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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云荒纪年·太史阁卷·涅槃书-第2部分

小说: 云荒纪年·太史阁卷·涅槃书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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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凌厉的光乍然在朝轩眸中亮起,尚未等颜莹震惊于这与他往日截然不同的神情,一道迅捷无伦的剑光已经直刺到颜莹的心口,招式狠辣,竟没有留下任何余地!颜莹心中一凉,蓦地翻身后跃,一片素白的光便从她袖中飘出,如同丝网一般将朝轩手中的兵刃缠得荡了开去。
“袖底风?”朝轩一击不中,站在原地,看着颜莹略有些狼狈地站稳身形。他平日里握笔的手上此刻握着一柄三尺长的铁剑,剑身上鲜血淋漓,想是刚才杀了那个鲛人后尚不及擦拭。
颜莹看着他坚毅的眉,锐亮的眼,淡薄的唇,忽然觉得这个人和自己平素在惜墨斋里见到的朝轩并非同一个人。五官虽然还是一样,但那神情却从莹润的春雪变成了凛人的寒冰。于是她拢了拢衣袖,轻轻点了点头:“不错,是袖底风。”这种从远古神庙里流传出来的武功,全靠施者将内息交错成网,只能救人,却无法伤人,所秉持的最高心法便是一个“护”字,守护之心越强,袖底风的威力便越高。
“怪不得静河说颜表姐是不世出的高手。”朝轩掏出一方白绢,仔细地抹去剑上的血迹,仿佛在惜墨斋里研磨一般自然。
颜莹想说你也是,但她说不出口。其实她原本也没有理由来斥责朝轩,鲛人奴隶在空桑人眼中,不过和猫儿狗儿一样低贱,不仅可以自由买卖,主人也可以随意处置。“你有丹书吗?”终于,她找到这个问题,可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有。”朝轩说着,果然从荷包中掏出一张纸来递给颜莹,白纸黑字,还有通市司鲜红的印章。
颜莹扫了一眼,清清楚楚地看见上面宣示朝轩花费千金,成为这名鲛奴的主人,生死由之。她把丹书还给朝轩,淡淡道:“不会给太史阁添麻烦就好。”说着转身走开。
心底里其实有太多的疑问,但颜莹不会开口询问。一直走出很远,她才停下来撑住一棵树大口喘息,可是怎样也挥不去鼻端那一股浓烈的血腥。
这件事颜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她想朝轩那天之所以放她走也是因为相信她的缄默。当静河兴高采烈地向她描述朝轩的种种好处时,颜莹只是微笑不语。她和静河,究竟爱上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是鹤一般的温柔优雅,还是鹰一般的阴鸷冷酷?
很快,这个问题有了答案。
 
随着天祈朝前期史料的公布之日越来越近,太史阁和苍梧朝廷的关系越发微妙起来。颜莹虽然只是做着自己分内的事绝不多问,也明显能够感觉到有无形的巨大压力落在太史令的头上,让那睿智的老人也无法释怀,脸上的皱纹一天比一天深下去。
就在阁中的人心开始惴惴不安的时候,冉霖从叶城回来了。
冉霖十四岁入太史阁,不到二十岁便点了承钧星,选作下一任阁主的候选人。虽然在他之后还有锦途、朝轩等人也点了承钧星,但冉霖根基已深,为人又耿介爽直,在阁中隐然有领袖之风,阁主之位当不作他想。此番他一回来,便有许多人暗暗松了一口气,指望他能为太史令分忧,应付迫在眉睫的难关。
白日里向太史令禀告了外驻的经历,晚饭后冉霖照例把阁中门人召集到自己住的院子里,交流各自采风治史的心得。颜莹虽不掌文笔,对冉霖等人常驻云荒各地的见闻还是颇有兴趣,便也坐在人群里。目光略略一扫,颜莹便发现朝轩没有来,静河也没有来。
晚饭时还见着他们,匆匆吃了饭便双双出去了。颜莹记得朝轩不知低声对静河说了句什么,静河便咯咯地笑出了声,脸颊娇艳得如同新开的碧桃花……蓦地截断自己酸涩的心绪,颜莹凝回心神,才发现冉霖口中的叶城之战已讲了大半:
“……风梧既破了冰鲛联军讹城的阴谋,化解了叶城乃至帝都的危险,又设下血障,阻止冰族鲸艇再度入侵云荒。朝廷为彰表其功,封其为‘破冰将军’,然而暗地里对这个来路不明的救星心存警惕。现今叶城市井中已传言风梧乃是星尊帝的后裔,帝王之血的传人,却也没有什么真凭实据……”
“哎呀,我们来晚了!”一声脆响蓦地打断了冉霖的话,坐在院中的人们齐齐回头,正看见静河气喘吁吁地奔进来,满面都是喜悦的神采,右手还紧紧握着身后朝轩的手掌。
“静河,又是你。”冉霖无奈地笑着摇摇头,等到看清朝轩,不由一怔,“这位是……”
“对呀,冉霖哥还不认识他。”静河笑盈盈地把朝轩往冉霖面前一推,“这是新入阁的朝轩,阁主也点了承钧星的,以后你们可是争当阁主的对手啦。”
暗暗苦笑静河说话没轻没重,朝轩走上前深施了一礼:“见过冉霖兄。”
“朝轩?”冉霖伸手扶起朝轩,细细地打量着他的面貌,忽然问:“你可是白川郡人?”
“冉霖兄果然听出了我的口音。”朝轩微笑着点了点头。
冉霖蓦地放开了朝轩的双臂,双目直视着他的眼睛,生硬地问:“那不知朝轩兄可否听过‘铁心辣手,蓝家小侯’的说法?”
朝轩轻轻一颤,随即恢复常态,不动声色地道:“不知冉霖兄何出此问?”
冉霖并不答言,转身走回一众门人面前,大声道:“谁知道白川郡蔚城侯的事情,给大家说说。”
颜莹和众门人一样,不明白冉霖为什么突然把话题转移到这上面。她远远望见朝轩脸色惨白,心中虽惊,身子却依然坐在原处纹风不动。只有静河上前拉住朝轩的手低声询问,朝轩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示意放心。
此刻众门人已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直至冉霖摆了摆手,示意叫做锦途的门人起来说话。
锦途从人群中站起,缓缓说道:“我曾随冉霖兄到过白川郡,所以对这蓝家的蔚城小侯爷略有耳闻。他外号‘铁心辣手’,就是说此人一向铁石心肠,手段狠辣,对得罪过他的人无所不用其极。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情,就是他为了扳倒与他家族作对的门州知府,竟然乔装改名,骗取了知府小姐的芳心,以赘婿的身份住到知府家中,终于拿住了知府的把柄,合府男丁一律处斩,女眷流放。知府小姐悲愤之下,以簪刺喉自杀,临死前只求见他一面,他却对报信人言道:‘她自要寻死,与我有何相干?’知府小姐闻之,以血写了几个字后气绝而亡,死后居然是靠旧时家奴集资,才得以草草安葬。且不论那蓝家小侯爷目的为何,单这般绝情冷酷,实在令人齿冷。”
“却不知那知府小姐死时所写的是什么?”有人好奇地问。
“她写的乃是八个字:‘来生来世,再不为人’,可见何其绝望。”冉霖说到这里,冷冷地瞟了一眼朝轩,接下锦途的话,“对无辜者尚且如此薄情,那小侯爷对有错之人更是赶尽杀绝,绝无一点慈悲宽宥之心。一次他抓住一个怀孕的女贼,不顾对方恳求生下孩子后再赴死,仍然一剑杀掉。如此行径,称为‘铁心辣手’实在太轻,真是一丝人性都没有了!”
“够了,别再说了!”静河忍不住打断了冉霖,“你们说这些事情,到底是什么用意?”
“这个,你应该问问朝轩兄。”冉霖冷笑道,“那个蓝家小侯爷的名字,我记得是叫做‘蓝轩’,而且在我离开白川郡后不久,他就失踪了。”
“朝轩,难道你……”静河大吃一惊,使劲摇了摇朝轩的手,却发现对方的手冷如寒铁。
“蓝轩已经死了。”朝轩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收束着定定望向虚空中的一点,“现在,我的名字叫做朝轩。”
“你真的……”泪水霎时间盈满了静河的眼眶,她本能地想要站远一些,却在下一刻更紧地握住了朝轩的手,努力平静着对冉霖道,“听见了吗,他说蓝轩已经死了,现在他只是朝轩,不是什么蓝家小侯爷!”
“太史阁绵延数千年,崇尚的乃是‘公正仁爱’几个字,才能傲视世俗权力,担当下保存云荒真相的重任。那些心狠手辣、蔑视生命的人,根本不配进太史阁的门!偏偏此人不仅进了门,还点了承钧星,可见其伪装的本事有多么高强,连太史令都蒙骗了过去!”冉霖说到这里,对着静河意味深长地道,“静河妹子,你可小心不要重蹈那知府小姐的覆辙。”
“不会的,我知道的朝轩善良诚恳,才不是你口中说的那种人!你分明是看他有希望跟你抢夺阁主之位,才这样污蔑他!”静河拼命地摇着头,连颜莹都为她失去理智的话感到不安,冉霖更是气得脸色发青,忍了半晌才没有和这被感情冲昏了头的女孩儿一般见识。
“我们走吧。”朝轩把静河拉到怀中,温柔地擦去她面颊上滚落的泪水,和声道,“有你相信我,就足够了。至于他们——”他转过头将院中的众人扫视了一遍,漆黑的眉毛冷峻地一横,眼中又亮起了那种锐利的光,让颜莹蓦地想起了他斩杀鲛人的那一刻。
“至于他们——我本来就没有放在眼里。”朝轩说完这句话,拉着静河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三 反目

太史令对门人间的冲突不置一辞,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精力关注这些小事。这些日子来,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密室里,除了被朝廷宣招入宫,很少公开露面。门人们虽然难得见他一面,却依然可以从老人布满血丝的眼中看出事态正趋于恶化,而太史阁内出了朝廷内奸的传言也开始在门人间秘密流传。
朝轩依旧每天在惜墨斋里抄书,就像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过。然而此时除了静河,几乎所有的太史阁门人都与他形同陌路,朝轩回报给他们的也只是漠然。
颜莹依旧每日去惜墨斋清扫,帮朝轩整理书案,不过朝轩只是笑笑表示感谢,再不像往日那般会主动和她说几句话。颜莹习惯性地偷偷打量他誊写的模样,粗看与平日无异,然而习武之人敏锐的眼光很快发现朝轩的手指握得分外紧,仿佛要把那细细的竹制笔杆嵌到手掌里去。
他的心里,终究藏着恐惧。颜莹想,可他究竟在恐惧什么呢?
朝轩身上的谜团似乎越来越多,夜里颜莹独自躺在床上无法入睡,就忍不住翻来覆去地回忆朝轩的每一个细节,却一筹莫展。
忽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静河略带着哭腔大声喊着:“颜表姐,颜表姐你开门!”
颜莹猛地翻身下床,披了件衣服抽开门闩,静河便一头扑了进来,焦急地道:“他们打起来了,颜表姐快去拦住他们!”
“谁?”颜莹一边拉着静河快步往外走,一边问道。
“冉霖和朝轩,因为朝轩想要离开……”静河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颜表姐,朝轩要走,为什么不告诉我?”
“或许他不是真的要走。”颜莹口中虽然如此安慰静河,内心里却是一阵惶恐——那个笨蛋,难道不知道此时离开便会带着洗脱不去的嫌疑吗?
两人一路急行,不多时便到了太史阁的大门处,远远看见朝轩身背包袱和冉霖斗在一起,旁边还站着几个围观的门人。
“怎么不去禀告阁主?”颜莹有些恼怒地问道。
“太史令正在密室里,吩咐无论何事都不可打搅。”一个门人无奈地回答。
颜莹暗叹了一口气,转眼却见朝轩手中招数越来越狠厉,冉霖已左支右绌难以招架,却依然纠缠着不肯罢手。朝轩想是心中颇不耐烦,眼中冷光一闪,三尺铁剑便引开冉霖的招式,直刺他的胸膛。
眼看冉霖非死即伤,颜莹再也无法袖手旁观,飞身而上,袖底风起,将冉霖整个人拖得跌到一旁,却也堪堪避开了朝轩的杀招。
朝轩冷哼了一声,也不看众人一眼,就往大门外走去。不料一个人猛地抢上去撑住门框,面对着朝轩含泪道:“你真的要走?”
朝轩见此人正是静河,方才冷如冰霜的脸顿时缓和下来,柔声道:“我没有走,只是暂时去叶城办件事情。因为太紧急,所以来不及告诉你。你放心,我最迟明晚就回来了。”
“那就好。”静河松懈下紧绷的神经,对着朝轩露出真心一笑,侧身让出了通道。
“别放他走!”冉霖忽地大喊一声,捂住被剑气所伤的胸口,疾步冲上来拦住朝轩,“你要出门可以,不过你拿了那么多太史阁的财物,总要交待一下是去做什么。”
“我记得你还没有当上阁主。”朝轩冷冷地回答,扶了扶身后所背沉甸甸的包袱,绕过冉霖继续往外走。
“我虽不是阁主,但你私取了阁里的公帑,任何一个门人都有权知道它们的用途。”冉霖不依不饶地追问。
“我这个人向来铁心辣手,自然是要卷款潜逃了。”朝轩讥讽地一笑,蓦地腾空跃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暮色中。
“我去追他。”颜莹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丢下神色各异的门人直奔下去,很快便将太史阁最高处所悬“惟公体仁”的牌匾甩在了远处。
跟上他,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颜莹此时满脑子里都是这个念头,顾不上如此张扬的行为与平日的淡静大相径庭。而许多与她朝夕相处的门人到此刻才知道,那个平日里不声不响料理太史阁的颜表姐,竟有如此卓绝的武艺。
 
太史阁位于镜湖南侧归山之畔,距离云荒最大的港口城市叶城有半日的路程。朝轩半夜匆忙出门,连马车也无法雇到,便径直施展轻功往叶城方向飞奔,连累颜莹也不得不强提内息,才勉强跟上他的行踪,心中实在疑惑究竟是什么急事让朝轩日夜兼程。
两人一前一后行了半夜,终究因为出门时被冉霖耽搁了一下,到达叶城时天已大亮。宽阔的街道上行人逐渐增多,两旁的商铺也次第开业,颜莹混在人群中偷望朝轩,果然是目不斜视,行色匆匆。
仿佛极是熟悉脚下的道路,朝轩三转两转,便走到一座坊间,道路两侧都是大同小异的宅院,说是住宅却挂着招客的旗幡,说是商铺却又朱门紧闭。一直到朝轩敲了敲其中一座宅院的门,与开门的伙计说了几句话,颜莹才明白过来——这里,就是叶城专门买卖鲛人奴隶的“西市”。这种地方,她虽然早有耳闻却从不曾涉足,想象中西市是个嘈杂混乱的所在,却不想竟会这般安静整洁。
“我来看昨夜新到的货。”随着朝轩这句话,伙计已极为熟络地将朝轩请进院内,重新关上了大门。
看来朝轩是这西市的常客。颜莹一念及此,眼见侧面院墙里种着几株心砚树,当即飞身跃上树冠,正好看见朝轩跟着伙计穿过前院直往囚房般的后屋而去,想必那里就是关押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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