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桑-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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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你所见,蒸成水汽了。”简短解释完,桑斜了赵子迈一眼,目光含着疑惑,“也是奇了,明明只有一张画,怎么后来多出了十几幅?若不是我反应快,恐要着了她的道。”
“江滨画的,不知道为何,那孩子,似乎可以令她死而复生,”赵子迈喃喃答了一句,忽然浑身一凛,转头朝那些还躲在商铺胡同中的人们望去,“不好,江滨,江滨到哪里去了?”
他身后,所有的人都在,包括那只已经被吓得闭了嘴的猴子,独独少了江家父子。
江杉拖着江滨的手朝前跑,边跑还边回头张望,看有没有人跟上来。还好,现在全城的人似乎都汇集到城门处了,竟是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父子已经远离了热闹的中心,虽然,这“热闹”的始作俑者,正正就是江滨。
江杉心里自然是清楚这一点的,就因为看得清楚明白,他才趁着旁人不备,拉了江滨头也不回地离开。
死的人是宫里的太监,他估摸着,张耀忠和其他几个人也应该和那小随从一样,命归西天了,而杀人凶手,就是江滨绘制的那幅年画。
杀死了宫里的人,还是为太后采买货品的太监,这样的重罪,可不是他们父子二人能承受得起的。所以在焦虑的驱使下,江杉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甚至没来得及回家取盘缠,便急急地拉了儿子跑路了。
江杉不知道他们能去哪里,亲戚们是靠不住的,在他落魄潦倒之时,他们都没有伸出援手,现在,便更不会冒着窝藏罪犯的风险给他们父子一席容身之地。可城外也是出不去的,出了这样的事情,城门定是早已锁上了,肯定还派了人把守,想从那里逃出去,简直比登天还难。
想到这一层,他的心比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还要灰暗了几分,于是对身后的江滨道,“城郊有座废弃的宅子,听说是以前的一位被贬黜到此的王爷留下的旧宅,那王爷一生没有子嗣,所以离世后,宅子就空置了下来,成了一所废宅。我常听人讲,那所宅子里闹鬼,所以平时没人敢到那里去,我们正好可以到那里避一避。”
说完,见江滨许久都没有回应,于是扭头道,“你怎么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江滨煞白的脸在夜色的衬托下显得更白了,他咬着嘴唇,几乎要将嘴巴咬出血来,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爹,这世上真的有鬼吧?我画出来的那个东西,不是鬼,又是什么呢?”
“那不是你画的,别胡说,”江杉厉声打断他,声音却有些抖,“那东西是自己附在你的画上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可是我没办法停下来,我的手,不,不是我的手在握着笔,是她,是她在画她自己,是她”江滨打了个寒噤,不是因为凛冽的北风,而是因为他忽然想起那个梦,梦中,那颗木钉直直穿过老妇的眉心,将她钉死了。
“那些画儿已经被毁了,你也看见了是不是?咱们把这阵子避过去,过不了多久,就没人记得这件事了”江杉猛地止住了话头,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座宅子,四周萦水,只留一条细长九曲桥与外面衔接,看起来竟像是漂在水面上一般。
第二十章 梦
江滨目光笔直,“爹,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是那被废黜的王爷的宅院啊,不是都告诉你了吗?”江杉有些不耐烦,扯了江滨的袖子就朝曲桥走去,可脚踏上桥面的那一刻,他突然有一瞬间的犹豫,犹豫着要不要将它缩回来。
他觉得旁边的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翻了个身后,又沉了下去,可是伏在栏杆上朝下看时,水面却没有波纹,一丝都没有。
“爹,怎怎么了,是什么?”江滨抓紧了江杉的胳膊,他的身子在抖,很明显。
“鱼鱼吧。”江杉将憋在嘴里很久那口唾沫吞下,又使劲吸溜了一下马上就要挂下来的清鼻涕,“不管了,这天寒地冻的,再找不到一处安身之地,就算没被官兵抓住,咱们爷俩也要被活活冻死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没再犹豫,扯着江滨走上九曲桥,左拐右拐后,来到那座巍峨大宅的门前。大门上红漆斑驳,最上方的牌匾结满蛛网,只能隐约看到上面写着“祁王府”三个大字。
江杉试探着在门环上推了一把,大门便悠悠敞开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一片暗影。
“爹”江滨将江杉抓得更紧了,“别惊扰到”
“除了咱俩,大活人都没有一个,能惊扰到谁?”
江杉给江滨壮胆,也是给自己壮胆,他踏进门槛,看着里面布局规整、工艺精良、楼阁交错的景象,口中苦笑两声,“哎,没想到,我江杉竟也能住进这样的宅院,不过,却是因为逃难而躲避到此的。”
江滨顺着他的目光朝里望:这里处处见水,不管是前面的正殿宗庙,还是后方的花园戏楼书房皆是建在水上的,屋宇和倒影一上一下,均等地分成两个世界,被乌黑的天色一抹,竟一时难辨哪边为真,哪边是假。
真假与虚实的边界,在这所宅院中仿佛已不是那么清晰。
“这所宅子好生怪异。”江滨在心中暗叹一声,可就在这时,本来还敞开的大门在父子二人身后缓缓关上了,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只在阖上的那一瞬间,发出了极轻的一声“咚”,将两个人吓得同时抖了一下。
“你关的门?”
“没有啊”
“那门怎会自己关上?”
“许是许是被风吹的吧。”
江杉也觉察出了不对,但是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拉着江滨朝里面走去。
他不敢选择正殿和宗庙,那两处地方虽然离大门最近面积也最大,但江杉心里总有点犯怵,尤其当一阵寒风撞到两间大堂的木门上,发出“砰砰”的声响的时候。
他觉得屋子里有人,他看不见他们,他们,却能看见自己。
这种感觉让他心中很不舒服,于是携了江滨的手,快快绕过正厅,朝后面的花园去了。
园子很大,面积将近百余亩,幽深且秀丽。远望去,明廊通脊、衔水环山,曲廊亭榭,富丽天然,景致变化无常,开合有致。江杉没有去过皇宫,但心里却想着,恐怕连皇宫的景致都不及这儿吧。
“这里好美啊”他有些词穷,在面对这样一个与他的生活本不会有交集的地方的时候。
“是很美,”江滨不知何时脱了江杉的手,他现在独自站在栏杆处,低头看向下面幽黑的水面,眼珠子被月光照出锐锐的光,“所以,它们才选择蛰伏在这里。”
“什么?它们是什么?”
江杉觉得儿子的语气有些不对,明明方才他还在害怕,可是现在,语气却平缓了很多,只是,他的话语中有一丝迷离,像刚从一场大梦中醒过来一般。
“没什么,你看不到它们,但它们却一直都在。”江滨轻声一笑,转身离了栏杆,朝园子深处走去,他的背影又瘦又小,再加上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衣裳,走出几步后,便像要融化进黛色的暗夜中一般。
江杉看着儿子,心里忽然产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于是连忙跟了上去,随着他的脚步一起朝里走。
“滨儿,你要去哪儿?你又没来过这儿,怎么看起来似乎很熟悉这里?”
江滨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这里面有一处明净斋,以一座西洋风格的汉白玉拱形石门为入口,御书“福”字碑为中心,前有轻舟峰,后有蝠厅,布局精巧,倒是一处适合藏身的隐蔽之所。”
“听起来不错,”江杉频频点头,可是点了几下,却猛然停住,“滨儿,你怎么对这所宅子的布局了解得这样清楚的?”
江滨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话,依然在自言自语,“明静斋是书房,里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最关键的是,”他呵地一笑,“那里面,有大量的颜料,藤黄、花青、胭脂、墨、西洋红、槐花、生栀子、红狐色可见,那位故去的王爷也是一位好画之人。”
江杉抓抓头顶,“好画,对,”他心中“咯噔”一声,眼睛猛然瞪大了,于是快走几步挡在江滨面前,“好画?好画怎么了?有颜料又怎么了?你你想做什么?”
江滨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眼睛中全是迷茫。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咧嘴一笑,“做什么?当然是画画啊,爹,从小,我就一直瞒着你学画来着,一天不画,我就心痒难耐。这里有这么多的颜料,我自然欢喜得很。”
听了这番话,江杉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他认真地盯着江滨,眼中是不轻易表露的慈爱,“滨儿,爹跟你说句交心的话,刚知道那些卖出去的年画都是你做的时候,我心里难受来着,特别难受。可是后来,我想明白了,你画得好,那就是我画得好嘛,没有老子,哪有儿子,我怎么能妒忌你的才能超过我呢?所以,我一直想告诉你,你喜欢的事,就好好去做,哪怕以后咱们父子穷得要靠要饭度日,你也不能放弃。有梦多难啊,有梦多好啊,我曾经也有梦的,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了。”
第二十一章 倒影
江杉说完,抹了一把眼泪,他被自己这番话感动到了,虽然这感动中,夹杂着几许心酸。可是面前的江滨,却依然笑微微看着他,他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到半分诚挚,即便他方才说了这么一番感天动地的话语。
“滨儿。”
“爹,我会好好画的。”江滨像哄小孩似的说了一句,他的语气是漫不经心的,漫不经心到让江杉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可是方想再说些什么,江滨却又冲他一笑,“走吧,前面就是明静斋,爹你也累了,到那里好好歇息一下,以后的事情,留到以后再想。”
月亮升到山顶的时候,江滨醒了过来,睁眼的那一刻,他麻利地起身,披上衣服走到门外,看都没看躺在他身边呼噜打得震天响的江杉一眼。
院子四周有水环绕,黑水如墨,就和他现在的心情一样。
江滨走到栏杆旁,将整个上半身伏在围栏上,眯眼朝下望去,盯视着那个贴在水底的巨大的黑色暗影:它就像一只体型庞大的鳖,头前端瘦削,腹甲平坦光滑,上面由七块胼胝拼凑而成,尾基厚且短。可是说它是鳖,却又不完全相似,因为它的脑袋两侧伸出了两根细长的须子,和它的身体一样,静静贴在池底,一动不动。
江滨知道,方才那个惊到江杉的在水中翻腾的家伙不是它,它现在正在冬眠,别说一个江杉,就是万炮齐鸣也不能将它唤醒的。
那家伙是一条鲤鱼,比他的个头还要大的鲤鱼,他看到了它青灰色的背脊,上面的鳞片反射出月亮的寒光。可是他也知道,它不会伤害自己,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水上和水下,是两个世界,他下不去,它们也上不来。这一点,从踏进这间宅院,看到那沉浸在水面下方屋宇的倒影时,他就明白了。
江滨在倒影中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就站在一扇门后面,水波微漾,他看不清他的样貌,但却知道,他是属于下面这个世界的。因为,在真正的门背后,并没有这样一个人。
江滨看着平静的水面,和水面下方的倒影,轻声问了一句,“你是谁?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像是听到了他的话,水面下方,明静斋的大门缓缓打开了,里面走出了一个人,身材精瘦,眼睛却亮得仿佛能看穿一切。
是他方才看到的那个男人,现在,男人从明静斋的倒影中走了出来,他仰着头,看向上面的江滨,紧抿的双唇和锁住的眉心让江滨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是这宅子的主人?”过了许久,江滨终于支吾着问出这句话来。
“你是谁?”男人没有回答,却反问一句。
“江滨。”
“你不是。”
江滨觉得自己的脑袋被铁锤砸了一下,刚想辩白一二,男人却又接着道,“为什么要到明静斋去?”
“作画,我要作画。”这几个字不假思索地从他口中飞了出去。
“画什么?”
“她,我要让她活过来。”
这句话,江滨不曾对江杉说过,可是在这个男人面前,他却说了,他知道自己无法瞒过他,无法瞒过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非如此不可吗?”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久的连呼出的气都化成了冰后,他才听到男人的问话。
“非如此不可。”江滨回答得很坚定,仿佛这个念头从他画下她的第一幅画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根植在脑中。
“不悔?”
“不悔。”
“你所需要的东西明静斋里都有,去吧。”说完这句话,男人就旋身而去,重新步入身后的院门,院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水波晃动起来,江滨觉得,方才的一切,都像他发的一场梦,一场虚无缥缈的梦。他又望着水面呆立了一会儿,也像那男人一般转身推开明静斋的大门,毫不犹豫地迈了进去。
屋子里,江杉还在和衣酣睡,江滨看了他一眼,轻手轻脚走到窗边那只黄花梨嵌乌木透格门方角书柜旁,伸手将积满了尘土的柜门打开。没错,和他想得一样,里面除了厚厚的一摞涂蜡洒金笺,就是各式颜料,装在瓷质的小盒中,虽然已经干出了裂纹,但江滨知道,将之和水调制,它们就会在纸上在他的笔尖重新活过来,就像她一样。
江滨没再踟蹰,将画纸颜料一股脑全部抱到桌案上,抓起画笔,便埋头沉浸下去。
所有的线条和色彩都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真切,他下笔风雷、兔走鹘落,不多时,一幅画像便呈现在画纸上。
老妇看着他,目光交汇间,他已了然了一切。他能感受到她的绝望痛苦和仇恨,那股恨一直绵延到他自己的心中,熊熊燃烧,扑不灭,浇不熄。他和她的心是连在一起的,从她第一次出现在他笔尖下的那一刻起。
“钉子”她说,“钉子”
她死了,为他们死了,他们却仍不放过她,要将她钉在那口棺中,镇着蛇怪。
她连死后都要被人利用,不能入土,无法安息
江滨握紧拳头,“咯嘣”一声,手指间的笔断掉了,他手掌上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