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寄影月华明-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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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启心道:“我在入口处布下毒烟,他怎会轻松闯入?”他腾空抛出带钩的长索,绕住来人右足踝,奋力抛绳将那人甩至水潭上空。
紧接着,又有一道身影袭来,伴随快如流星的剑光,让同伙的足部瞬间脱离绳索。
范启手上飞旋而来的铁蒺藜依次冲后一人的头颈胸腹处袭来,后者连忙用剑挑开两枚,并向后一个鹞子翻身,轻松避开足下的几枚。
范启和妄媒婆婆各自与一名杀手过招,但见来人杀意疯狂。更可怕的是,他们即便被折断了手臂和足踝,砍歪了脑袋,却依旧不知疼痛、不知疲倦般地与他们缠斗,就像是两个被人操纵的杀人机器。
妄媒婆婆气喘吁吁,似乎发现了什么,惊道:“看,他们身上有极细的牵引线!”
范启随即道:“原来是被血燄敛神咒术控制的人傀儡,必须先砍了他们的脑袋,再杀了幕后操纵手即可!”
须臾,两名人傀儡的头颅先后飞起,开了两朵血色的昙花。
头颅依次咚咚掉落,地上一片鲜血淋漓,操纵傀儡的杀手迅捷闪来,凌空旋身而起,剑光刺向妄媒婆婆。岩石后的楼妩月在微光中依稀见到那人蒙着熟悉的鬼面,叫道:“他是炎溟使!”
妄媒婆婆听到身后剑声向自己逼近,又见范启出手有意保留实力,一边挥杖一边骂道:“姓范的,别一旁磨蹭!我若死了,你也逃不过教主爪牙的追究!”
范启沉下心,手下钩索舞动飞快,袭向炎溟使后背。炎溟使倏然移形,如风般逼近范启身侧,带铁指套的左手撒出飞针刺向范启握长索的右臂,而右手剑径直刺向他的心口。
楼妩月连忙拾起方才靠在石壁上的紫灰色铁剑,横剑胸前,静观其变。
范启气急,左手撒出铁蒺藜打落银针,拼着两败俱伤的危险,用长索缠住对方利剑。同一时间,妄媒婆婆以铁杖砍断交战杀手的腿,左手拔出袖中剑,向炎溟使后心刺来。
炎溟使为避开锋芒,不得不用力抽回被缠住的宝剑,同时侧身以铁指套夹住对方袖剑,剑身弯折后回弹,硬生生将妄媒婆婆逼开,随即长剑荡向身后的铁杖。
楼妩月趁乱拿着铁剑跑回原路,孰料炎溟使飞踢起东溟教徒遗落在地的佩剑,瞬时划伤她的左腿,她不禁滚落在山石上,唯有立即忍痛封住穴道止血。
炎溟使随即挥剑划伤范启的腰部,口吐飞针射向妄媒婆婆面庞。就在他准备将老妪右臂斩下时,心口蓦然一痛,在其剑锋凝滞的刹那,面前银光倏现,妄媒婆婆的袖剑霍然从他肩胛刺入,顿时飞溅一串血珠,她同时右手挥拐将眼前劲敌击下水潭,喝道:“快拔出石门铁剑!”
炎溟使仰面落向水潭时,范启趁机跃落石门边,用力将右侧的铁剑霍然拔下。
机关一触动,本已从洞顶降至半空的铁罩笼带着风声呼啸落下,顷刻要将炎溟使困死于潭中!
不想炎溟使在落水的那一瞬,双手护腕的机括中斜飞出两根带钩的飞绳,一根将妄媒婆婆袖中的藏宝图连同衣袖扯了下来,另一根竟牢牢绕上岩石旁楼妩月的腰部。
他本想借她求生的本能将自己带离水面,不料楼妩月因头晕而脚跟不稳,刹那间竟滚落山石,硬生生被对方拖入潭水中。
水面激起六七尺高水花的同时,铁罩笼如同一口大金钟将水潭牢牢扣下。
铁罩笼外,妄媒婆婆焦急地跑到笼边,孰料一阵暗箭从铁罩笼顶部向外飞射。
妄媒婆婆不知,因铁罩笼内的炎溟使拼命想托起铁罩笼边缘,反而触发机簧,令笼内的铁箭从四面射出,潭中的两人迅速闭气沉入水下,可肩背部均有划伤。
楼妩月知晓眼下不能与身旁阴毒的小人硬拼,她急忙浮出水面,爬上潭中央的石碑,摘下那串夜光石佛珠挂在脖子上,潜入深潭下摸索了一会,觉有一股暗流将自己推向前方,她重新浮出水面抬头换气了片刻,忽觉腰上一沉。
原来炎溟使因为受伤,游水渐渐无力,在挣扎中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楼妩月的衣带和裙摆,楼妩月心中恨极,也只有往前努力划水,很快进入暗河的支流。当楼妩月费力浮出水面,与身后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男子顺着流水游向对岸。
他们在暗河中随急波漂流近一炷香的时间后,幸好河道一拐弯处较窄,有一块岩石横在流水中央,正巧卡在两端河石上,拦住了溺水的人。
黑暗之中,爬回暗河岸边的两人再也支撑不住,双双昏了过去。
☆、黯黯地河多生变
(十六)黯黯地河多生变
暗黑湿冷中,楼妩月慢慢清醒过来,她只觉全身冷湿得难受,浑身鞭伤处刺骨般的疼痛,同时腰上正被身旁一人冰冷的手臂压住,后背亦紧挨着对方的头。她想起那人应是炎溟使,猛然坐起身,嫌恶地推开他:“一边去。”对方如木偶般被推开,但右手依旧紧握着她手腕不放。
楼妩月摸黑试了身边人的鼻息后,用力扳他的手指,忍着湿衣服贴身的凉潮,从腰间取出火石,好不容易点燃了受潮的火折子。在微弱火光中,楼妩月看到身旁男子一张年轻而白皙的面孔——原来在水的冲击力下,炎溟使的面具被水流冲落。
光影下凝视身旁的少年人,她不由地心头一震:“为何此人相貌似曾相识?”又回忆了一下,心道:“他似乎是与温风瑜同来茜香阁的陈公子,不过眼下他形容狼狈,加上光线黯淡,一时间难以看清容貌。此人年纪尚轻,武艺虽不错,出手却如此狠辣。”又见他的身子开始战栗,喃喃自语道:“水,水……”
楼妩月见他面色潮红、衣衫上有血迹,知晓他因失血而口渴,她恨声道:“卑鄙小人,拖本姑娘为你陪葬,渴死了也活该!”她见对方双目紧闭,倾身上前接近他,正要小心取出藏于银耳环内的毒针,朝他咽喉刺去,孰料此时炎溟使抬起手臂向周围胡乱一抓,再度扯住楼妩月的衣袖,嗫嚅:“求你,不要走……”
她吓了一跳,炎溟使呼吸加快,带着一丝哭腔喃喃道:“娘,别离开我……”
楼妩月微微一颤,恍然想起他受伤后引起发热,所以开始说胡话。她回想起早逝的母亲,心内涌出回忆与酸涩,一时怔忪起来。
记忆中的母亲,会带着她在桃李芬芳的季节里捉蝴蝶,会在夏夜的凉席上说着曲折离奇的仙鬼故事,会用美食鼓励她背诵琅琅上口的唐诗,也会拿着柳条逼她弹奏七弦琴曲、吹竹笛……
可是这一幅幅动人图景,只能残存在记忆中。
她倚壁而立,又转身四顾,可视线所及之处,均无半点光亮,耳旁只有流水淙淙,若自己孤身寻路,势必凶险难测;若身旁的炎溟使醒来后在暗中偷袭自己,会更加危险。她因纠结而皱眉,将火折子放在地面一凹眼处,从他腰带间搜出从妄媒婆婆处夺下的藏宝图绑在小臂上,然后给自己简单包扎了伤口。
炎溟使慢慢睁开眼,一双瞳仁先是迷蒙黯然,渐渐看清身侧的女子。
他勉强支起身子,忽觉喉咙一阵腥甜,猛一侧身,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这一歪倒,腰间一物事“叮咚”落地,骨碌碌滚向一边。楼妩月抢着伸臂捡起它,对着火折子一看,它是个盛药丸的小银瓶,瓶底细刻有“绮罗流粲”四小字。
楼妩月心中奇道:“这不是本门的药瓶吗,怎会到了他的身上?”她正纳闷,却听身旁那人喝道:“把它还给我!”
楼妩月见炎溟使半边苍白的脸被湿漉漉的黑发所掩,口角还渗着殷红的血,眼含怒色,左腕抬起袖箭对准她的脖颈,像极了一个从地狱而来的吸血鬼。
楼妩月不忿道:“本姑娘好心没有偷袭你,阁下这是什么态度?”
炎溟使冷笑:“你以为,本公子会感谢……感谢你没乘我昏迷时下毒手吗?呵,之前你服过雨萼花毒,是怕我死了就没人替你解毒吧?”
楼妩月冷哼一声,朝暗河边后急退了几步,将瓶子悬在河水上,扬声道:“你受了内伤,我猜知道你很需要这瓶药。你若再恶言威胁,我就将它丢到河里。”
炎溟使立即道:“且慢!咳咳……我同意与你讲和,请姑娘将药还给我!”
她叱道:“你先把腕上的毒箭卸下!”他只好依言照做。
楼妩月倒出一粒药丸,放在鼻下一闻,疑道:“这紫蓝色药丸并不像治内伤止血之药,它究竟是什么药,又是如何服用?”炎溟使暗生警惕,捂着胸口道:“这是我教特制的止血药,出血多时每日一次服四粒即可。”说话间口角又溢出一丝鲜血。
楼妩月又倒出几粒药丸,再将药瓶收入衣襟内,对他郑重道:“从现在起,你的药瓶由我保管,每天我会给你解药,一直到我平安出去。”炎溟使眉头一皱,却没有反驳她。
“拿着!”楼妩月将手中四颗药丸抛向炎溟使面前,被他双手稳稳接住。他检查药丸后才把它们依次吞入口中,然后闭目打坐般合掌运气,约莫一炷香后,他苍白的脸色渐渐好转,但仍是血色不多。奇怪的是,她感觉对方的眉眼似曾相识。
两人有意前后相距六尺开外远,摸着岩壁沿着暗河边缘寻路,炎溟使沿途还不时走走停停,扶墙轻咳。
楼妩月忽然道:“你何时结识百秀庄温家的公子?”他却漠然道:“你说的人,我并不认识。”
楼妩月道:“怎么会?你不是同他去渝州听过我抚琴吗?”
炎溟使一脸茫然:“我听过你抚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楼妩月奇道:“那日在阁中要听《白纻辞》、自名陈梓青的少爷不是你么?”
炎溟使怔忪片刻,讥讽道:“陈梓青?……恐怕是你眼晕认错人了。”
楼妩月沉默起来,心想:“倘若不是他故意隐瞒,莫非这世上竟有个与他相似的人?”
他们走了约半个时辰,发现一处倾斜的洞壁上有不少碧莹莹的细碎骨殖,拾取几根引火一照,竟然是一些鱼骨鸡骨甚至是牛羊骨,从其灰败发硬的程度来推测,这些骨殖年岁已久。
“这些牛羊骨头断处是被利刃所切断,暗河内不便携带家畜,莫非是有人携熟食潜入此处短期住过?”楼妩月猜道。
“或许,上面的岩层处有石洞,这些骨头是从顶部漏下来的。”炎溟使道,“我们还是在这岩壁上查看一番。”
两人仔细寻找了好一会,果然在岩洞上方一丈高处找到一个柚子大小的洞眼,里面滴水,似是丢弃骨殖的所在。炎溟使压低声音道:“上面可能是一间住过人的洞穴。”他将耳朵贴在岩洞石壁上听了半晌,方道:“没有丝毫动静,看来里面无人。”他拔出腰间软剑和匕首,将匕首递给楼妩月道:“你也来帮忙。”
两人对着石洞口一阵削砍,等洞壁裂口逐步扩大到一定程度,他们攀着岩壁攀爬了上去,里面果然是一个洞穴。但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这个宽大的洞穴似乎不只像个简陋的地下居所,更如同一间简易的新房!
楼妩月拿起脖子上的夜光石佛珠,环照整个洞穴,发现角落处码着发潮的木炭块,早已褪色的红双喜彩纸,却依旧牢固地黏在妆镜台、床头和衣柜等处,残旧落灰的凤冠落在红地毯上,蛛网悬挂的红纱帐后铁床上,赫然躺有一具森白枯骨,其头侧落有鸟雀形金饰、身裹着已破碎的霞帔礼服,床面上撒满了已干枯发黑的玫瑰花瓣!
楼妩月见白骨的左手指骨死死抓着床板,右手指骨则紧握着床柱,红纱帐上还有道道抓痕,一个满是铜绿的茶盏滚落在床底下。
炎溟使用软剑小心挑开的礼服衣带,见其喉部和胸骨中央部位发黑,沉声道:“她死于毒酒,临死前因剧痛挣扎,才将纱帐弄成这样。”
楼妩月照见一丈多高洞顶上赫然有一处人工挖凿的洞眼,直径约有一尺长,顶上还悬挂一个小滑轮,轮上绳索早已烂掉,只有一截带着绳头的铁钩落在地毯上;再看石桌上,有蒙尘的杯盏和碗筷,桌下是一个雕花红漆木桶。
楼妩月一蹙眉:“此地属前朝王族墓地之一,而这里被囚禁者,仅有一个化为白骨的女子,难道她就是放置此地殉葬的王族新娘?”看来这白骨新娘,不管其生前是自愿还是被逼,在此洞小住一段时日后,被送食水的人毒杀。
炎溟使又将白骨足踝处霉烂的鞋袜挑下,突然瞥见她的足踝上套有一对刻有奇特符咒的翡翠珠串,脸色一变:“避邪珠?难道这个女子曾是言灵岛的巫女?”楼妩月发现床头有架妆镜台,抽出抽屉,内有银簪和一柄银妆刀,她将簪与小刀等物迅速塞进袖内。
二人再往里面的洞穴走去,发现此洞竟是个几乎干涸的圆形浴池,浴池顶上有两个橙子大小的通风口,风口上还有湿漉漉的滴水落下,正下方便是浴池。
此处石洞的一面是个一丈见方的花岗岩石门,门上雕刻着星沉大海、魂灵沿着通天树升入云端中的图案。石门紧紧与石壁契合,将死去的新娘与外面永世隔阂。
炎溟使奇道:“这扇门有些特别。”楼妩月道:“玉氏一族信奉神元道,崇拜造物主映滟千叶,贵族墓门中必修往生门,作为灵魂转世的通道。”
炎溟使握剑往石门上一阵挥砍,但闻金石声脆响,却不见石门撼动丝毫。
两人因身体劳累,暂时均坐在石椅子上休息,炎溟使突然咳嗽起来,同时捂着额头倒在地上,左右翻滚了几下,渐渐趴地不动。
半晌之后,楼妩月见炎溟使依旧闭目无声,便走近他身边,俯身推了推他的后背:“哎,醒一醒。”
话音刚落,炎溟使霍然睁目,楼妩月见其眼含幽暗冷冽之光。在她怔忪的刹那间,对方已出手如风,左手快速并指封住她右臂肩胛穴与胸口紫宫穴,楼妩月挥起左掌击向对方心口,左臂却被他轻松用擒拿手扣住,穴道亦被其封住,最终被他扼喉推在岩壁上。
楼妩月冲他怫然道:“原来你一直装作伤势严重,再寻机偷袭,果真狡猾!”
炎溟使并不答话,对视间,楼妩月见他面色愈加苍白,唇部亦失去血色,凝目透杀,继而自己被其按倒在冷湿的洞壁上。然而,他的眼神依旧冷漠而空洞,仿佛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