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之铳-第4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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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晃的船舱、降临的暴雨、潮湿的海风……这些就像一只又一只的大手,将伯劳拖回了那噩梦的开端,就连伯劳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在他的讲述中,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枪袋,他抚摸着那把银白的左轮,似乎这是他维系他生命的丝线。
一直沉默的蓝翡翠也无法再保持她漠然的样子,眼瞳里藏着被搅动的情绪,而在另一边洛伦佐的紧盯着伯劳,注意着他所有的反应。
“事情是发生在了第七天的夜里,我当时正躺在床上睡觉,其实我没能睡着,随着进入寂海的时间推移与深入,我也像其他人那样,听到了阵阵的私语声,而整个海域又是如此地平静,当我躺在床上时,这声音更加剧烈了,简直就是在对我怒吼一样。”
伯劳握紧了丧钟,他的眼瞳布满血丝。
“在挣扎了很久后,我决定起床整理文件,作为记录者,我知晓角鲸号上发生的所有事,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文件被送过来,我经过简化处理,再收进防水文件袋里。
自从我们进入寂海后,船员们看到幻觉的频率便越来越高了,在临近的几天甚至出现了船员的失踪与自杀,但这些消息都被兰斯洛特控制住了,其实他也清楚我们的行动已经失败了,我们有着可以击溃海盗的铁甲船与重炮,但我们防备不了来自内心的折磨。
兰斯洛特也想过返回,可侵蚀影响了所有的观测手段,我们已经完全迷失在了这片海域之上,而那些维京人也没有用了,他们根本不知道怎么领航,无论我们怎么问,他们都在说‘等航道的出现’。
我们觉得被骗了,我们都会死在这里,但兰斯洛特依旧信任他们,准确说是信任维多利亚家,作为世界尽头的归来者,他能留给我们的指示只剩下了该如何找到世界尽头,而那个指示便是‘跟着光轨‘’。”
“可那个鬼地方没有光。”
伯劳恶狠狠地说道,随即伯劳的神情突然舒缓了下来,神情反差之大,就像一个病人,噩梦来到了一个节点,一瞬间他的回忆里充满了光明。
伯劳重复着之前的话。
“事情是发生在第七天的夜里,我从床上起来,我听到了船舱外的喧闹声,我走了出去,然后看到了‘航道’,看到了‘光轨’。”
“维京人们没骗我,维多利亚家也是。
那是我迄今为止见过最为庞大的极光,缤纷的光群掠过我们的头顶,它们仿佛是被风吹起的裙带,女神舞蹈的裙摆,迷离的光芒好似倾泻的洪流,从这一端至另一端,贯穿天地。
我站在甲板上,被这光芒笼罩,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维京人所谓的英灵殿便是这样,瓦尔基里就要降临了,她将从光芒之中脱身,带我前往那至高的殿堂……
我当时已经记不清是真的如此宏伟,还是说幻觉所致,总之在这漫长的寂静里、每个人都将要被绝望吞食之际,希望出来了。
辉煌灿烂的极光宛如刻印在天际的轨道,它为我们指明了方向,想都不用想,在这光轨的尽头便是我们想要的,那就是世界尽头了。”
伯劳痴迷的表情颤抖了起来,他压低了声音。
“而这也是噩梦的开端,这希望来的是如此地突然,以至于让很多人都失去了理智,角鲸号突然全速前进,朝着光轨的尽头,当我们意识到问题、从欣喜里清醒过来时一切都晚了。
寂海、沸腾了。”
第四十章 死者们
那时摄人心魄的光景,铅灰的云层间有缤纷的华彩所流经着,它们相互纠缠盘旋,蔓延至了海平面之下,铸就成通往世界尽头的光轨。
伯劳痴迷地望着这一切,直到脚下甲板的剧动将他从迷醉之中唤醒。
平静的角鲸号剧烈地晃动了起来,引擎的轰鸣打破了漫长的寂静,炽热的蒸汽源源不断地涌出,伯劳踉跄了几下,最后抓紧栏杆稳住了身形。
内心的欢愉还在蔓延,可敏锐的心神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视线内的光景微微扭曲,伯劳觉得自己这是产生了幻觉,他抚摸着冰冷的栏杆,按理说它是“冰冷”的才对,但现在皮肤上没有任何感觉传来,如果不是伯劳用视力确认了自己正抓着栏杆,他都无法确定栏杆是否真的存在。
欣喜在瞬间消失了,伯劳咬紧了牙关,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正被侵蚀影响着,感官被缓缓地扭曲。
视觉出现了些许的幻觉,触感正在被剥离,伯劳尚不清楚他其他感官被影响了多少,也没有时间去给他探究这些了,缓和了稍许,伯劳便冲回了船舱内,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职责,士兵去作战,将军去指挥,而记录者要确保这里发生的一切能被记录、且传播出去。
伯劳不清楚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他把自己整理好的文件全部塞进了防水文件袋里,好在自己这些天一直在进行简化,需要带的东西并不多,他把文件袋贴紧胸口收起,拿起枪械再走出船舱。
此刻角鲸号不知为何开始了全速前进,它就像活过来了一样发出愤怒的低吼,劈开眼前的冰层与海浪,无可阻挡地前进着。
船只与冰层撞在了一起,全额出力下冰层被一点点地碾开,这也导致了角鲸号不断地颤抖,伯劳几乎没法在甲板上站稳,只能抓紧一旁的凸起,好让自己不会滑出去。
这仿佛是一场狂欢,漫长的绝望里人们终于找到了航道,就此陷入无比的狂热之中,伯劳能听到那些怒吼声,船员们放声欢呼着。
这是工业的伟力,自然的力量再也无法阻止他们前进……可伯劳觉得有些不对,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他又说不明白,可能是被侵蚀影响的原因,他的脑子浑浑噩噩的。
心底有什么声音呼唤着,它在警告着自己,可伯劳听不清,他用尽全力也听不清那声音!
伯劳愣住了,他听到了。
那是无比细微的声响,它被怒吼声、引擎声、破冰声所掩盖,就像在土壤黑暗里生长的幼苗一样,缓慢地降临在这世界上,一点点地掘开碎石,暴露在阳光之下。
新生的它发出了婴儿般的啼哭。
一瞬间刺耳的尖叫声填满了伯劳的听觉,他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听到,但至少这对于他而言无比的真实,声音抓挠着他的耳膜,切割着他的神经。
不……这不是什么尖锐的哭声。
伯劳整个人因耳中的剧痛瘫倒在地上,角鲸号破冰的颠簸中他滑向了边缘的围栏,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船外。
好在伯劳最后死死地抓住了围栏,这样他才没能掉进海里,可其他人就没有他这样清醒,虽然视野内看不见,但伯劳能听到一个又一个的落水声。
他试着搜寻那些落海者,在今夜这极光的协助下,黑暗的海面变得无比清晰,它们就像镜面一样,倒映着穹顶的星光之彩。
伯劳看到了。
角鲸号的两侧是被压开的冰层,破碎的浮冰间穿插着漆黑的海水,可现在整个海面都沸腾了起来,海水裹挟着碎冰,激起的浪花反复地拍打着船身。
在极光照耀下,伯劳看到了藏在黑暗中的怪异们。
那是数不清的、惨白的、被泡肿的手掌,随着角鲸号破开冰层与海水,深居在黑暗海床之中的它们也得到了重见天日的机会,与那浪花一同拍击在船身上,用细长且坚韧的指甲用力地抓挠着铁甲的表面,留下一道又一道或浅或深的划痕。
这便是伯劳所听到的尖锐哭声,成千上万的指甲一同抓挠着,激发出令人恐惧的尖鸣。
“在那黄昏之际,巨船纳吉尔法会破开大海,那是由死人的指甲做成船,上面满载神的敌人……”
虔诚的低语在伯劳的身边响起,将他从下方的疯狂之中拯救,伯劳看向身旁,那是一个依靠在围栏上的维京人,他直直地盯着伯劳,那眼神令他恐惧。
“预言被印证了……”
维京人喃喃自语着。
脚下这艘钢铁的大船被死人的指甲所托起,他们行驶在死人的国度之上,沿着光轨前往那神秘的尽头。
“怎么回事!”
伯劳对着维京人大吼。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头顶是光轨因何而起,眼下这沸腾的海面、还有这些诡异的亡者们又是怎么回事?
伯劳可不相信这是什么幻觉了,在这死亡的威胁下,他清醒的很。
“你们不是很了解寂海吗?这是怎么了!”
伯劳费力地爬起来,不知何时寂静的夜空也躁动了起来,伯劳感受到了迎面的微风,而这风还在逐渐地猛烈起来。
“不……我们要阻止黄昏,纳吉尔法必须留在这里,它不能再前进了。”
在维京人的眼里,脚下的角鲸号俨然成为了带来灾难的巨船纳吉尔法,他的话令伯劳感到一丝不妙,伯劳当即举起枪指向了他。
维京人没有理伯劳,他抽出了腰间的两把战斧,双手握着战斧稳稳地站在甲板之上,他似乎是在低声祷告着什么,下一刻怒吼着跃出。
“瓦尔哈拉!”
伯劳听见他是这样吼道。
维京人握着双斧砍向伯劳,伯劳情急之下扣动了扳机。
可就在这时角鲸号似乎撞到了什么,这次的颠簸比以往还要剧烈,伯劳的子弹打空了,他整个人直接被甩出了角鲸号。
就在这生死之际,伯劳看到维京人的身影矫健,长年在长船上的搏杀,让这些维京人早已掌握了如何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保持平衡。
战斧砍断了血肉与骨骼,腥臭的血气在瞬息间弥漫。
他要杀的不是伯劳,不知何时已经有死者爬上了角鲸号,它们的外形似人,体型消瘦的,大概是长年处于低温之中,关节僵硬变形,动作迟缓很多。
维京人疯狂地斩杀着这些死者们,同时不断地发出振奋地战吼,这样的情景在角鲸号的其他地方也有发生,能听到有战吼在回应着他。
之后发生什么,伯劳大概是看不到了,整个身子腾空,能听到哗啦啦的水声还有那些尖锐的摩擦声,估计再有不到三秒的时间自己就会掉进海里,被那些狰狞的亡者撕成碎片。
伯劳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居然会这么轻易地死去,这样想着,他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船身上,伯劳觉得自己的鼻梁被撞断了,但好消息是自己似乎停止了下坠。
抬起头,那人关键时刻抓住了自己的手腕,他力大无穷,就这么硬生生地将伯劳拖了起来。
“威尔格达森领主?”
伯劳被丢在了甲板上,他费力地站起来,有些不敢相信。
“我记得你,那个记录者。”
领主冲伯劳微笑,也不知道他的心脏到底有多大,这种情况下都能笑得出来。
弗洛基·威尔格达森领主,这次对寂海行动的领航员,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是维京人之中对于寂海最为了解的一个人,此刻他正全副武装,身上披挂着兽皮与盔甲,手中握着战斧,就像一个野蛮的原始人。
“伯劳,谢谢。”
伯劳擦了擦鼻子上的血,检查了一下自己怀中的文件袋,握着枪械跟上了领主。
“这是怎么回事?”
在伯劳看来这个领主还算是有脑子的那种人,至少可以交流,而不是像刚刚那个神叨叨的维京人一样,讲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就突然砍了起来。
“死者们,死人之国的国民,它们本应该沉睡在黑暗的海床之中,被冰冷的砂砾所掩埋。”
领主大步向前,在他的巨力下战斧所向无敌,死者们被轻而易举地砍杀,断肢与尸骸被丢入海中。他猛地停步,带着转过身带着怒气对伯劳说道。
“它们本该一直沉睡在那里,可你们的人吵醒了它们。”
“吵醒……”
伯劳咽了咽口水。
寂静,这里是绝对的寂静,没有风、没有浪花、没有生命,有的只是绝对的寂静,可刚刚那轰鸣的引擎声打破了寂静。
“这确实是我们的失误,我没想到这会如此地……灿烂。”
兰斯洛特一边朝这里走来一边仰着头,他望着这片璀璨的极光,随着时间的推移它还在微微地变化着,就像群星的色彩般斑斓。
“我们检查过了,是大副做了这些,他被侵蚀影响的太深,这瑰丽的极光让他失去了理智。”
兰斯洛特的神情压抑。
“他人呢?”领主问道。
“已经死了,我杀的,抵达时,他已经出现了异化,”在兰斯洛特说着的同时有更多的士兵涌上了甲板,他门装备精良、枪声不断,“目前内部的局势已经被控制住了,现在只需要抵御这外界的妖魔就好。”
“你们管这东西叫做妖魔是吗?”
领主看了一眼那些在海里翻腾的东西。
“差不多,和你们的神话传说不同,在我们看来这些家伙都是有迹可循、真实存在的东西。”
兰斯洛特说的很轻松,可他内心的压力可没轻多少。
在净除机关的认知之外,这片诡异的海域里居然有这么多妖魔,而且这似乎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领主看了一眼角鲸号的前方,和之前所经过的、布满浮冰的海域不同,前方是一片无际的白色冰原。
角鲸号挺进了冰层之上,这也是刚刚那剧烈颠簸的来源,角鲸号正压着冰层前进,这种情况下他们很难转向,更不要说还有这么多妖魔在附近。
“我们吵醒了这片海域,接下来会有更糟糕的事发生。”
领主心悸地说道,他能感受到,风变得汹涌了起来,还有随之而来的寒气……或许这光轨指向的是死亡。
“那么就想办法解决,之前我们迷失在这片海域里,现在航道已经出现了,跟着走就好了。”兰斯洛特说。
“怎么,你要继续前进?”
领主觉得他疯了,但的承认,领主心底喜欢这样的疯狂。
“不,是返航。”
兰斯洛特抬起手,指向夜空之上的光轨,它横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