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浩瀚星空下-第1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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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芙洛越发疑惑。她耐着性子听下去,偶尔也有路人经过,但总是停了片刻就离开,没谁像劳瑞娜那样专注。
几分钟过去,男人终于结束了演奏,站起身来活动颈脖和肩膀。借着月光,艾芙洛发现他比想象得还要苍老,不过相貌倒还有几分英俊,年轻时无疑很受女孩子欢迎。“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哪,”老人端详着劳瑞娜,“有穿这样漂亮铠甲的骑士赏光听我弹琴。”
“您太客气了,”劳瑞娜向他行了一礼,“我喜欢您的琴声。非常非常喜欢。”
老人一怔,表情有些复杂:“这可稀罕了,我听过许多恭维,可说喜欢我琴声的,还是头一遭碰上呢。你这样的孩子,身边想来不会缺好乐师。我弹得怎样,你该很清楚吧?”
“和技巧什么的没有关系。您的琴声里,有我喜欢的味道。”
“味道?”老人哑然失笑,“这可真叫人受宠若惊。老实说,你可算是我头一个听众。我想再弹一首给你听,可以吗,孩子?”
“再好也没有了。”
劳瑞娜在老人身边的树篱旁坐下,乖巧的姿态里透着几分认真。这一老一少还真是意外的搭调,劳瑞娜够怪,老人也不遑多让,果然只有怪人和怪人最容易相处吧。
还没弹奏几个音节,墙角的阴影中突然走出来个全身黑衣的年轻人,径直朝老人走了过去。“老师,”年轻人向老人行了一礼,“时候已经不早了,海风很凉,您……”
“没关系的,”老人摇了摇头,“难得我也想和年轻人多待一会。不用担心我,你早些去休息吧。”
年轻人犹豫了片刻,又行了一礼才慢慢走开。原来这老人还是位老师,不知道他教授的是何种课程?不管怎样,反正不会是音乐。
又听了片刻,艾芙洛觉得无聊,劳瑞娜听得正专注,老人也全神贯注,他虽然技巧生疏,态度倒是一丝不苟。她没有打搅他们,选择了自个走回“脸黑的美人鱼”,继续对付那一桶麦酒,还有那一大盘的食物。这儿的盐炸小鱼很不错,切得厚厚的火腿也很有嚼劲,或许是被劳瑞娜感染,再加上酒确实很棒,顷刻间她竟然也灌了整整一大杯下肚。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脑袋有一点晕乎乎的,但大体上还很清醒,正是喝酒最舒服的那种状态。她给自己又倒上了满满一杯,举到嘴边时向窗外瞥了眼。
劳瑞娜双手捂着头盔,双肩抽动。她这是怎么了?艾芙洛放下酒杯,直接翻出了窗。
第330章 遥远的琴声(2)
艾芙洛走到树影下。劳瑞娜双肩抽动,正在小声啜泣,老人停止了弹奏,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往往多愁善感,为一首忧伤的曲子哭泣没什么好奇怪,这事在薇卡身上也发生过,为此艾芙洛取笑了她好久,两人还打过不止一架。可老人毕竟是个陌生人,在他面前哭成这样好吗?
老人的表现就更不寻常了。他满脸关切,艾芙洛阅人无数,那副慈祥中带着担忧的神态是绝对假装不出来的。他对劳瑞娜的关怀发自内心,无可置疑。他和劳瑞娜明明才认识没几分钟,连她的模样都没见过呢!
而且还非常非常耐心。老人就这么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丝毫没有厌烦与不耐。
“对、对不起,”劳瑞娜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不该哭的,可是,听着您的琴声,眼泪,眼泪自己就跑出来了!”
“啊,”老人舒了口气,“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哭泣可没有什么该与不该呀。想哭的时候能大声哭出来,想笑的时候才能笑得开心。是我的琴声让你想起了些什么吗?”
劳瑞娜点了点头。“我……我有些不太好的回忆,我曾经失去过很多……身边没有可以信任和依靠的人……一直都是一个人面对一切……对不起,跟您说这些,还说得这么模模糊糊的,您一定要觉得无聊了。”
“没那回事!可怜的孩子,”老人垂下头,艾芙洛觉得他也快哭了,“一直都是一个人面对一切,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可是一定很辛苦吧?唉,我,”老人的手搭在了劳瑞娜肩头,“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不过至少,你哭的时候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说完,老人真的放下七弦琴,在劳瑞娜身边坐下。身后有动静,艾芙洛回过头,又是刚刚那个年轻人。他在一棵大树后探头探脑,两人的视线相接触,艾芙洛先向他耸了耸肩,对方则向她摊了摊手,接着两人又一同无奈地摇了摇头,再一起轻轻笑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劳瑞娜止住哭。老人爱怜地在她后背上轻拍两下。“你不用着急的,”他说,“小孩子哭就要哭个够。”
“已经哭得太多了。”劳瑞娜举起手来想揉眼睛,可惜隔着面甲无法如愿。
“那边那个是你姐姐吗,孩子?”老人问道,“我看到你们从酒馆里出来。你们是来喝酒的吗?时间已经不早了,喝得差不多就早些回去吧。喝酒是件高兴事,但酒终归不是什么好东西,喝得太多不光会耽误正事,对身体也有害处。还有,好望港来来往往的水手很多,或许有些水手老实本分,但更多的粗鲁,野蛮,狡猾,没有教养,唯利是图。许多船长和水手干着走私的勾当,这已经是其中道德水准较高的了。他们过的是没有昨天与明天的日子,为了一盒香料、一袋金币就能出卖朝夕相处的同伴。一旦有了钱就花天酒地,在酒馆和妓院里花掉身上最后一个铜板,没钱就去偷窃,抢劫,甚至杀人。对一个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而言,这些不过是家常便饭。女孩子应该离他们远一点,尤其是那些劝你们喝酒的。哦等等,你们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那么你们是来旅行的吗?你们的父母呢?怎么能放心两个年轻的女孩到这种地方来?”
真可谓是喋喋不休呀。话说回来,这位老人自己也带着浓浓的南方口音,应该不是本地人。“那些水手有这么可怕吗?”艾芙洛忍不住问。
老人淡漠地瞥了她一眼,看起来根本不屑回答。不过劳瑞娜也这么问道:“是啊,他们有那么可怕吗?”
他立刻变得无比耐心:“有的。相信我,他们就是这么可怕,甚至比我说的更糟。你如果和他们打过交道,就会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孩子。”
“可我正要和他们打交道——明天中午,一条叫‘野云雀’号的商船会载着我和我的朋友们出发,目的地是亚尔提那港。”
这么在街上把我们的行程说出来好吗?艾芙洛很想提醒一句。就算好望港暂时是安全的,这么做也太大意了。可望着劳瑞娜和老人,她总有种插不上话的感觉。他们俩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默契,很温馨,很牢固,可这种默契来得实在有点儿莫名其妙、不讲道理。
“‘野云雀’号?”老人沉默了片刻,“那条船的名声似乎不太好。即便名声好,从好望港到亚尔提那也得十到十二天呢。你和你朋友都是女孩?那你们很可能是那条船在航行过程中仅有的女孩,”他又一次问道,“所以,你们的父母呢?为什么会让你们单独出来旅行?”
劳瑞娜支支吾吾,半晌都答不上话来。老人仰天向着星空长叹一声,随后按住她的肩膀:“对不起,我不该提起的。祝你们旅途好运。还有,你说那条商船明天中午起航,那你们上午就得动身。时候不早,你们该回去休息了,年轻的时候不注意身体,到我这年纪就该后悔了。”
“您说得对,我们这就回去。”劳瑞娜恭恭敬敬地向老人躬身行礼。
并肩走出老远,艾芙洛回头张望,还能看到那位老人站在树影下向她们挥手。不,准确地说是向劳瑞娜挥手。她没有问老人的名字,老人也没有问她的名字,今晚过后,相互之间大概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彼此成为对方人生中的过客。
一对怪人,艾芙洛下了结论。
当天晚上,她睡得格外深沉安稳。而且次日清晨,认识之后的第一次,她醒来时发现劳瑞娜还没醒。只是她没有睡在床上,而是趴在床边的地下,用自己的胳膊当枕头,看样子睡得正香。
这孩子,准是为了怕挤到我才到地上去睡的,而且穿着铠甲睡觉,不也太难受了吗?艾芙洛趴在床沿看着她,不禁有些心疼。曾经失去过很多,身边没有可以信任和依靠的人,一直都是一个人面对一切,她是对老人这么哭诉的。昨夜被麦酒弄得晕乎乎的,艾芙洛听到时没有在意,此刻回想起来,实在没法就这么忽略过去。
她的出现实在是个谜,她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她的父母是什么人?教她剑术的又是谁?其实所有的问题可以归结为同一个——她究竟是谁?
第331章 遥远的琴声(3)
正看得出神,走廊上传来震天的脚步声。有人——多半是个大块头——在房门外停下,接着响起的是打雷般的大嗓门:“那穿盔甲的小妞就在这个房间?”
回答他的是卡佩小姐:“是啊,但是不知道她们起床了没有。您要不要先去喝杯酒?”
“我们可没有那么多功夫等人!我来叫醒她们!”
“啊您等一等——”
房门被人敲响,用力之大,令艾芙洛担心起那可怜的门板来。劳瑞娜猛然坐起:“哪个混蛋在敲门?啊?啊!您怎么了?”
艾芙洛捂着鼻子在床上打滚。劳瑞娜起身时她还趴在床沿上,两人离得太近,那孩子起得又太快,以至于她躲闪不及,鼻梁被她的头盔撞个正着。这一下令艾芙洛想起诺亚的那一拳,命中的部位完全一致,带给她的感受也大致相同。鼻子发酸,她好容易才忍住了没有流下泪来。
“我没事,”她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好像是来找你的。”
“开门!”门外那个家伙又在大声叫喊,“是我!”
“谁?”劳瑞娜挠头,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船上的大副!我们昨天才见过面的!”
“想起来了!稍等,我这就来开门,”劳瑞娜凑到艾芙洛耳边,压低声音,“过会您尽量别开口,一切听我的。”
艾芙洛点了点头。穿着睡衣见人太不成体统,她在行李中略微挑拣了下,最后还是选中了红色的祭司袍。她的手脚不可谓不麻利,可门外那位大副还是很不耐烦地一下接一下敲着门,这令她大为反感。虽说看不见劳瑞娜的表情,不过她歪着头,插着腰,一定也相当不爽。
等艾芙洛系好最后一颗纽扣,劳瑞娜打开了房间的门。一脸歉意的卡佩小姐走了进来:“我在楼下餐厅用早餐,正好看到这位先生进来,嚷嚷着要找劳瑞娜小姐,我就带他上来找两位了。吵醒你们了吧?”
“没有的事,我们本来也醒了,”劳瑞娜望向门外,“怎么还不进来,大副先生?”
还没有见到人影,就先闻到一股恶臭。艾芙洛不是没闻过难闻的气味,在橡木城和巨马城的军营里,她见识过太多伤员和死者,的尸体、流脓的恶疮和溃烂的伤口散发出的气味混在一块,简直是最恐怖的噩梦里才有的味道。
只是当时的她心思全在救治伤员上,最大的懊恼是没能多拯救几条生命,对别的几乎没有在意过。此刻闻到的则不同,在浓烈程度上有所不及,给人的印象却远为深刻。烟草,汗味,鱼腥,还有种种令人不快的气味混在一起,还带着一股子发酵过的馊味。来人至少有一年没洗过澡了,艾芙洛嫌恶地想。
一个又矮又壮、肤色像是昨夜的麦酒般黝黑、头发如同一堆褐色泥土的男人大大咧咧走进房间,神情与姿态都带着傲慢。
“住的地方可真不错,”大副的小眼睛打量着房间,嗓门大得出奇,“这是好望港最好的旅店了吧?”
“也许吧,”即便劳瑞娜也感到了厌恶,至少她一点也没流露,“为您介绍,这两位是我的朋友,医生卡佩小姐和祭司奥薇小姐,也就是即将与我一同搭乘‘野云雀’号的同伴。您这么早就找上门来,有何贵干呢?”
艾芙洛立刻悄悄记住,现在开始我叫奥薇,她在心里又默念了几遍。
“这年头红袍可越来越泛滥了,”大副瞥了艾芙洛眼,“船长让我们来通知你们,船费要涨。原本说好三个人十个金橄榄,现在还要再加三个。”
“哎?”劳瑞娜一愣,“这又是为什么?我不是都付过定金了吗?”
“现在的季节,出一趟海可不容易哩。海上风浪大,最近海盗也多,去亚尔提那又远。我们船长一时糊涂,把价钱搞错了!”
昨晚还认为那位弹琴老人的话有失偏颇,现在艾芙洛只觉得他真是一针见血,去亚尔提那十个金橄榄已经称得上是天价了,他们竟然还不满足。果然是群强盗,不,连强盗都要羡慕他们,这比抢劫来钱可快多了,还更加安全。
讨价还价的事劳瑞娜显然不太擅长。她犹豫着不作声,卡佩小姐提议:“这可不太好。劳瑞娜小姐,我们还是找别的船吧。”
“随便你们!”大副冷笑,“那样的话,定金可是不退的!顺便提醒一句,除了我们,再过半个月你们也未必能找到别家的船愿意去亚尔提那!听说那儿现在挤满了无尽之洋对岸来的佣兵和商队,巴纳德伯爵还在不断招兵买马,大家都说在海湾地和珍珠地之间很快会有又一场战争。很少有船愿意去冒这个险。”
“我知道,”劳瑞娜说,“所以我才会出到十个金橄榄。”
“现在是十三个。我们各取所需,考虑一下。”
“……成交。”
大副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我就知道您会答应的。老实说,穿着这么一身铠甲,几枚金币对您来说不是什么大价钱。”
“我还需要付定金吗?”
“两枚银月。”
劳瑞娜从床头的行李中掏出两枚银月,交到大副手里。大副用牙咬了咬,满意地笑了。把银月放入口袋,他又说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开船的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所以,现在差不多就得跟我走了。我来看一下,”他摸出一只锈迹斑斑的怀表看了眼,“你们有十五分钟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