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志(精校版)-第1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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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傻童不知自己闯了祸,还在手舞足蹈,竟又胡乱跳了起来。众长老见这傻童如此愚笨,心下都想:“这孩子太钝,练武是不成的。”肥秤怪颇见沮丧,只摇了摇头,径自退到一旁。
那傻童跳了一阵,见无人理会于他,便回头看着众人,眼见他们或掩面叹息,或面带嘲讽,却无一人随他跳舞。他呆呆地看着,忽然眼眶一红,大声尖叫起来,舞动手脚之余,手中长剑更是不绝撞上铜环,彷佛故意使性一般。
那弟子狂怒之中,抢过同门的藤条,奋力往他背后抽下,喝道:“你干什么!想要顶撞门规么!”他左手打人,右手却扯住那孩子的手臂,硬要带他穿过铜环。
混乱之中,那孩童兀自舞动不休。只见他满脸泪水,紧咬牙关,臀上背上给打得劈啪作响,手中木剑却极力抗拒,只把铜环刺得左右摇摆,长剑却迟迟过不了第一环。
一众门人见这孩童资质如此愚笨,性子却又如此倔强,心下都暗暗不忍。
那弟子打到此时,心火犯起,已顾不得是否会伤了那傻童,藤条夹头夹脑地挥落,劈啪声大作,又急又气之间,骂道:“你这死脑筋,我这是在帮你啊!”两人闹得极是厉害。那弟子卯足气力,非要逼那傻童穿过铜环不可,那傻童则涨红了小脸,拼命抗拒。
“嘎……”
场上正自打闹不休,忽听一声轻响传过,朱红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缝隙,看来掌门祖师便要出关。
那弟子本在打人,猛见大门打开,忙放落藤条,躬身弯腰,不敢再行言动。其余众人也放下手边事情,同时回身反顾,齐声叫道:“弟子恭迎掌门人出关!”
满山门人参见祖师,那傻童却是浑然不觉,只见他眼中含着泪水,手中紧抓木剑,目光却不曾离开那铜环。
时值正午,阳光满地,门里缓缓行出一名老道,只见他须发俱白,望之足有百来岁,如同仙人一般。场中百来人见掌门祖师出关,无不安安静静,静候说话。
万籁俱寂间,忽听场中“当”地一声响,似有人在敲打什么物事,在这静谧祥和的时分,听来极为刺耳。
众人眉心纠起,不知谁在那儿造次,回头看去,却见那傻童又跳起舞来了。他手拿木剑,正对着铜环奋力乱刺,口中还不住呱呱怪叫。众人本对那傻童有些同情,待见他如此无礼,心下都感不悦。
赵老五见掌门祖师长眉紧皱,神色不善,恐怕生出事来,忙奔向前去,提声喝道:“掌门人在前,这是搅什么!快把这孩子拦住了!”
众弟子答应一声,急急去拉。那孩童见有人过来抓他,忽地一声尖叫,往后退开一步,双手紧紧抱住木剑。
众弟子喝道:“把木剑拿过来!”
那小童仰头看天,忽然间,双手握住剑柄,高举过顶,转了个圈子。一名弟子伸手去抓,那傻童前走三步,左踏两步,竟给他闪了开来。
那傻童举剑向天,大叫道:“跳舞!一起跳舞!”众弟子见这傻童满身是伤,嘴角带血,兀自叫得郑重,一时都看傻了眼。
赵老五见那孩子兀自跳跃不休,只气得没晕过去,大叫道:“你们还愣什么?快拦下这小混蛋!”众弟子登时醒觉,暴喝一声,十几条手臂举起,便要一同来抓。
众弟子正要抓住那孩子,忽然背后一痛,好似有怪力拨来,众弟子竟然滚了一地。其余门人大吃一惊,忽见一人白眉长须,急奔向前,正是祖师爷。他站在傻童面前三尺,双目直视,却不知喜怒如何。
赵老五知道祖师爷脾气不小,就怕他一气之下,当场便打死这孩子,向肥秤怪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要上前劝说。
忽然之间,只见祖师爷双手高举过顶,转了个圈,竟也跳起舞来了。
众人骇异之间,都是不知所以。猛见那祖师爷前走三步,左踏两步,上下跳跃不休。那脚下所跳的步伐,竟与那傻童一模一样!
那傻童见有人随自己起舞,更是泪流满面,悲声大叫:“跳舞!一起跳舞!”
蓝天白云在上,一老一少面对面地舞动,彷佛事前经过了无数次习练排演,两人脚步竟是全然一致。肥秤怪惊道:“这是怎么了?咱们掌门鬼附身了么?”赵老五自也茫然,撇眼看去,只见诸大长老也是张大了嘴,想来全都看傻了眼。
赵老五咳了一声,正要上前劝说,猛见一名长老快步奔出,拦在自己身前,暴喝道:“别扰他们!他们跳的是‘鹤舞七星步’!”
“鹤舞七星步!”
其余长老闻得此言,登时哗然出声。众人急急奔进场中,张大了眼睛,都在凝视那傻童脚下的步伐。赵老五听了这五字,与肥秤怪对望一眼,也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故老相传,华山武学尽藏于“三达剑”之中。正所谓“智剑平八方”、“仁剑震音扬”、“勇剑斩天罡”,是为华山失传已久的三大奥秘。其中“鹤舞七星步”,更是练成“三达剑”的重大关键,百余年来华山历代掌门闭关苦修,便是在潜心思索这套步伐。只是这套步伐太过奇特,几代掌门人武功虽高,却始终拿捏不出其中奥妙,走了第一步,却想不出第二步,勉强找到第二步,一口气却又换不过来,始终拟不出一套自然浑成的步伐。哪知今日刚巧不巧,全套的“鹤舞七星步”竟会在傻童脚下重现人间。若非掌门人日夜钻研这套步法,恐怕华山好手虽多,却无人看出傻童脚下步法的玄机。
众长老激动之下,一齐朝那孩子看去。只见他闭着双眼,两手不住上下摆动,正似白鹤展翅,脚下步伐却奇特之至,一时向前,忽又倒后,似有什么神奇道理隐藏在内,片刻间却看不明白。
十来名长老揉了揉眼睛,忙随小童上下跳跃。可这傻童脚下变化莫测,却又跟之不及,只跳个手忙脚乱,错误百出,不少老人还摔跌在地,模样甚是可笑。
一时之间,满山长老随着一名肮脏孩童翩翩起舞,若给不晓事的客人传扬出去,怕要成了华山开派以来的最大笑话。小安子等幼童不解典故,对望几眼,摸了摸脑袋,都是一头雾水。便连二代弟子们也看不出其中奥妙,只感荒谬绝伦。
白云悠悠,四下一片宁静,一老一少相互凝望,都在打量对方。
那老道神态激动,问向门人,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赵老五急急翻阅名册,道:“这孩子叫做宁旺财,是一对老夫妇送来寄养的。”
老道点了点头,蹲下身来,轻抚傻童的头顶,柔声道:“好孩子,你的舞跳得好,我很喜欢。”
那傻童听了称赞,登时抹去泪水,破涕为笑,道:“你也跳得很好啊。”
两旁弟子听他说话无礼,纷纷大怒,正要上前喝骂。那老道却是不以为意,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他拉住傻童的手,温言道:“好孩子,这舞是谁教你的?”
那傻童抹了抹鼻涕,笑道:“是你教的啊!”
老道又是一愣,道:“我教的?”
那傻童用力点头,霎时张开小嘴,朗声诵道:“华山剑道天机藏,前三后五转两旁。中有太极乾坤定,攻一攻三占左方……”
这歌诀辞意浅显,正是众小童入门时由掌门亲口传下的歌谣。那老道恍然大悟,霎时啊地一声大叫,跌坐在地。赵老五大吃一惊,急急上前:“祖师爷,你怎么了?”
那老道痴痴地望着傻童,竟是泪如雨下。他苦苦钻研鹤舞七星步三十余年,始终无成,直到此时此地,方知本门的最高奥秘,却是藏在那首毫不起眼的入门歌谣中。
任道自然,不做作、不强求,这傻童凭着一颗赤子之心,超乎常人千百倍的悟性,居然从一篇浅显易懂的歌诀中,解开了百四十年无人能答的难题。那老道心神激荡之下,猛地仰起头来,纵声长啸。合山门人听了雄浑的啸声,更感心惊,都是一动不动。
过了良久,那老道歇止啸声,他抹去泪水,凝望诸大长老,叹道:“华山等了一百四十年,终于遇上了真命传人。”他叹息良久,跟着召来傻童,伸手按上他的头顶,轻声道:“念尔如此不凡才能,余特以天隐祖师之名,赐下法号与你。”
阳光洒落,满是光辉。合山弟子无人言动,静听掌门赐号。
从今日起,你就叫做不凡。
不凡,宁不凡,宁死也不凡。
诸大长老知道合派武功即将大进,华山一脉称雄天下,已是指日可待。众人激动之下,无不全身颤抖,泣不成声。
时值景泰二年五月端阳,宁不凡十二岁。
第二章 长胜八百战
却说杨肃观等人群集西凉,四下寻找伍定远的下落,秦仲海更调派军马各处探访,可伍定远却如凭空消失一般,始终找不到半点踪迹。眼看这日已到正月十七,众人见寻访不果,便在军营中商议日后行止。
卢云与伍定远交情最厚,自是愁眉苦脸。只听他叹道:“定远给卓凌昭掳去,咱们又找不到人,别要遭了毒手才好。”
先前娟儿给杨肃观蒙在鼓里,说艳婷与伍定远同去办事了,但终究纸包不住火,还是让她知道了。她本已气愤众人说话欺瞒,现下听卢云一说,想起师姐性命堪忧,登时惶急不堪,当场哭了起来。
韦子壮见他二人悲戚愁苦,忙劝道:“你们快别担心了。咱们定远现下是朝廷命官,性命非比寻常,卓凌昭虽然毒辣,但下手必有忌惮,绝不敢无端杀人。”
卢云听得此言,也觉有理,心下稍稍安定。娟儿摇头哭道:“就算人没死,但老是找不到他们的踪影,那还不是跟死了没两样?我不管,你们定得把我师姐找出来!”想起同门三人离山,却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人,更是号啕大哭。
韦子壮沉吟半晌,道:“娟儿不必烦恼。再过几日,便是宁不凡退隐之日。我看那卓凌昭行事如此嚣张,定会到华山闹事。咱们不如直接前去华山,也好当面找他要人。”
韦子壮平日疼爱娟儿,是以这小女孩儿对他最是信任,果然几句话哄去,已让娟儿破涕为笑,道:“韦大叔你可答应我,定要把我师姐平安找出来。”
灵真朗声道:“小女娃儿放心!有和尚帮你打架,保管在宁不凡面前杀光那帮畜生,让天下英雄知道咱少林寺的厉害!”
少林寺这一年来真是受尽了昆仑山的气。先是出身少室山的齐家满门被杀,凶手至今逍遥法外,之后又接连发生灵音受俘、羊皮被夺等大事。虽说灵智竭力遏制两方恶斗,但卓凌昭性格高傲,不愿卖这个面子,少林便算一昧退让,只怕也无济于事。照此看来,少林、昆仑这场大战定是难免。
杨肃观问向秦仲海,道:“秦将军,咱们这趟过去华山,你也一块儿去吗?”
秦仲海笑道:“这个自然。既然华山上有架可打,我一个人赶着回京做什么?听侯爷那老头念灶经么?”众人听了此言,忍不住都笑了出来。
当天众人商定了行止,便朝华山进发。此行一来要夺回羊皮,为燕陵镖局满门报仇雪恨,二来要找出伍定远、艳婷、灵音等人的下落,可说责任重大、意义非常。灵真更是摩拳擦掌,只想趁着天下英雄齐上华山之刻,好好扬眉吐气,重振少林威名。
一路行去,众人各怀心事。卢云挂记公主与伍定远二人,总是长吁短叹,杨肃观心悬羊皮下落,也是烦恼不已。便连秦仲海这等豪迈之人,也常无端眉头深锁,好似在思索什么大事。
韦子壮把他三人的情状看在眼里,自也摇头叹息。这趟西行非只失落羊皮,连伍定远也下落不明,算得上大败亏输,但好歹平安护送公主出嫁汗国,却也不能说是一事无成。只是路上想起卓凌昭武功高强,华山上硬战难免,韦子壮自也不免多添烦忧了。
那娟儿小孩子心性,哭没两天,又恢复天真烂漫的模样,每日一得闲暇,便来逗弄众人开心。秦仲海是个粗鲁狂徒,说没两句话便是一个操,整日便找娟儿斗口相骂。那卢云则是古板性子,没事便给娟儿拿来捉弄取笑,只搞得卢云苦笑连连,作声不得。只有杨肃观一本正经,不管娟儿如何招惹,总将她当成孩子,不与理会。韦子壮一旁看着,倒也觉得有趣。
众人随军晓行夜宿,兼程赶路,这日已到二月初一,终于如期赶抵山脚。眼看已到华山,秦仲海不愿惊动地方官,便将军马驻扎山脚外十里,他自己则与杨肃观等人一同上山。
众人赶了几天路,颇见疲累,眼见山脚下有个小镇,倒也算是热闹,便找了间饭馆歇息,等吃饱喝足后,再行上山。
众人坐在店中吃食,只见路上武林人物络绎不绝,有老有少,不过一柱香时分,便达百人之谱,看来宁不凡退隐一事确实轰传江湖。
娟儿见来人极多,过了一群,又来一群,忍不住心下好奇,便问韦子壮道:“大叔啊!咱们现在要去看那个宁什么的人,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来了这许多人,活像赶集似的。”
韦子壮笑了笑,摸摸她的小脑袋,道:“小姑娘好歹也是武林人物,怎连宁不凡三字都叫不全?”
娟儿哦了一声,道:“怎么?不知道宁不凡就不算好汉了么?”
韦子壮哈哈一笑,道:“那也夸大了些。只是这人贵为天下第一高手,咱们在江湖上行走的,怎能不识得他?”
卢云虽有武功在身,却不算武林人物。他不甚明了江湖事,便问道:“此事正要请教。人人都说宁不凡武功天下第一,究竟这人有何了得之处,怎会赢得这个封号?难道是他自称的么?”
娟儿插口道:“是嘛!天下间高手这么多,宁不凡怎能一个个打遍?要说他真把世上每个人都揍过一次,我可不信。”
秦仲海这几日与娟儿相处,甚爱她的娇憨,便顺着话头调侃:“是啊!宁掌门再了得,也还没和咱们娟儿姑娘交过手,怎能自称是天下第一呢?”
娟儿听了这话,登时大乐,笑道:“秦大叔说得对!说不定宁不凡连我也打不过呢!”
秦仲海笑道:“是秦哥哥,不是秦大叔。”
娟儿做了个鬼脸,道:“才不是呢!你这般老,不是大叔是什么?”
秦仲海心道:“老子不是大叔,也不是哥哥,老子是你亲爷爷。”心里骂的难听,嘴上却嘻嘻一笑,不置可否。
杨肃观听了他二人的对答,便自微微一笑,道:“你二人说的确实有些道理。虽说宁掌门公推天下第一,却有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