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桑-第1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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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思一恍,他忽然想起县令大人问的那句话:这江杉是被谁打伤的?怎么下这样的狠手?
爹是被谁打伤的?除了自己,还有谁?
江滨垂头笑了一下,笑得泪水四溢,“你杀了他,江滨,你以后该如何自处?再也见不到他,你该怎么走完接下来的路?”
心头像被猛地戳了一下,他浑身一凛,旋即站了起来,朝门外走去,步子迈得太急,被门槛狠狠绊了一下,磕痛了膝盖,但是他像是不知道痛似的,依然步履如飞地朝院外跑去。
外面是咆哮而过的北风,撞在江滨的耳朵里,“轰轰”作响,他简直怀疑自己要被它震聋了。但是现在所有的事情都仿佛远在千里之外,他心里,只有一件事,那唯一的一件寄予了他所有信念的事。
江滨一瘸一拐地走到栏杆旁边,水面经过一夜寒风的洗礼,现在已经接上了一层脆脆的薄冰,下面的那些倒影,便有些看不清了。但江滨知道,他还在这里,一定还在这里。
他俯下身,轻轻叫了一声,“喂”。
这不礼貌,但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亦不知道他的身份,所以竟不知该如何称呼他才最为合适。
可是男人却因为这声呼唤重新从明静斋中走了出来,他还是上次那身装束,晶亮的眼睛穿透冰层直直落在江滨身上。
“你找我?”男人不紧不慢问出三个字。
“你死了,我知道,你是死人。”这句话比那个“喂”更加无礼,可是,江滨却不能不说,他找他就只有这一个目的,即便惹怒了他,却依然要要说,“可是,我却能看到你,还能和你说话”
男人非但没有动怒,眼中反而还多了几分同情,“你觉得江杉死了,也会来到这里,这样,你就可以日日见到他,就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他一语点破江滨的心事,说完,见他没有否认,便接着道,“可是你可知道,住在这里的滋味儿一点也不好受。”
“为什么?至少他还能看得到我,甚至还可以和我说话。”江滨急急接了一句。
男人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这里,是阴阳交汇之处,选择了这里,就等于放弃了转世为人的机会,只能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徘徊。即便有你,那又如何呢?亲情虽贵重,却也不可能永远倚靠着它过日子,更何况,总有一天,你也是要离开的。江滨,我想,你爹是不会选择这条路的,不,这世间,恐怕没几人愿意选择这条路。”
“可是你选了这里,”江滨想也没想就脱口说出这几个字,“你为什么要选择这里?我并未并未看到有谁来看望过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听得不太真切,可是男人却听到了。他脸上忽然浮上的那缕悲伤是那样明显,明显到即便隔着冰层,江滨都能感受得到。
“做人,太苦了,我不想再经历一遍。”他说。
江滨心头一动:苦吗?是苦的,他从小跟着爹四处漂泊,尝尽了世间的苦难和冷漠。可是,即便再苦,也总会不时有甜来调剂,比如,每次生意不错收摊回家,江杉都会买一串糖葫芦带给他;比如,江杉酒后总是会唱歌,唱得难听却不自知,他每次都会被逗得哈哈直乐;再比如,他拿起画笔,就觉得远山近景尽收在胸中,每当这时,他就想将世上所有的美好都用手中的这支笔描绘出来而且,若做人全是苦的,她又怎会千方百计地要重新活过来?即便已经吃尽了人间的苦头。
想到这里,江滨将目光重新汇聚到男人身上,“有苦就有甜,苦后方知甜,你怎会对人间一点留恋都没有?”
男人没有回答江滨的疑问,脸上那抹显而易见的哀伤也被他藏起来了,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若这件事没有发生,你最想做什么?什么事情能让你得到最大的满足?”
江滨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用力一点头,“我想好好作画,若有一天,能得贵人赏识,到宫中去作一名画师,那就能从此脱离苦海,我和爹,就再也不会为生计所迫了。”
“宫中?”男人喃喃道出这两个字,旋即,他漠然一笑,“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宫里还不好?那哪里才算好?”江滨不解,眉头深深锁在一起,这一刻,他才看清楚男人手里握着一把剑,一把玄铁铸就,精美异常的宝剑,“难道你去过宫里?”
第二十五章 旧友
“我曾处心积虑从那里逃出来,本以为能获得自由,哪知,天地之间皆是罗网,根本逃不脱。”男人冷笑了一声,又一次转头看向一脸迷茫的江滨,“孩子,你来对地方了,这祁王府中,藏有大量珍贵的药材,皆是御赐之物,你爹需要的刀尖药和续命汤皆能在这里找到,就埋在院中那株千年银杏下方的瓷罐中,你带给胡太医带,他一看便知。”
闻言,江滨心中大喜,跪下便要朝他磕头,却被男人挥手阻止了,他看向江滨,锐利的目光渐渐被担忧涂染,“救你之人不是我,而是这位落魄的祁王。当年,他为了保命,逃离京都,来到大名城,可是最终,皇宫里的那一位还是没有放过他,即便为了表忠心,他每日奏疏,甚至不惜杀死了自己的妻儿。”
“杀死了妻儿?”江滨听到了自己心脏的跳动声,咚咚咚咚清晰且急剧。
“没错,就在这水中,他将母子二人的脑袋摁了进去,任他们怎么挣扎,他都没有放手。可是他没有想到,仅仅一个月后,就有圣旨传来,命他自绝于天下。”说到这里,男人朝身后的明静斋瞥了一眼,“他就吊死在那间书房中,那是他最喜爱的一处居所,因为他极爱作画,就和你样。”
江滨觉得自己的双腿在微微地战栗,他嗫嚅着,“我只是个画画儿的,不是什么王爷,只要循规蹈矩,倒也不会惹上杀身之祸。”
男人笑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大多数时候,命运并不掌握在你自己手里。不过江滨,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去试试吧。”
说完这句话,水波忽然剧烈地震颤起来,像是有一根棍子在搅腾水底一般,泥沙翻涌向上,男人的面孔越来越模糊,竟这样渐渐地隐去了。
纵使心中有数不清的疑问,江滨此刻却也不敢再耽搁了,他按照男人所说,来到院中那株千年银杏树下,果然在土中挖出了一只盛满了药材的罐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捧着它,朝明静斋的方向跑了过去。
胡太医在院子另外一间房中,那里躺着桑,它现在已经知觉全无,和江杉的状况看起来一模一样。
江滨闯进房子里的时候,胡太医正束手立在一侧,小心翼翼地在对赵子迈解释:“公子,我怎敢不好好诊治,只是这姑娘病得太过怪异,她没有任何外伤内伤,却依然昏迷不醒,我从医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
“它虽然被画吸了进去,但这具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怎会就像现在这般,动也不动”
赵子迈说到一半止住了,他看着胡太医充满了费解的脸,知道他完全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他没有说谎。桑不见了,穆小午也不见了,现在躺在床上了,是一具没有一点意识的躯壳,别说胡太医,就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该怎么救你?”他望向直挺挺躺在床上的那个人,现在,穆瘸子正坐在床边抹眼泪,他本以为桑被吸进去,就皆大欢喜了,没想到面对的却是一个昏迷不醒的穆小午。
“赵大人,我找到了一些灵药,说不定能救这位姐姐。”江滨推门而入,将手中的罐子递到胡太医手上,“这些都是祁王留下的名贵的药材,我爹有救了,姐姐她应该也有救了。”
“你是在哪里找到这只罐子的?”赵子迈盯着罐子上的泥土,心中微微一动,“是从地下挖出来的?”
“院子里的银杏树,它就埋在那里。”江滨直言不讳。
“是谁告诉你的?”
江滨朝前上了一步,“大人您昨日主动跟官府解释年画杀人之事与我和我父亲毫无干系,我自是对大人充满了感激,绝不敢对您有所隐瞒。只是这件事,说起来着实怪异,还望大人不要认为是小的在胡编乱造。”
赵子迈看着江滨,一字一句道,“怪异的事我见得多了,你如实说来便是。”
江滨松了口气,遂将河底那个男人的事一五一十道来,他将藏药之处告诉自己,他为何要选择留在这个阴阳交接的缝隙中,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历经千帆后的平静。
“祁王是先帝异母的弟弟,他的死一直都是个迷,连父亲都不知道祁王的死因究竟为何?那男人是如何知道的?难道他就是祁王?”赵子迈揣测着,开口问了一句,“那男人长相如何?”
江滨眨眨眼睛,“个子不高,但精炼有力,一看就是习武多年之人。他的眼睛很亮,我从未见过那般闪亮的眼眸,盯视着我的时候,会让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被他一览无余,什么都隐藏不了。对了,他还拿着一把剑,那把剑的剑柄上纹饰着北斗七星,那七颗星星,和他的眼睛一样明亮大人?大人?”
江滨看到赵子迈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两个眼珠子虽然盯在自己身上,但思绪显然已经飘到了别处。
“是他。”过了一会儿,他自嘲般地一笑,“我原以为他逃掉了,却没想到,他为了避开世间种种,逃到了这里。”
“大人,他是谁?”江滨不解,努力在赵子迈脸上寻找答案。
“一个旧友,”淡淡道出四个字后,他看向胡太医,“快去把药煎了,这药,救不了它,却能救江杉一命。”
江滨感激万分,刚要冲赵子迈跪下,却听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赵大人,”大名县令匆匆走了进来,他花白的胡子耷拉在嘴角,将他整个人衬托得仿若一只老山羊。朝赵子迈行了一礼后,他勉强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来,可旋即,他鼻子一楸,眼泪就落了下来,“赵大人,赵大人,大名城已经被封了几日了,若再想不出破城的法子,城中积蓄的粮食就要被吃光了,老百姓就要统统被饿死了。”
第二十六章 乙婆婆
“乙婆婆,这是什么种子?像小石子似的,我从来没有见过。”
“它叫棉花。”
“我只见过月季花、杜鹃花、山茶花、芍药花却从来没听说过棉花,可单单就从名字,它已经比别的花逊色了不少。”
“样子也逊色呢,白花花的一团,也没有味道,可不比其它花万紫千红、芳香醉人。”
“乙婆婆,那你为什么还要种它,还要千里迢迢把种子从那么远的地方带过来?”
“小弭,你身上的这件褂子穿得舒服吗?”
“舒服呀,又软又柔,比我以前穿过的衣服都舒服,不像那些麻布衣,粗糙又扎人。”
“小弭的这件褂子,就是棉花做的呀。”
“棉花?”
“嗯,等到明年开春,这些种子就会破土而出,秋天的时候,枝子上会结满了棉桃,被秋风染得象雪花一样洁白耀眼。或许,它是最不起眼的一种花,但是这种花,却能庇护我们,让我们不再畏惧冬日的严寒。”
“乙婆婆,小弭觉得,棉花很像你,不美,却能给我们每个人带来温暖,”他说着,忽然伸出手去,在乙婆婆的额头上轻轻摸了一把,手指移开时,站在旁边的桑看清了她额面上刺着的四个字——迭配崖州。
“他们刺你的时候,你疼吗?”小弭轻轻问了一句。
乙婆婆温和地冲小弭笑,“不疼,反倒在那个时候,我知道自己解脱了。”
“你犯了什么罪?”小弭的声音放得很轻,他虽然只有十岁,却也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该问的,所以说完后又飞快地在后面加了一句,“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乙婆婆没有动怒,相反,她脸上还带着一贯的温存平和,被从身后斜过来的阳光一照,更显出融融的暖意来,“我说出来,小弭会怕吗?”
“不怕,我长大了,现在都敢一个人走夜路了。”小弭用力地拍了一拍胸膛。
“我是担心小弭会怕我,在知道我做了什么之后。”乙婆婆朝他一笑,小弭觉得那温暖的笑容中有几分凄凉,依稀还有一丝慌张,于是,他也不由地跟着慌了起来。
“我不怕,婆婆你是好人,我怎么会怕你。”好在嘴巴还是硬的,没有出卖他的内心。
“我杀了人,”乙婆婆将棉花的种子洒到松软的泥土中,然后双手捧起一抔土,盖在种子上面,“那个人是我的夫君,也是我此生最想摆脱的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嫁给他了,也就是从那时起,我身上的伤就没有断过。他打我,因为任何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后来,干脆就不再为自己找理由,只要他想,随时随地都能把我打倒在地。他的父母也帮着他,我是他们出钱买过来的,付了钱,或许他们就觉得应该物尽其用,包括挨打这件事。所以,我经常被三个人围着一起打,板凳、铁镐,最后干脆连菜刀都用上了。”
乙婆婆“呵呵”一笑,将袖子撸起来,她的胳膊上面,有两条丑陋的疤,蜈蚣似的,一左一右爬在她的手臂上。
“小弭,现在你明白为什么被判刺配之刑的那一天,我会觉得自己解脱了吧。”
小弭没有害怕,相反,他心中燃起了炽盛的怒火,“不是东西,这一家老小都不是东西。”
“有几次我觉得自己差点就要死在他们手里了,”乙婆婆放下袖子,垂首看向脚下的黄土,她那语气还是那般平静,像是在述说与己无关的一件事情一般,“最狠的一次,他将一只酒罐砸在我的头上,然后把我关在门外,关了一夜。那是冬日里最冷夜最长的一天,我记得,鲜血在我的头发上结成了冰棱,我不知道,冷和疼,哪一个会最先将我击溃。可是我还是熬了过来,我本以为自己会在那一夜彻底解脱的,但不知为何,我竟然没死。所以那件事后,我就告诉自己,我不能这么轻易地死去,我不能对不起在那样恶劣的境况中依然苦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