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志(精校版)-第6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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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杨肃观代理征北都督之位,奉命出征,却在少林寺打了一场大败仗,此后惨遭皇帝罢黜,贬为庶人。想来此事对他打击至为沉重。银川点了点头,道:“杨大人,你恨我父皇么?”
杨肃观道:“回殿下的话,微臣离开朝廷是迟早的事,先皇废不废我,毋需萦怀。”银川凤眼低垂,道:“你既不恨我父皇,又为何打击如此之深?莫非你那一年还遭遇了别的事?”
“是。”杨肃观低头研墨,悠悠地道:“那年臣与业师生死诀别,他伤重垂死之刻,我的青春也随即耗尽。”景泰三十三年,王朝末日,此后天下风起云涌,非只杨肃观被黜、柳昂天身死,连景泰王朝也就此结束。从此柳门分崩离析,人人都走入了中年。
十年过去了,景泰朝永远不会回来了,现下已是正统朝,而当年的“败战将”也摇身一变,成了眼前的“中极殿大学士”,杨肃观。
屋中静了下来,一男一女对面而坐,天女左手托腮,一手抚着柔柔的长发,一边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忽道:“杨大人,你可认得一个叫做‘杨刑光’的人?”
杨肃观放下了茶杯,目光如电,在天女面上扫了扫,道:“殿下,您想问什么?”两人静了半晌,天女凝眸颔首,微笑道:“没事。只是想问问杨大人,你信不信天理报应?”杨肃观道:“殿下,臣已经说过了,只要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故事,臣都喜欢。”
天女含笑道:“这么说来,杨大人是相信报应了。”
杨肃观道:“今生之业,今生得受,此即现世之报。臣既学佛,便不会怀疑业报之说。”
天女微笑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是吗?”杨肃观笑了笑,道:“应该是吧。”天女含笑道:“既然如此,那照杨大人看来,你日后受的是善报?还是恶报?”杨肃观默然半晌,忽道:“殿下,别总是问我,那您自己呢?您银川公主,现下受的是善报?还是恶报?”
天女原来叫做“银川”,听得此言,她居然跌坐榻上,神色怔怔,过得好久,方才道:“你说呢?我……我受的是善报……还是恶报?”杨肃观道:“殿下,太后曾有评语于您,不知殿下想不想听?”银川低头剥着罗汉豆,轻声道:“太后怎么说我?”
杨肃观道:“太后曾言,银川是她最心爱的孙儿,心地之善良,好像是观音菩萨一般,可惜这孙女就是太过聪明了,故而没人救得了她。”
这银川公主端庄秀丽,坐在榻上,白衣白袍,真如一尊活菩萨也似,听得说话,便慢慢仰起头来,轻声道:“杨大人,我听不懂你的话。既然本宫是聪明人,又何须被谁解救呢?”
杨肃观道:“太后说了,正因银川公主太过聪明,读了太多书、想得也太多,所以一生下来,她就觉得自己有罪,也因此,她命中注定……会被剥掉女人最珍贵的东西,遭受天罚。”
银川公主端坐如常,望来还是那尊菩萨,可脸上却滑落了两行泪水。
杨肃观俯身弯腰,轻声道:“殿下,善报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臣不是多话的人,生平也绝少做什么承诺,可一旦把话说出了口,就一定会做到。你的业报,在你自己的手中。”
逝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先前“大掌柜”曾做了两个允诺,一是答应为银川寻人,二来担保她日后的平安。只消公主愿意,江南江北,海阔天空,任其遨游。纵使“须弥山”的帝王遣使降罪,那也无须担忧,因为公主的背后也有人撑腰,那便是“摩婆娑宫”的阿修罗王。
良久良久,忽听银川道:“杨大人,你可知红螺天女的故事?”杨肃观道:“臣听说过。”银川轻轻地道:“那你告诉本宫吧,天女最后去了哪儿?”
杨肃观道:“返回天上去了,是吗?”银川幽幽地道:“你说对了。天女从何而来,就该回去哪儿,这就是她的宿命。”杨肃观默默听着,忽道:“殿下,你知道臣如何看您吗?”银川轻轻地道:“杨大人请说。”
杨肃观道:“您是佛,六道中的大施主,肉身布施,普济诸穷苦。”
银川叹了口气,低声道:“那你呢?你也是大施主吗?”杨肃观道:“殿下,您也许不知道,臣初读佛经时,就好生佩服一位神明,您可知他是谁吗?”天女淡然道:“我不知。”
“修罗。”哗地一声,大掌柜提起算盘,将之归整了。随即俯身过来,凝视着她的眼眸,静静地道:“因为六道之中,只有他敢质疑佛。”
听得如此忤逆言语,银川娇躯微颤,一时间也不知是怕、是惊。杨肃观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凝视着她。两人相距咫尺,呼吸可闻,半晌,银川忽然伸出手来,捧住杨肃观的俊脸,轻声道:“杨大人,你可知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什么地方?”
天女总是如此,举止一定出人意表,杨肃观挣脱了她的手,并未回答,却听银川道:“是在西域。”杨肃观眼中现出错愕,银川微笑道:“杨大人,你没去过西域,是么?”
杨肃观默默听着,突然提起手来,敲了敲桌子,道:“六当家。”话声一出,却听脚步声响,房门外行入了一颗光头,陪笑道:“小的在。”杨肃观起身离座,穿上了外袍,道:“把奏本送到祖师殿,其余全带回府中。”
那六当家忙了起来,只将账本分门分类,但见“上下川东道”、“川西道”、“川北道”,层层迭迭,全是“大掌柜”方才的忙活儿。
杨肃观起身了,什么都没说,银川也不多追问,她静静地坐着,只见那个“六当家”不住回避自己的目光,想必也认识自己。
她察看半晌,忽道:“你是罗摩什,是吗?”那光头吃了一惊,忙道:“殿下……殿下认错人了,臣……臣确实是罗摩什……可又不是罗摩什……”银川听不懂了:“什么意思?”那光头咳嗽道:“以前的罗摩什,已经死了……现下这个是新的……”
听得罗摩什的胡言乱语,银川忍不住笑了:“罗摩国师,当个坏人,其实也不容易,是吗?”罗摩什默然半晌,忽地叹了口气:“殿下,活着这件事,本来就不容易。”
来者正是罗摩什,昔年号令万军,算无遗策,还打算把公主活活烧死,何等气势格局,如今年岁已老,却成了这等凄凉模样。眼看罗摩什低头不语,银川道:“你们的帐都算好了?”
罗摩什醒觉过来,赶忙哈哈陪笑:“外……外帐好了。”银川秀眉微蹙:“什么意思?”罗摩什嚅嚅啮啮,不敢擅言,杨肃观便道:“给皇上看的帐,称为外帐。”
银川沈吟道:“那内帐呢?”杨肃观伸手一指,只见罗摩什分好四川烂帐,便又从案上拿起更多账本,山西山东、河南湖北,数之不尽,便一一收入木箱之中,扛到肩上,如苦力般走了。银川道:“这些账本,不用给皇上看么?”杨肃观道:“不了,这种东西,我一个人看行了。”
烂帐一堆、混帐一群。省以下有府、府以下有州有县,只消一位布政使的帐目错了,举国粮饷总数便也跟着错了。看这“西川土司”交来的帐目八成有误,害得杨肃观焦头烂额,算了大半天,总算察出了错,便又在那儿剪剪贴贴,至于剩下的大堆烂帐,怕还有得编了。
银川静静看着,忽也醒悟过来。这世上若有报应,这些人早已在亲身领受了。正沈思间,左手却让“大掌柜”握住了,听他轻轻地道:“殿下,咱们该走了。”银川低沈眉宇:“去哪儿?”
杨肃观道:“去见下一任皇上。”
第九章 天之历数在尔躬
“天啊……”陈得福苦笑不已,望着手中那张烂纸,只见它破破的、旧旧的,指甲大小,望来有些莫名其妙。
陈得福苦脸叹气,放落了烂纸,瞧向了桌上,那儿还有更多烂纸。圆的、方的、烂的、臭的,陈得福已经算过了,这堆破纸不是一张、不是两张,而是一千一百一十四张,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偏偏自己还得将这些烂纸全数拼起来,黏回原样。
人生苦短,可自己为何老是干着这些傻事呢?陈得福哽咽低头,望向桌上的一本书,书皮上写了三行字:“智剑平八方、仁剑震音杨、勇剑斩天罡”,泪眼汪汪中,忽然一阵妖风袭来,吹得书页旋转飞散,吓得陈得福东捡西抢,终于仰天大哭道:“救命啊!”
说来倒霉,今日一大早,傅师叔亲手将本门密宝“三达剑”交给了自己,说颖超师兄受伤了,便吩咐自己替师兄保管剑谱,结果言犹在耳,先遇上吕伯母拐骗劫夺、其后又遇上吕得义、吕得廉持刀胁迫,连手作恶下,竟将剑谱撕破了,现下却该怎么办呢?
东西破了,便得黏好,陈得福当然知道,每回师兄弟争抢春宫秘笈,扯烂图画,多是由他出手修补。以“金海陵纵欲身亡”为例,若要拼出番邦公主躺床上,便得先找出图画的四个角,有了上下左右四角,便能向内延展,寻出枕头,找到脑袋,其后大腿肚兜、情郎床铺便都有了,只是眼前有些麻烦,这一堆破纸头里,居然找不出四个角儿?
一千一百一十四张破纸,有的破曲曲、有的烂弯弯,却没一张是直的,陈得福翻了一上午,却连四个边角都找不到,无迹可循,如今却该怎么拼凑下去?
“怎么办……”陈得福趴在柴桌上,下颚抵在桌上,张嘴啊啊,忽又伸手扯着自己的头发,拿着脑袋碰碰撞桌,哭骂道:“吕得义!吕得廉!你无耻!”正悲愤间,铁锅却喀喀地响了起来,飘出了阵阵水烟,闻起来挺香。
陈得福心头一跳,赶忙打开锅盖,霎时热气扑鼻,锅里尽是大肉包,整整齐齐,共计十个。
这肉包子是托老嬷嬷买来的,皮面上更盖了“尚书豆浆”的红印,一文钱一个,价钱不菲,若非陈得福自觉大限将至,决计舍不得买来吃。
人生到了这个田地,急也没用,还不如先吃一顿热的,死也做个饱死鬼。心念于此,陈得福转过身去,先从行囊里拖出一条棉被,又在地下铺起了稻草,预备好狗窝之后,这才推窗望外,见到了一面湖水,正是“红螺湖”。
“好棒啊!”陈得福跳了起来,万没料到窗外如此风景?赶忙拿起肉包,不忘斟上一杯热姜茶,一边烤着暖暖的炉火,一边眺望窗外美景,一时之间,烦恼尽消。
此地位在山腰,凭高远眺而去,湖光山色,尽收眼底,隐隐还能见到两座红螺塔,静谧悠远,宛如置身画中。陈得福喝了口姜茶,怡然微笑,伸了个懒腰,却又“啊”地一声,踢翻了炭炉,只好急急拿起了铁扫帚,自在那儿辛苦打扫。
却说陈得福怎会置身柴房,还会见到红螺湖?说真格的,这连他自己也搞不明白,他本在紫云轩里黏贴剑谱,却被师叔伯逮个正着,喝令他即刻收拾行李,说阖山弟子都得去红螺山挂单云云,这便将之拖了走,派入了后山柴房。
红螺寺房舍众多,今儿却被大臣家眷占满了,华山弟子只能住到后山,有本事的可以睡通铺,如吕得义、吕得廉一流,脑袋次的只能住柴房,便如陈得福一般。
别人喜欢牛骥同皂,陈得福不同,他不要混迹闹市,他只想隐居深山,难得有了湖光山色为伴,还有肉包子可尝,那可是十年来最发的一天。陈得福越发高兴了,当下负手踱步,朗声吟道:“不丹不药身自轻,离别爱恨远七情,无知无为无所染,能改愚人世与情。”
这是师父最爱的“愚人诗”,当年练剑之前,总要摇头晃脑念上一阵,陈得福也有样学样,他仰天长叹一声,拿起肉包子,正要咬上一口,却突然哎呀一声,居然咬中了自己的指头?
陈得福骇然低头,呆呆望向掌中,那肉包子竟然不翼而飞了?
陈得福瞠目结舌,不知发生了什么怪事,便又伸手进了铁锅,再拿一只,正要痛咬一口,却又哎呀一声,这回咬着了舌头?
开年以来怪事连连,小黑犬不见了,三达剑也化为乌有,现下连啃包子也会咬舌指?陈得福张目结舌,不明究理,赶忙打开锅盖来看,里头空空的,自己买的十个肉包子全不见了,陈得福颤声道:“怪了……刚才不还在吗?是谁偷拿了?”
都说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可此地无猫无狗,却是怎么回事?陈得福一见情状不对,忙将桌上破纸捡入包袱,另又提起铁扫帚,大声喝问:“谁躲在那儿?快出来!别想装神弄鬼!”
世上最无聊的人,便是华山弟子,看柴房里满是杂物,谁知他们又藏在哪儿?陈得福哼了一声,提起扫帚,东拍西打,翻箱倒柜,忙了半晌,却是一无所获。
“闹鬼了……”陈得福毛骨悚然,推开柴门,正要出去察看,猛见面前站着一人,裂嘴而笑,陈得福大惊大骇:“鬼啊!”正要掉头逃命,却听那人笑道:“小兄弟,我是人,不是鬼。”
陈得福转头一看,却见了一名古怪男子,看他背着一只竹篓子,门牙外突,双耳招风,身形却又细瘦矮小,宛如一只人老鼠。陈得福颤声道:“你……你是谁?”
那人微笑道:“我叫招度罗,是你师父的朋友。”陈得福茫然道:“我师父的朋友?我……我怎没听过你?”那人微笑道:“在下行踪不定,乃是云游天下的散人,是以你不知我的名号。”
陈得福喃喃地道:“散人?就是不必干活的人么?”那人道:“是啊,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便是我这种人。”这人不请自来,躲在门外窥视,陈得福不免有些怕他,低声道:“你……你要找我师父吗?他退隐很久了,你不知道吗?”
那招度罗亲切微笑:“小兄弟,我是专程来看你的。”
陈得福愣住了:“你……你是专程来看我的?”招度罗笑道:“天下人都说,宁大侠生平只收了两个徒儿,一位是苏颖超苏掌门,天才外显,锋芒毕露,一位却是陈得福陈少侠,大智若愚,光华内藏。我听后心仪不已,便专程来看看你,见识见识。”
陈得福亢奋不已,想他这辈子委靡无光,没想竟是一块石中玉,那一生都有指望了,正要请教几句,却又想起三达剑谱化为废纸,不由发抖道:“你……你认错人了,我……我叫叶得开……不是陈得福……”提起布包,匆匆逃出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