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桑-第1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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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想到敛房去看看。”
“敛房?”
赵子迈垂下头,“现场没有证据,所以只能从尸体上找证据了。”
徐天劲撇嘴巴,“尸体?赵通判说什么呢,死人的身体碰了是要沾染晦气的,再说不是还有仵作吗,这些事让他们去做就得了”
赵子迈轻轻摇头,“我在欧罗巴的时候,那些医师们是要剖开人的尸体来检验的,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找到真正的死因。”
“赵通判,”徐天劲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不会想想将肖云生开膛破肚吧?”
赵子迈当然不会将肖云生开膛破肚,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没经过他双亲同意,他自是不会随意损毁他人尸身。更何况肖云生这具躯体,也着实没有再去损毁一遍的必要了。而他之所以对谭振英这么讲,只是为了找个借口到敛房去。
敛房外面有人在等着他,他一早便吩咐宝田将它叫过来,因为赵子迈知道,他现在只能从肖云生的“嘴巴”中撬到线索。
桑还是一身男装打扮,头顶一瓜皮小帽,粗长的鞭子从肩膀垂下,将它秀丽的脸孔衬托得又多了几分英气。看到赵子迈,它“嗤”的一笑,伸出两根指头,“又一个,看来这执掌京畿刑案、人才济济的顺天府,办案能力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强啊。”
“你就不要幸灾乐祸了,追不到凶犯,你也拿不到游记不是?”赵子迈伸手在它那顶瓜皮小帽上拍了一下,拍过后,又自觉失礼,尴尬一笑,红了脸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在桑并不介意,只耸了耸肩道,“嘁,找不到游记,我就去找赵文安,你怕你爹,我可不怕,到时候他要执意不说,我就威胁把他扔到崖下去,看他说不说。”
“你怎么对谁都用这一招?”赵子迈苦笑,“罢了,你先随我到敛房,从死人嘴里套话可比从我父亲嘴里套话容易多了。”
这是短短两天内他们第二次到敛房来,多了一具尸体,并没有让这间阴冷潮湿的屋子比昨日显得热闹,反而又添了几分凄凉萧瑟。肖云生的尸体就停放在龚玉成的尸身旁边,只是仵作尚未来得及将它缝合好,所以现在躺在木板床上的,是一具碎尸。
“和龚玉成相比,凶手似乎对他的恨意更胜一筹,下了狠手。”桑刚一掀开覆在尸体上的白布,肖云生的一根手指头便滚落下来,轱辘到赵子迈的鞋边。
“我也这么想,”赵子迈一边弯腰去捡拾手指,一边道,“如果说凶手对龚玉成使了七成功力,那么他对肖云生就用了十成,简直是恨透了他”
他打了个激灵,在碰上肖云生那根又粗又短的拇指的时候,指头很凉,像被冻住了,凉意直穿到赵子迈的心底,便似将他的心脏也冻上了,跳动起来生生地疼着。
“赵文安赵文安你害我死无全尸我要让你儿子偿命”
第十七章 跟踪
赵子迈感觉血液中都渗入了寒气,顺着经脉上行下行,穿透了全身每一个毛孔,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口鼻中呼出白色的哈气。
“公子?”宝田惊呼了一声,忙在桑的胳膊上推了一把,“大神仙,公子他好像又”
桑摇头叹气,“真是纤纤弱质,不堪鞑伐。”
说完,便伸手要去按他头顶的百会穴,可是手刚触上他的头发,却听到了赵子迈细若游丝的声音,“不要碰我。”
宝田在一旁记急得抹汗,“公子,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个?”
“我看到他了”
他看到了肖云生,那个矮墩墩穿着官袍的胖子,正气喘吁吁地从一堵矮墙上爬下来,抹了一把额头上晶莹的汗水后,猫低了身子,朝前方一所屋子小步跑过去。屋子的后墙上有一扇小窗,肖云生蜷缩在窗下,头微微昂着,侧细听。
他在跟踪赵文安,下了朝之后,便悄悄跟在后面,想看看赵文安一反常态没有去总理衙门,反而到这条偏僻的小巷子里来做什么。他让自己在朝堂上受辱,他就要更加勤勉地去抓他的小辫子,在太后和众位大臣面前受的这份屈辱,他要分毫不差地全部还给他赵文安。
可肖云生不知道的是,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不知比他轻盈和灵巧了多少,所以哪怕一直跟在后面,他都没有察觉。
里面有人声传出,肖云生于是又将耳朵贴过去了一点。
“恕老朽直言,以大人的地位,莫说是一口钟,就算是十口,恐怕也是不难弄到的,又何必在这样一堆碎片上下功夫?难道说,这口钟的主人已经不在了,所以大人才无论如何也要将它修理好?”
“都说修钟人要有一双敏锐的眼睛,果然不错。”
“可是这次恐怕要让大人您失望了,因为这口钟的钟芯已经裂开了,芯坏了,钟就死了,除非换一颗芯”
“换一颗芯”
“换芯之后,外表并无二致,但是钟还是那口钟吗?”
屋内是长久的静默,这寂静让赵子迈浑身发毛,心突突跳个不停:芯换了,钟还是那口钟吗?那人呢?那个站在半山腰的人影,她明明就是阿姊,可是,她真的是阿姊吗?
“我明白了,先生是想告诉我,凡事不能强求,因为强求的结果,必然是事与愿违。”
“大人是人中翘楚,我等无名小卒,怎有资格提点大人。”
谈话结束了,赵文安终于选择放下执念,拎着布袋走出了屋子。从窗户中望过去,赵子迈头一次觉得,他的父亲,那个沐浴在阳光下的背影,也不过是一位再平凡不过的老人,一位因为痛失爱女而被碾碎了心肠的老人。
他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父亲的老态和脆弱都是因他而生,如果有一天,父亲发现了真相,他该怎么面对那张日渐衰老的脸孔,他又将如何自处?
“这老东西,到这里来就是为了一口破钟?”身旁的肖云生啐了一口。
这句话将赵子迈的思绪拽了回来,他看到身边的肖云生慢慢从屋后踱到屋前,探头朝已经被赵文安关上的院门看了一眼后,又将帽子摘掉,伸手在头顶抓了两把,骂了一句脏话,“赵文安,总有一天我会逮住你的错处,到时候,定让你这个站在云端的人掉入泥沼,永世不能翻身”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脸上的凶狠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心虚的恐慌。肖云生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屋内修钟人擦拭表盘的“嚓嚓“声,这声音属于另外一个人,一个一直跟在他身后他却没有发现的人,一只准备捕食螳螂的黄雀。
可是肖云生朝身后看了又看,也没有发现那个黑衣人,因为那个人在他回头时,又悄然转到了他的身前。黑衣人的动作极为灵巧,肖云生那根粗短的脖子没有跟上他的速度,所以,在将脑袋转回来,看到那个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的时候,他嘴巴张了几张,终是没有将压在喉咙里的那声尖叫释放出来。
他不能叫,赵文安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若是他叫了,赵文安就会发现他在跟踪他,从宫里一直跟到这里。况且,他还不知道眼前人的目的是什么,因为那人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
“你要做什么?”他嘴唇不动地问了一句。
黑衣人没有回答,依然用那双木木的眼睛瞪着他,片刻之后忽然抬步朝肖云生走了过去。
“不好。”
赵子迈心说一声,却知道无法出手阻止,正在惊惧之时,黑衣人出手了,他的动作快如疾风,快到肖云生还未反应过来,背后已经挨了一掌。
“砰。”
赵子迈听到了一声惊呼,随后,数个“肖云生”朝他飞了过来,脑袋、胳膊、比胳膊长不了多少的两条腿它们呼啸而至,夹在在一片血点子中,扑头盖脸地压在他的身上,将他压得无法喘息,亦出不了声。
“赵文安你指使人害我我要你儿子的命”压在他脖子上的头颅张开了嘴巴,露出一口微微发黄的牙齿,嘴巴里喷出的臭味儿熏得赵子迈额上的青筋都跳动了起来,“父债子偿,把你的命给我”
硕大的脑袋抵在他的喉结上,似是想将他喉咙里的气息全部挤压出去。
“什么子不子偿的,死了还这么吵,看来活着的时候还不知是个怎样的嘴多舌长之人。”
伴随着这句不耐烦的声音,肖云生的头颅消失了,赵子迈捂住脖子喘气,另外一只手还攥着肖云生粗短的手指。
“看到什么了?”桑在他旁边蹲下,翘起兰花指嫌弃地将手指捏过去,朝木板床上一扔,让它和肖云生的其它部位团聚了,“看到凶手是谁了?”
“看到了。”赵子迈还在喘,喷出的白气将桑的脸孔涂染得有些模糊,“是郑奚明,杀死肖云生的,就是郑奚明。”
第十八章
“那这个凶手为何要在杀人之后,到赵府去呢?”桑的手指随意捻了几下,指尖便窜起三把火焰,被它朝前一送,将肖云生还在扭曲挣扎的魂魄烧成了一缕青烟。自从被江滨修复了之后,它的灵力大增,可是记忆却仍是四分五裂的,尚未完全恢复。
“你也怀疑是我父亲指使郑奚明杀人?”赵子迈看了桑一眼,缓缓站直了身子,“我不信,虽然亲眼看到了郑奚明杀人,但我还是不信,不是护短,更不是因为父亲他这个人有多么高尚,相反,我相信他坐到现在这个位置,鞋底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血。可是在这件事情上,我却相信他是无辜的,这不是他的手段,将显而易见的事情摆在明面上,好像是在告诉别人‘喂,我赵文安杀人了’似的,这绝不是他行事的风格。”
“肖云生为何如此恨赵文安?”桑搓了几下手指,轻吹一口气,将上面的火焰吹灭掉了。
赵子迈看了一眼身旁的木板床,肖云生的眼睛依然没有闭合,两颗眼珠子虽被血糊上了,却仍瞪视着自己,甚是可怖。可曾几何时,这双眼睛在看着自己时,里面总是填满了亲切到有些讨好的笑,亲切得让年幼的他都感到了些许不舒服。
“肖云生是道光二十六年的探花,曾经也是魁岸负气之人。后来他加入父亲的幕府,成为父亲的心腹和得力助手,两人可以说私交甚好。再后来父亲被任命为驻英公使,而彼时副使职位又空缺,于是他便提名肖云生,两人以驻英使节的身份在英国参观游历,甚是和睦。但因为一些林林总总的小事,肖云生开始对父亲心生嫌隙,从开始的默默怨恨,到后来的言语议论,最后变成了明目张胆地批判反对。”
看到桑打了个呵欠,赵子迈苦笑了一声,“知道你不感兴趣,只是想告诉你,满朝廷的人都知道肖云生与父亲关系不睦,若是肖云生死了,父亲便是首当其冲被怀疑的那一个,所以他这样一个老于世故的人,应该是最不希望肖云生出事的。”
“好了,我信你便是,反正是谁杀的人也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想找到游记。”桑的哈欠打得更大了,手还在嘴巴上拍了几下,发出一连串“呜呜”声,就像个小孩子。它现在愈发像个人了,不,确切地说,它越来越像“穆小午”了,赵子迈在盯着它看时,有时甚至会恍惚那么一下,不知道现在掌控这具躯体的灵魂到底是谁。
从年画中出来后,“人性”在它身上慢慢地洇了出来,就像水渍一般,一点点地蔓延开来。比如,它现在对吃的兴趣愈来愈浓,回来京城这段日子,已经和穆瘸子踏遍了全京城的好馆子,樱桃肉已经被它完全抛在了脑后,它现在最爱的一道菜是桂花蛋,蛋嫩沙甜,小女孩最喜爱的口味。再比如,它现在好奇心很重,对什么都感兴趣,而京城,恰恰是一个聚齐了各种新奇玩意儿能满足人好奇心的好地方,尤其在节下的时候。
所以有时候赵子迈觉得,桑并没有那么强烈地想要拿回游记,他甚至怀疑,它想在有一具肉身可操控的时候,好好地将人间游乐一番。这是自然的,做一把刀有什么意思,冷冰冰硬邦邦,除了砍人就是砍人,做人才好玩,尤其是做一个游戏人间无所事事的浪荡子。
“话说回来,宝田没告诉你吗,你阿姊回来了,不过,她早已经不是她了,她被一个臭和尚占据了身体,就像我占据了穆小午的身体一样。”
踏出敛房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门,月光毫无阻碍地浇在身上的那一刻,桑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话。这话它说得突然且直接,赵子迈根本没有做好准备去应对,不觉愣在原地,一条腿已经跨出了门槛,另一条腿却依然安分地待在敛房内。
它从未和自己谈论过这个话题,也许是没有机会,也许它根本就不在乎,所以出其不意,才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历经十年,模样未变,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你阿姊十年前就死了。”说完这句话,她回过头,趁着月光仔细打量他的脸孔,从眼睛到嘴角纹路浅浅的起伏,一丝一点都没有放过,“不伤心,也没有多惊讶,难道你早就知道她不在了?”
赵子迈压住心头的悸动,虽然那颗心现在已经快要从他的喉咙中蹦出来了,“父亲派人找遍了每一寸疆域,也没有发现阿姊,十年了,她若是活着,以她的本事,怎么也能给家里报个信,既然没有,那应该是早就不在了。”
撒谎对于赵子迈来说算不上什么难事,从小到大,他不知多少次靠谎话来掩饰自己的怯懦,说得多了,便也熟能生巧了。可是在桑面前,他还没有试过扯谎,亦不知它能否和父亲一样,从蛛丝马迹上面发现自己的心虚。
好在它没有继续追究下去,只一撇嘴,淡淡道,“你不喜欢你阿姊?”
“算不上喜欢。”
“我听宝田说了,”桑哼了一声,又将这一话题放下,另转向其它,不过它今晚是铁定心要难倒他,问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难回答,“既然知道你阿姊不在了,为什么不告诉你父亲?”
“一口钟已经将他伤成这样,若是换成人,我不敢想象他会怎样,更何况现在朝廷内外暗潮汹涌,又何必在此时给他添乱。”他顿了一下,“而且人活着,总是要心存一些希望的吧。”
这个回答似乎也蒙混过关了,桑没有再说什么,只略一点头,顺着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