撑大局,经过几年卧薪尝胆,御冷
堂虽还未达到昔日盛况,但元气渐复,实力已不可轻忽。
宫涤尘虽为娟秀女子,但聪慧过人,智谋高绝,又身为吐蕃国师蒙泊最得意的大弟子,处事公正,奖罚分明,威信极高,堂下近百名弟子对之无不心服,只是无人知道她女子
的身份。
宫涤尘与鹤发畅言从前往事,感慨万千。
寒暄已毕,鹤发收拾面上欢容,沉声道:“今晨见你发出栖霜烟召唤,又迫小徒与堂中弟子一战,想必并不仅仅是为了见我吧。”他的语气忽转,“可惜我已将那‘天脉血石
’交给了蒙泊国师,就算想给你,也不成了。”
宫涤尘含笑道:“大叔误会侄女了,我绝无他意。昨夜在丹宗寺我才意外得知大叔归来的消息,今日一见,只想请大叔助我主持大局……”
鹤发摆摆手道:“此话不必再提。昔日誓言今犹在耳,此生我决不再替御冷堂效力。”
他望着宫涤尘胸有成竹的模样,不免暗暗生疑。他昨夜只是让丹宗寺的僧侣转交天脉血石,并未面见蒙泊国师。看情形,那血石极有可能已落到宫涤尘的手里。不过鹤发此次
的目的只是不让中原与吐蕃联合,亦不想再节外生枝,当即按下心中疑惑,佯装不知。
宫涤尘沉思:“大叔既无此意,我也不便相逼。但请大叔小住几天,一来陪侄女说说话,二来我想请你见两个人。”
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浮上鹤发的脸颊:“你还是没有变,越是想得到的东西越是要别人主动给你。看似退而求其次,其实后面的才是你的主要目的吧。”
宫涤尘气恼的甩开鹤发的胳膊:“我知道瞒不过大叔的一双利眼,但也不必当面说出来,让侄女如此难堪吧。”
她一直可以隐瞒着女子的身份,直至此刻单独面对昔日长辈鹤发,方才露出似嗔似怒的小女儿之态。
鹤发哈哈大笑,又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已见过桑瞻宇,他就是云雁的孩子吧,眉眼间很有几分相似。”说话间他竟有些伤感,一时陷入回想。
宫涤尘点点头,肯定了鹤发的猜想:“除了幼时对母亲的记忆,他对其余事情一概不知。”
鹤发神色阴冷,隐含怒意:“你不必故意提醒,我自然知道轻重,绝不会对他透露半句。”
宫涤尘善解人意地并未多言,一任面呈痛处的鹤发回忆往事。
过了许久,鹤发方才恢复平时的悠然之态,轻声道:“你要我见的第二个人,是琼保次捷吧。”
纵然宫涤尘智计百出,此刻也惊讶得瞪大双眼:“我知道大叔眼光独到,世间无双,却不知你料事如神,几如仙人。”
鹤发畅然大笑:“你的父亲一定告诉过你,永远不要低估任何人。”
“可是大叔昨日才到,怎么可能猜出我要让你见的人就是琼保次捷?”
“呵呵,天机不可泄露。”
丹宗寺以西十里处,两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横亘于高原之上。
坚固而冷硬的冻雪令整个雪峰浑然一体,细细的雪水夹杂着大大小小的冰块蜿蜒流下,白线银丝反射着晶莹耀目的光,像一张精密的蜘蛛网将山头围绕起来。雪水于山腰聚集
,再从数十张的高处瀑流而下,长长地冰刃如战刀般悬于峭壁,遥遥望去,就仿似一柄巧夺天工的宝剑把雪峰从中剖开,方才形成两座对峙的高峰。
此处名为日月山,险峰上天堑横障,冰河下泥沼暗伏。南北走向的雪河从山腹中穿过,积雪成溪,汇溪成河。河面上冰冻三尺,足可承受数百斤之重,河面下却暗流湍急,雪
水聚集于山脚下一座小湖。
值此寒冬之际,近岸处的湖面已经结起一层薄冰,但在湖中央却是烟气缭绕,地热蒸腾出的氤氲雾气弥漫于整个湖面,如同幻梦中的仙境,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方圆半里德
青青草地围绕着湖畔,草地上点缀着无数野花,在寒风中摇曳灿烂。
在这样的隆冬时节,根本不应该有花,也根本不应该有这一片充满生机的碧色。这奇异的景色就像是大自然中最顽强的生命力对高原酷寒的一次嘹亮的宣战。
吐蕃国内地博人稀,似这般小湖随处可见,大多无名,但这个四周被雪山环抱的小湖却拥有一个美丽的名字——拉姆措,意思是仙女湖。或许每一个见到如春湖景德人,都坚
信在这神秘幽深的湖中一定住着一个美丽善良的仙女。
湖边不远处,一群羊儿正悠然吃着青草,以为少女手执牧鞭立于湖岸,眺首远望,白裙云袖,长长地乌发披肩飘飞,衫薄袖轻,引人遐想;另一名身穿皮袄的吐蕃少年则挥舞
长鞭驱赶羊群,口中不时发出低沉的吆喝声。
拉姆措地形独特,周围环绕着经年不化的冰山雪峰,湖底却内蕴地热,常年不灭,所以尽管此刻是寒冬腊月之际,湖边依然长有茂盛的青草。对于游牧于高原上的吐蕃人来说,这水草丰美的地带是天然的冬季牧场。
然而此处乃是吐蕃国内的几处禁区之一,吐蕃王曾严令周围数十里不得有牧民接近,所以此刻偌大的湖边就只有两位少年守着几百只大小羊只。
忽然,吐蕃少年停下长鞭,手搭凉棚,望向那高高的雪峰:“白玛,快来看啊!”
白裙少女如若不闻,连姿势也未变一下,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就见在那人迹罕至的雪山冰峰最高处,银装素裹之中却赫然立着一道突兀的黑影。
——这是一只体型剽悍的动物,身长约八尺,除了眉前双眼正中挂着一撮雪白的毛发外,全身上下都披着纯黑如墨的长长鬃毛,吻短鼻宽,舌大唇厚,腰挺如山,爪利如刀,貌似犬狗,型如虎豹,神态威严而肃穆。它的头部及脖颈处鬃毛直立而起,乍望去如同一只雄狮,宽阔的面部上有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呈苍褐色。一阵寒风吹过,掀起它眉间的白毛,露出一枚铜钱大笑的斑记,仿佛是第三只眼睛。
这是一种高原上特有的动物,在吐蕃语中叫做多启,中原则称之为苍猊,性情凶猛好斗,多以群居。苍猊不但有威武的体型和迅捷的速度,更有锐利的视觉和敏感的听力,可
谓是高原上的百兽之王。但奇特的是,苍猊往往能与牛羊和平相处,却时常与狼、虎豹、熊等大型肉食猛兽相搏,似乎只有强大的对手才能激起它天性中最为冷酷残暴的一面,一
只成年的苍猊不但可以力敌群狼,就算独自面对虎豹等大型猛兽亦不落下风。
这只伫立于冰峰之上的苍猊体格雄壮,霸气十足,且眉生三目,极具异相,乃是出没于附近的苍猊群首领。
此刻,苍猊王在风雪中端立不动,半开半阖的目光扫视着山峰下的绿谷,仿佛一位君临天下的帝王正俯瞰着自己的领土,忽然,它那尖细的耳朵竖了起来,眯起的双目蓦然大
睁,引颈耸鬃,昂首望天,舒张的鼻翼中喷出一股股白气,阔大的嘴巴缓缓咧开,示威般露出两排尖锐的利齿。
在苍猊王的头顶上隐隐传来羽翼破空之声,只见从碎絮般的云层中隐隐现出一个小黑点,之后越来越大,竟是一只体态雄壮的黑色雄鹰。那雄鹰毛色黑亮,翅展七尺,伴随着
有力的鹰鸣,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符咒,眨眼间已落至苍猊王头顶处。
苍猊王口中低低嘶叫,弓腰沉背,后肢微曲,死死盯住来犯之敌。
只见雄鹰在空中盘旋数圈,蓦然一声长啸,朝苍猊王俯冲下来。苍猊王仍然静立不动,只是全身毛发乍然竖起,待雄鹰飞扑而下,蓦地抬起右爪迎上。这一抓若是击实,足可
令任何血肉之躯刹那间四分五裂。
苍猊最有力的武器无疑是四根长牙,强劲的下颏与锋锐如刀的尖齿足可咬碎猛兽巨大的骨骼,而它那锋利而长韧的指甲亦可于瞬间撕裂任何动物的毛皮,掏出其内脏食之。
那只雄鹰晓得苍猊王利爪的厉害,凌空飞扑只是虚式,左翅一沉,右翅疾拍,轻巧地从苍猊王身侧滑翔而过,趁双方身体交错的电光火石间,闪电般伸出利喙,往苍猊王的左
目啄去。
苍猊王敏捷地一跳,闪开雄鹰的扑击,却并不趁势出击,而是退开半步,仍保持着防范的姿势。
苍猊不仅性情凶猛,韧性也极强,扑食时并不轻举妄动,而是静静守候到最佳时机方才对猎物发出致命一击。
一鹰一猊连战数个回合,双方皆无功而返。雄鹰并不气馁,在空中缓缓盘旋,等待下一次进攻的机会,而苍猊王则抬起前爪护住眼鼻要害,静等对手再度袭击。
冰峰峭壁如镜,映出雄鹰与苍猊王对峙的情景,犹如武学高手间的生死相搏。鹰唳,猊吼在群峰间激荡不休,响彻长空,震落层层雪块。
忽然,那雄鹰身躯一震,一声凄唳,垂首回翅,收羽缩爪,仿似中箭般从空中直直跌下。苍猊王终于觅得良机,大吼一声,后肢微曲疾弹,闪电般腾空而起,窥准雄鹰落下的
方位扑去……
雄鹰落至苍猊王头顶两尺处,突然不合常理地急急一停,那看似已将濒死的身体里蓦然爆发出极大地力量凌空弹身,鹰目精光连闪,双爪迅似寒钩,尖喙疾如利刃,朝苍猊王发起了意料之外的进攻——这只雄鹰不但动作矫健,竟还懂得诈死诱敌,可谓是鹰中极品~
然而苍猊王的扑击之势亦凌厉至极,此刻双方皆无闪避的余地,只听“啪”的一声闷响,苍猊王的悲伤现出一道寸许长的血痕,是被锋利的鹰爪抓伤的,而其左颊更是被雄鹰
的利喙啄出一个血洞,但苍猊王的右爪同时也拍中鹰翅,几根黑色的羽毛顿时从空中悠然飘落。
苍猊王力大无穷,那只雄鹰受此一击,竟由峰顶直坠而下,落了近十丈距离后方才回过气来,再不敢纠缠苍猊王,展开宽大的羽翅,往东方飞去。
苍猊王凝立于冰峰之巅,虽然它可以追上高原上奔跑如飞的羚羊,可以瞬间杀死一匹凶残的豺狼,但毕竟身为走兽,无法追袭这翱翔于天空的敌人,只能静静盯着雄鹰远去的
身影化为一个小小黑店,不甘心般四肢轻刨雪地,昂头扬声发出一记长长地咆哮,一面深处长而柔软的舌头,舔去从脸颊流至唇边的鲜血,它褐色的双眼闪烁着嗜血后残酷满足的
光芒,如同一个拼尽全力守卫了领土的战士。
“白玛,你看到了吗?琼保次捷的鹰儿又去斗那只苍猊王了,不过好像还是吃了亏……”山脚下的拉姆措边,吐蕃少年远远望见雄鹰与苍猊王相斗的一幕,对湖边的白裙少女兴奋地大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