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道三痴.雅骚-第1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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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原一回山阴,先领着秦民屏拜见了母亲,便去西张北院见族叔祖张汝霖,有些事必须向族叔祖禀明,张汝霖对张原在杭州的事基本上都知晓,张原能得焦竑赏识当然是一件大好事,但与董玄宰结怨似不可化解了,张汝霖倒也没责怪张原什么,只是叮嘱张原好好准备明年的道试,这段时间莫再外出,在家闭门读书——
说起义仓之事,张汝霖对张原能向钟太监劝募四千石粮很惊奇,细问经过,喜道:“我原担心你与钟太监交往不利于你日后仕进,但你能引导钟太监做善事,还让焦状元写碑记,将不利影响暗暗化解,颇显手段,这实在让叔祖欣慰。”
张原在北院陪族叔祖用了晚饭,辞出时正遇大兄张岱,张岱脸有病容,时闻微咳,一问才知张岱上月痰疾复发,近日才好了一些,张岱自幼多病,十二岁以前都在外祖母家寄养。
听张原说起焦竑在南屏山讲学之事,张岱大呼可惜,对张原成了状元门生极是羡慕。
张萼听说张原回来了,赶来相见,听张岱和张原说明年要一道去杭州、去南京求学,张萼便道:“你们都去了,我岂不闷死,我也纳个监与你们一起去吧。”
张岱笑道:“纳粟入监易遭人歧视讥讽,三弟不怕吗?”
张萼道:“怕什么,作得两篇歪八股就敢歧视我,我定教训得他服服帖帖。”
(卷二《如今却忆江南乐》终)
卷三 未游沧海早知名
旧院与贡院、名妓与名士、秀才到举人的故事
第一百九十四章 洛阳纸贵
后园临投醪河的三楹木楼已漆过两道桐油,一应日用器物基本置办齐全,小楼朴素,不事雕饰,其中的床、几、桌、椅、屏帏、灯具等器物也都以素朴实用为上,楼前河畔,植有绯桃、白桃、碧桃、绿萼、腊梅,阶前檐下,栽种秋海棠、虞美人、剪红罗、玉簪花、虎耳草,这样一年四季都能看到青枝绿叶和绽放的花朵——
张原从三拱石桥上走过来,看着小楼靠左一楹有灯光,有人影映在窗棂上,便快步走到楼下,大声问:“楼上是谁?”秦民屏并没有住在他家,而是住在十字街酒楼,说是带来的土兵粗蛮,不敢打扰。
一个高挑硕美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楼廊上,那堕民少女探头下望,应道:“少爷,是婢子在整理房间。”
张原“哦”的一声,在回山阴的船上,张原说要搬到后园小楼来住,这样会客见友也方便,现在他已不是童子,十六岁应当算是成年人了——
“吱呀”一声后园木门开了,兔亭跳出来说:“少爷,太太和大小姐让少爷一回来就去见她们,有话要问少爷呢。”
张原跟着兔亭走过后园,经穿堂至内院见母亲和姐姐,先前匆匆,又有秦民屏在边上,没来得及与母亲和姐姐多说话就去见族叔祖了——
张若曦蹙眉道:“小原,今日都二十七了,你姐夫怎么还没到啊?”
张原上月中旬写信回家说了抓到陈明押解回青浦的事,当时张若曦很高兴,对母亲说小原真有本事,这下子帮了青浦陆氏的大忙了,但直至今日也未见夫君陆韬到来,又开始担心了,陆韬是说好了要来山阴给岳母祝寿的——
张原安慰道:“姐姐不用担心,姐夫估计也就是这两天要到了。”
事情就是这么巧,张原话音刚落,就听到小石头在楼下天井边叫:“太太,大小姐,履纯少爷、履洁少爷的爹爹来了。”
张若曦大喜,一下子站起身来,就听到隔室的履纯、履洁大呼小叫道:“爹爹来了吗,我要见爹爹,我不睡觉。”
“我更不睡,我更要见爹爹。”
已经是戌末时分,天冷就睡得早,周妈和两个婢女已经给小兄弟二人脱了衣服在哄他们睡觉,这时都爬起来了,哪还肯睡,迭声叫着:“爹爹,爹爹。”
张若曦过来让婢女给履纯、履洁穿衣服,她和弟弟张原先下楼去,来到前厅,就见陆韬在院中指挥脚夫将几只大箱子抬至厅堂上,夫妇相见,欣喜自不待言,跟着陆韬来山阴的陆大有、陆大川两个仆人上前向少奶奶和介子少爷见礼,张母吕氏和履纯、履洁也出来了,小兄弟二人半年多没见到爹爹了,欢叫着亲热无比——
翠姑和两个仆妇赶紧为陆韬主仆三人准备晚饭,一阵忙碌之后,前厅安静下来,陆韬随妻子张若曦进到内院,上南楼说话,说是本月十二从青浦启程的,路上半个月,一路都还顺利——
张若曦在灯下仔细端详夫君陆韬气色,见是消瘦了一些,心知这些日子夫君没少操心,问:“陆郎,那陈明的事如何处置了?”
陆韬迟疑了一下,笑道:“没事了,一切都好,这次多亏了介子,我爹爹也甚是感激,托我向介子道谢。”
张母吕氏欢喜道:“那就好,那就好,若曦一直牵挂着呢,自家人谢什么谢。”
又闲谈了一会,张母吕氏回房歇息,十月末的天气,尤其是夜里,已经很冷了,上了年纪的人不能久坐。
待母亲走后,张若曦这才问陆韬道:“陆郎,是不是还有麻烦的事?”
陆韬看着妻子张若曦和内弟张原,说了实话:“恶奴陈明是上月十六解送回青浦的,十八日开审,那恶奴挨了几十杖却就是不肯承认偷去了银两和田契,把过错推到我二弟养芳头上,到了二十日,松江知府行文把陈明解送到松江府审问,我和爹爹跟去华亭,吴推官开审了一次,那恶奴到了华亭,想必得了董氏的暗中撺掇,愈发嚣张,在堂上满口说我爹爹和二弟养芳的丑事,大抵捏造,那吴推官就说这样的主仆已恩断义绝,竟要我爹爹让陈明出籍,陈明将一家四口卖身银一百两交还给我陆氏,陈明作为家奴叛主,罚服苦役一年——陈明盗去的三千两银子和两百亩桑林的田契未追还,如何能这样结案,家父当然不肯接受,案子就又拖着了,我挂念着岳母大寿,就先赶来这边,案子最终结果如何,我也不知。”
张若曦恼道:“都抓到了陈明,竟还奈何不了他,华亭董氏一手遮天啊。”
陆韬道:“松江知府黄国鼎是董其昌门生,当然要包庇董氏,这次抓到了陈明,好歹那董氏不敢再来讨要那两百亩桑林了,我爹爹不同意结案,那吴推官也不能擅自判决,爹爹是有举人功名的,岂是任人拿捏的。”
张原一直默不作声,这时开口道:“陈明有董氏撑腰,推官不肯用重刑,他当然不肯招,现在就看此案到底怎么判,依我的估计,很有可能拖上几个月,就把陈明释放了。”
陆韬道:“岂有此理,欺人太甚。”心里却是担心事情真的会如此结局。
张若曦问弟弟:“小原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张原道:“董氏作恶并不是只此一回,董其昌从三十年前的清贫书生,到现在宅第如云、僮仆上万,这期间他的儿子、他的家奴仗着他的势欺男霸女、侵占民宅作了多少恶?这些最终都要算到他头上,这就是云栖寺莲池大师说的世间最作孽的就是甲科七篇出仕者,无论董其昌如何书画双绝,他都是罪魁祸首,多行不义必自毙,姐姐等着看好了。”
陆韬道:“我听华亭人说董其昌好房中术,其子和家奴时常向贫家小户买来貌美肤白的少女供其采战,戏鸿堂和抱珠阁蓄有幼婢数十,所以董其昌年近六十,身体矫健如少年。”
张若曦微嗔道:“说这些龌龊事做什么!”
张原笑道:“在董其昌看来,这些事根本不算作恶,买来的婢女就是应该由他处置的,这又不犯大明律。”话锋一转,问:“姐夫这次来打算接姐姐回去吗?”
陆韬道:“我母亲挂念着履纯、履洁呢,是要一起接回去。”
张原道:“天气寒冷,路上要半个多月,我怕姐姐和履纯、履洁承受不了颠簸和风寒,而且陈明案未了,陆氏举宅不宁,是不是待明年四、五月间我参加道试后再送姐姐他们回青浦?”
陆韬这一路来也觉得行路辛苦,迟疑了一下,问:“若曦你意下如何?”
张若曦有些犹豫,她想跟陆韬回青浦,又想多陪陪母亲,而且弟弟张原明年道试也是她极关心的事——
张原笑道:“姐姐别犹豫了,就明年再回去吧,这回就让姐夫在这里多陪你一些日子,你换上男装与姐夫去大善寺、龙山、叔祖的砎园游玩一番,散散心。”
陆韬笑了起来,说道:“若曦,那就这样吧,我在这里多待些日子,下月十五后再回去,明年初夏再来接你,那时天暖行路也愉快。”
夜深了,张原要回后园小楼歇息,陆韬跟下楼来,说道:“介子,你上回为杨石香选评的时文集子已经刻印出来了,杨石香让我带了十册送给你,还有他的一封信,知道我是为岳母祝寿,杨石香也备了一份寿礼让我带来。”
张原道:“石香兄真是太客气了,姐夫回青浦时帮我带一封信给他。”
来到前厅,陆韬打开一只箱子,取出那十册书,张原一看,靛蓝封皮,书名是《张介子选评松江时文百二十篇》,“张介子选评”五个字尤其大——
陆韬笑道:“原本书名是‘松江时文百二十篇’,边上有小字‘山阴张介子选评’,听说你打了董祖常,并拜在焦状元门下,杨石香立即改印封皮,把‘张介子选评’五个字放大了数倍,极其醒目了,我离开青浦时据说首印一千五百册就已销售一空,已在连夜加印,不然的话就被别的书社盗印了。”
张原大笑:“打了董祖常,也能让书大卖吗,这么说董祖常也算做了一件有益的事。”
陆韬笑道:“我在华亭,也听闻了此事,董祖常都卧床不起了,华亭民众是拍手称快。”
张原道:“董祖常是装的,我也就踹了他一脚,何至于卧床不起。”
陆韬忽问:“对了,介子,那个宗翼善又是怎么回事?”
张原道:“姐夫记得那日在水仙庙文会来的那个青年书生吗,他便是宗翼善,才华横溢,竟是董氏奴仆,与我已是莫逆之交,我决心助他脱籍。”
陆韬道:“那你可把董其昌大大的得罪了,我听说宗翼善书法精妙,常为董其昌代笔,董其昌的书画名气大,很多附庸风雅的富商也向董其昌求画,润笔之资高达百两,董其昌写不过来、画不过来,就请人代笔,为他书法代笔的有宗翼善、吴楚侯,绘画代笔的是赵左、沈士充。”
张原心道:“董其昌的书画在后世以赝品多而著称,而且这些赝品上的印章与董其昌真迹的印章一般无二,嘿嘿,书画是别人代作的,他盖个印章就收银子,董其昌的人品从这一点就大致可知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已见寒梅发
张原携了这十册书回内院,在天井边立定,望着南楼上的灯光,对身边的姐夫陆韬道:“姐夫,我听闻华亭董氏曾派人到青浦对令尊陆孝廉说,只要姐夫休了我姐姐,董氏就愿意归还两百亩桑林的田契——”
陆韬吃了一惊,心想这事怎么就让张原知道了,忙道:“华亭董氏卑鄙至极,我父岂肯听他们摆布,早呵斥去了。”
而真实情况是:当日陆兆勒旁攵娉S谐穑桶阉绞先绱苏獍闶芏掀哿璧弊魇谴旁芄秸撰|自己无力对抗董氏反怨恨张原连累了他陆氏,若不是陆韬跪求力争,这昏悖的陆兆拐嫦虢獬绞嫌肷揭跽攀系恼饷呕橐觯鄙显轮焓鸬娜怂驼旁男诺铰礁阎髦旅魉婕幢唤馑椭燎嗥止榘福秸撰|对张原的本事是刮目相看了,能从董祖常手里夺得人来,他陆氏自问是办不到——
其后陆兆嫡旁菰诹俗丛垢f的门下,不免暗暗庆幸自己没有糊涂到逼儿子与山阴张氏断绝婚姻,那张原以县试、府试双案首成为童生,明年补生员是确定无疑的,又有王思任、黄汝亨、焦竑这样的明师指教,乡试、会试连捷也并非没有可能,所以陆兆湓谟攵洗蚬偎镜慕粢焙颍源鹩β借焊侠瓷揭跷拍嘎朗献J佟�
楼上隐约传来张若曦轻唱古越小曲,那是在哄两个孩儿睡觉,陆韬问:“介子,若曦不知道这事吧?”
见张原摇头,陆韬顿时松了一口气,说道:“别让若曦知道,不然她会难过的。”
姐夫与姐姐伉俪情深,这让张原很欣慰,说道:“姐夫,陈明那案子你们也不要急,我有办法对付华亭董氏,当然,这得等我有了生员功名,不然出趟远门都不方便。”
……
次日一早,张原就近先拜访了侯县尊和徐府尊,分别送上一册《张介子选评松江时文百二十篇》,侯之翰责备道:“张原,你在黄寓庸先生门下求学这很好,为何又与董翰林之子起冲突,董翰林交际遍天下,这对你日后很不利啊,少年人就不能忍一时之忿吗?”
而徐时进对张原并无半句责备言语,只是夸赞张原好学,能得焦太史赏识不容易啊——
从中张原明白了侯县尊和徐府尊虽然都与他有师生之谊,但二人对他的关心是大不一样的,侯县尊是真心关切,徐府尊只是浮泛虚情。
王思任老师那边当然要去拜访,时文集子带了两册去,一册是给婴姿师妹的,还有钟太监送他的绸缎,挑选了六匹送到王老师府上——
在门厅,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公子迎出来作揖道:“张公子,在下王炳麟。”
“是王师兄。”张原赶忙还礼:“王师兄一向少会,何时从南京回来的?”
王炳麟是王思任长子,今年二十一岁,一向在南京国子监读书,张原此前没见过他——
王炳麟道:“我是前日才回会稽的,张公子名声我在南京也有耳闻啊,焦太史的弟子,羡煞多少国子监监生。”
王思任出来了,笑道:“张原拜焦太史为师,这是喜,彻底得罪了董翰林,这是忧,到底是喜大于忧,还是忧大于喜,可很难说啊。”
在聪明绝顶的王老师面前张原也不隐饰自己的真实想法,说道:“董翰林才高德薄、教子无方,在华亭口碑不佳,他的所谓清誉令名都在外郡外省,王老师可曾听说董翰林书画请人代笔之事?”
王思任道:“曾有耳闻,不过董玄宰送给官绅大僚的书画却是亲笔的,在士林中声誉尚佳,但这回董祖常把其父董玄宰也连累了,董玄宰声名受损。”延张原入正厅坐定,命小僮把张原带来的一册时文集子送进去给二小姐看。
王婴姿正与姐姐王静淑在下围棋,听说张原来了,看到那册集子,赶紧翻看,这里面有一半多的八股文是她批评的,张原作了一些补充——
素衣恬淡的王静淑指间拈着一颗黑子,静静看着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