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形官阶-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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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矿井冒水了,几个矿工还在井下,没有上来。
项明春一惊,饭都顾不上吃,捉了一个馒头,边啃边召集有关人员,赶快到矿井上去救援。三项明春和冯司二等人赶到矿上,直奔矿井,只见矿山上秩序井然,卷扬机正在把一大手推车矿石提升上来,原来是一场虚惊。
冯司二非常恼火:“这个乔主任是怎么搞的,谎报军情?”
项明春心情已经安定下来,也怪自己粗心大意,没有同矿主用手机联系一下,弄清情况,就风风火火赶来了。但他并不后悔,对冯司二说,虚惊比实惊好,咱们既然来了,就要认真了解一下安全生产情况,再次强化一下村干部和矿主的安全意识。
现在的国家领导人,民本意识特别强,对人的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各种自然灾害和人祸,全都放在心上,严责各级干部高度重视。报纸上又经常披露各地矿难的消息,让人们感到,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是天大的问题。哪里有矿山生产,哪里的干部就整天提心吊胆的。
侯沟村的这个小蓝晶石矿,是全乡唯一的矿产业。对于项明春、冯司二他们来说,并不考虑矿主在这里的生产情况,关注的只是安全、安全。因为乡里收入的承包费是额定的,你矿主生产不生产都无所谓,反正在承包前已经把费用交足了,犯不着考虑。只有安全生产这一点,是项明春他们最重视的,人命关天,直接牵涉县乡领导的乌纱帽,甚至判刑、坐牢,把一生的前程搭进去。上边从来不表扬你的生产成就,倒是对矿上安全生产,三令五申,严管苛责。所以,这里是项明春的一块心病。他常常想,收上来的那点承包费,等于火中取栗,对这个矿井,开也不是,关也不是。本来乡里的突发事件就够多了,怕就怕这里出现突发事件。
矿主和村里的几个干部正在矿山的指挥部“搓麻”,听说项明春等人来了,急急忙忙赶过来,与项明春、冯司二他们见面,支部书记的脸上红晕未退,想必是赢了钱。矿主点头哈腰,一边掏出香烟一个一个地敬,一边惊呼领导们来了,也不通报一声,我们好高接远迎一下,体现体现心情。
项明春虎着脸说:“你知道我们因为啥来了?”
矿主说:“不就是来视察吗?”
冯司二说:“胡扯,我们是奔着矿难来了。”
矿主急赤白脸地说:“乡长大人,不能这样说,太不吉利,哪有什么矿难?”
项明春缓和了一下情绪,告诉他,有人打电话说,这里出现了冒水事故,几十名矿工还在井下,生死未卜。
矿主顿时臭骂起来,说谁他妈的这么缺德,咒我不说,还把领导们弄得不得安生。支部书记也挠挠头,说打电话的人真他妈的没安好心,肯定是想坏老板的菜。如果有人经常这样报,还不是如同小学课本上的“狼来了”,把领导搞得“蚂蚁大屁”(麻痹大意),就不关注我侯沟村和矿山了。
项明春知道矿山的事情很复杂,想来承包矿山的人明争暗斗,开一个小矿口确实很不容易,就对支书、矿主说:“没有出问题更好,趁这个机会,我们再把你这里的安全生产情况检查检查吧。”
矿主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沓资料,显然是随时随地应付检查,随身带着的。见矿主拉开汇报的架势,准备说话,项明春打摆说:“不用听你那‘八卦’经了,我们还是到井下去看看吧。”
矿主说:“这样也好,领导们得到第一手资料,就会更加放心,省得我磨嘴皮子。”
于是,矿主招呼矿上的安全员,抱来了几个安全帽,每人发了一个,一行人就来到罐笼前。冯司二一脚踏进罐笼,一脚还在外边,忽然说:“不好,我有点内急,要拉肚子。”急忙退了下去,一溜儿小跑向山沟里奔去。
项明春瞥了一眼远去的冯司二说:“不要等冯乡长啦,我们下吧。”
等他们从井下出来,项明春感到经历了两种人生。与井下的阴暗潮湿相比,在蓝天白云下,山坡上风和日丽,郁郁葱葱,鸟鸣虫叫,几头牛和一群羊,安详地啃着青草,一片生机盎然。项明春感慨地想,这工业社会真的不如农业社会,在和平环境下,人们同大自然和谐相处,根本不会人为地造成各种伤亡事故。
回到黄公庙街上,天已经黑了。冯司二说,机关食堂肯定封火了,我们到招待所吃一点吧。车子就直接开进了乡招待所。
项明春刚下车,张振亚马上迎了上来,项明春突然记起了这个家伙上午就来了,原来还没有走,自己忙昏了头,把人家来访给忘记了。心里泛出一些歉意,拉着张振亚的手说:“对不起,慢待了。走,我们一起吃饭去,我陪你这个老伙计喝两盅。”
张振亚说自己已经吃过了,留下来主要是想同项书记单独谈谈,求项书记帮个忙。
项明春不知道这家伙有什么体己话要说,就让冯乡长他们到餐厅去吃,自己开了一个房间,让服务员送来了一碗项明春爱喝的肉片汤和两个小蒸馍,边吃边和张振亚聊。在张振亚还没有开腔说事的时候,项明春心里就开始盘算,也不知道这个政治上不成熟、行为乖张的老兄要求他办什么事儿,如果不是原则问题,答应他就是了,如果是不好办、不能办的事情干脆拒绝,得罪他也不怕,省得他像个黏虫,缠着你不放。
张振亚说:“明春啊,咱们一前一后进的县委办和政府办,你现在都当上书记了,我他妈的连个副科级都不是。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呢?一篇文章一场酒,得罪了两个不该得罪的领导,总是犯到人家的手底下。”
项明春记起了张振亚因为一篇经验材料得罪秦主任的往事,肚子里嘀嘀咕咕地好笑:“哦,我知道了,你确实得罪过秦主任,可现在秦主任已经作古了,你头上的乌云不再笼罩了哇。”
张振亚懊丧地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原以为秦主任这么一走,新来的领导就不会有什么阴影了,谁知来了个庞主任,仍然是我的克星。你不知道,我因为那次喝酒,同样把庞主任得罪得更厉害,庞主任到政府办上班以后,从来没有给我好脸色看。”
在张振亚絮絮叨叨地说那次喝酒和庞玉立差一点打起来的事情时,项明春记得确实听说过这件事儿。
那是庞玉立在当乡长的时候,有一次进县城办事,吃饭前拐到了政府办。政府办原来一般不管乡镇干部的饭,后来,秦主任看到县委办史主任对乡镇党委书记很热情,就向县委办学习,对乡长们到机关来,也非常热情,一定要招待一番。
这一天,政府办只有一名姓邹的副主任在家,说什么也要陪庞玉立吃饭喝酒。庞玉立带去了四个人,乡里的干部酒量偏大,那个副主任觉得难以斗过,想多找几个人作陪,免得自己孤军奋战,全军覆没。偏偏机关里没有多少人了,只得临时拉了这个经常并不安排陪客的张振亚当差,并且偷偷地嘱咐他以客人为主,把酒敬出去才是本事。张振亚心领神会,决心要大干一场。
张振亚酒量不大,没有几杯酒下肚,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轮到给庞玉立敬酒时,满满地倒了一泡子,硬逼着庞玉立喝下去。庞玉立当然不干,三句两句两个人就说戗了,张振亚把这一泡子酒一口气喝了下去,“啪”的一声把高脚杯子摔了,骂道:“你算老几!小母狗啃花轿,不识抬举!”
庞玉立一把攥住张振亚的衣领子:“你骂谁?老子在乡里是老二,在你面前永远是老一!”
一群人见不是话头,赶紧把他们二人拉开,没有让他们厮打起来。政府办副主任一声断喝,把张振亚赶出了酒场。张振亚临走时,还趁着酒性子,骂骂咧咧的。结果被他这一闹,一场酒不欢而散。事后,因为是喝酒引起的风波,没有办法追究,政府办也没有处理张振亚,但那个副主任从此再也不和张振亚同场喝酒了。
张振亚说:“邹主任到其他单位任职了,秦主任死了,偏偏庞玉立成了我的顶头上司。你说,我还有好日子过吗?明春,咱们弟兄们,你最了解我,我是个有嘴无心的人,办了错事儿,检讨都来不及。我这次专程来找你,是因为你同庞主任搁过伙计,大家都知道你俩关系不错,想央你跟庞主任说说,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计较过去的事情,放我一马,适当的时机,给弄一个副科级调研员当当,不然,你嫂子和孩子都看不起我了。”说话间,竟然流出了眼泪。
项明春听了,原来是这么一个小事儿,就立刻释然了,对张振亚说:“庞主任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说不定对那场酒早就忘了。好吧,念起我们是老同志,抽空我对庞主任讲讲。”
张振亚见项明春答应了,非常高兴:“老弟呀,你要是帮帮忙,我算是贵人搭救了。真羡慕你们呀,在县委办比我们在政府办强多了,一个个混得都不错。”
项明春于是就把自己和赵哲谈的那个“王二狗的故事”又说了一遍,说人的一生中,不管当多大官,有多大成就,最终不过是一把骨灰而已。张振亚对项明春的开导根本不放在心上,反而觉得是奇谈怪论,因为有求于项明春,仍然唯唯称是,与看秦主任那篇文章和陪庞主任那场酒的态度截然不同。
就在这天晚上以后的第三天,黄公庙乡又出现了一个突发事件。
正文 第十二章
李静娴噘起小嘴对父亲说:“按你这种算法,你女婿升到县委书记,头发胡子都白了!”叶兆楠一边往上铺爬,一边想,人分不同层次,这铺位也分不同层次,只要有人群的地方,总会弄出一点差别来。李静娴制止叶兆楠说:“快不要说了,我害怕,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李静娴能够与叶兆楠结婚,并不十分顺利,首先是她父亲,一开始就不同意这门亲事。
这个曾经当过公社党委书记的人,尽管当时处在那个位置上,却不是一把手,受着前边三个“全面”、“管总”、“第一”书记制约,最终还是在拨乱反正后,到另一个公社(后来改为乡)当上了一把手。可惜好景不长,年龄这东西真讨厌,连让你发挥余热的机会都不给,就被一刀切了下来。当然,即使不考虑年龄因素,一九八三年大体改的时候,没有文凭的工农干部,组织上也不会再让你继续留在位置上。李静娴的父亲回顾自己一生的经历,常常哀叹自己生不逢时,活得窝囊。这老头年纪大了,没有“过五关斩六将”的英雄史诗可以夸耀,只有经常讨伐“文化大革命”中当过第四位“一把手”的艰难。
年纪越来越大,老头的性格越来越固执。平时恪守革命原则,坚决不参与打麻将这些有益于老年人身心健康和消磨时光的活动,又没有城市里老干部们打门球、钓小鱼、练太极拳的那份潇洒。在乡下住,没有休闲地方可去,没有老人可以共语,只好天天躲在农村的四合院里,当一统天下的霸主。闲得实在无聊时,就坐在院子里一棵大槐树下,戴上老花镜,看蚂蚁上树。久而久之,没有看出心态的平静,却看出了蚂蚁行雨,如同人间万象,越发对世事感到冷漠。孩子们一个个都飞出去了,和自己老伴一天到晚蹦不出几个字。只有最小的女儿李静娴经常抽空回到家里,才给这个毫无生气的小院子里,带来一阵欢乐。李静娴才是自己的掌上明珠,二十五六岁了,还没有行周公之礼,这让他们老两口十分着急。老头活下去的用处,仿佛就是为了李静娴。
当李静娴告诉父母,自己要和在丰阳县当副县长的叶兆楠结婚时,老两口都十分惊讶、兴奋。女儿在上学的时候,他们最怕她谈恋爱耽误学业,一旦参加了工作,又恐怕她不谈恋爱耽误了青春。一连几年,整天都在企盼着把最小的女儿打发了,了却最后的心事。女儿却在市电视台里忙忙碌碌,从来没有对自己的婚姻大事透露出一个字。所以,当李静娴突然提出要结婚的事情,老头不得不仔细地盘问起这个姓叶的人的来历。
首先是关于年龄方面的质疑,叶兆楠比李静娴大了七八岁。老头说:“你那么多年龄相当的人不找,为什么偏偏找一个这么大岁数的人?”
李静娴说:“大又怎么啦,大几岁更加成熟。”
老伴也插话说:“男人大一点不算毛病,老夫少妻多的是,男人大了,会更加疼爱媳妇。”
老头说:“我也知道,年龄大不算问题,可一个当上副县长的人,怎么会等到现在才娶老婆?”
李静娴本来打算隐瞒叶兆楠的婚史,架不住老人的盘问,只得把叶兆楠已经离婚的事情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老头心里马上明白了,女儿八成是爱上了这个人,搞第三者插足了,把到了嘴边的“哦,你要当二婚头哇”的话,裹着唾沫咽了下去。又问了这个人的人品、文凭等方面的问题,把李静娴问烦了,生硬地说:“别问了,我反正要嫁给他了。”
老头的倔脾气上来了,气呼呼地说:“咋?你翅膀硬了,老子管不住你了?我是为你今后的幸福着想,你以为‘二婚头’是好当的?”这老头的文化水平低,不会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道理,终于把自己已经咽下的话又说了出来。
老婆子赶紧责怪他:“你咋这么说话?啥二婚头不二婚头的,难听死了。”
女儿也撒起娇来说:“爸,你坏,你坏,啥话到你嘴里,就不好听了。”
若在平时,老头也许笑逐颜开,这次却严肃地说:“反正我不同意把女儿嫁给这样的人。”李静娴听到这话,气呼呼地跑回自己的闺房生闷气。
女儿走后,老伴向老头展开了批斗。老婆说:“怪不得你整天对我待理不理的,原来是因为我做了你的填房啊!”说着说着,竟然抹起了眼泪。
老头说:“话不是这么说的,这是两码事儿。你想啊,年龄偏大,又是离过婚的,这闺女为什么这么死心眼子,一定要嫁给他?”
老婆说:“千里姻缘一线牵,说不定咱孩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