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桑-第1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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飨桑
第九章 父亲
“老爷,您别忘了大小姐她人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凭公子当年的岁数和阅历,怎么可能处理处理一具尸身?”周培仍是不甘心,当年发生的事情他历历在目,那天老爷在府中宴请宾客,酒过三巡,便有仆人来报,说大小姐不见了。全府上下将里里外外寻了个遍,到最后,大小姐没找到,却发现小少爷躺在听雪阁的水井边,不省人事。
“若是少爷做的,他能把人藏在哪儿?当时,咱们可是把京城的驻军都搬出来了,颠过来倒过去地在城中找了几遍,更不消说府中了。再说小少爷当时那个虚弱劲儿,那可不是装出来的,难道他一个八岁的孩子,还能比这几千个身强体壮的大人都厉害?”
赵文安眼中掠过一道微光,他不是没有想到这一层,只是此事事关他的一双儿女,所以哪怕只有一丝存疑之处,他都不可能放过。赵文安沉默了良久,直到第一缕天光从窗缝中灌进来,他才看向已经在打盹的周培,说出一句话来。
“帮我盯紧他,但,在查明真相之前,如果我说我想当一个好父亲,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过于伪善。”
穆小午是被赵文安的“父爱”唤醒的,她嗅到了金糕的味道,迷蒙的梦境忽然被一柄长剑劈开了,透进了舒倘的阳光。
梦中,她在一片密林中前行,浑身被潮气包裹着,闷得透不过气来。不知走了多久,不远处终于有出现了一些连绵起伏的暗影,放眼望去,竟是一片废墟。残缺的窗棂、石洞与回廊,它们在这里守候了许久,就是为了等她回来
她一身冷汗地惊醒过来,瞪着眼睛盯住上方昏暗的帷帐,看了许久后,忽然耸鼻翼,“什么味道?”
“小姐你醒了?”小丫头窝窝的大圆脸挡住了穆小午的视线,一双小却喜庆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梦中密林上方的星星,“我这就去叫老爷。”
“别介,”穆小午扯住她的袖子,“那老头儿每次来,都是一副哭丧的模样,好像我马上就要死了,我可不想看见他。”
“老头儿?那是你”爹这个字被窝窝吞下去了,因为穆小午已经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可是还未坐稳,又闷哼一声,重新栽回榻上。她现在腰软脚麻,要非得不自量力,那是要自讨苦吃的。
“小姐你没事吧?”窝窝吓一跳,伸手要去搀扶,却被穆小午挡住了。
“死不了,”她又气又恼,两手撑床重新坐了起来,“奇了怪了,身份变了,我这身体怎生也变成了娇滴滴千金小姐,连平时十分之一的力气都使不出。”
“您病着呀,大夫不是说了,您要好生将养一段日子,过段日子就能恢复了,”窝窝说着走到桌边,端了桌上的碟子邹过来,“小姐,这是赵公子送来的点心,您稍进一些,要是觉得身子爽利了,咱们出去见一见他,人家这段时间,已经来了府里三趟了。”
小丫头圆圆的特别像一只糯米团子,所以,在听到穆小午叫她的名字时,赵子迈忍俊不禁,“窝窝?那我能猜出你家其他丫鬟叫什么了,多半是枣泥糕、糖火烧,说不定还有豌豆黄和如意卷?”
他坐了这一会子,见穆小午精神不济,神色也很是郁郁,便想些话来逗她开心。
“公子您真聪明,猜对了一大半,这些名字都是小姐小时候给我们起的,因为她从小就嘴馋,所以干脆把老爷取的那些什么附庸风雅的名字都给改了。所以我们龚家,简直就是一家点心铺子,用老爷的话说那是很上不了台面的。”
“胡说,我哪说过这种话,”一直在给穆小午捶背试水温的龚明珠老脸一红,“这些名字起得多好,通俗易懂,接地气,可比我起的那些文绉绉的名字好多了。”
龚明珠骤然失子,本已经心灰意冷,可失踪了十年的小女儿却在此时忽然出现了,自是把这闺女当宝贝一般供着,生怕她凭空长出一对翅膀飞了。可偏穆小午自桑离开后,便虚弱非常,在家将养了半月,方才能下床行走。龚明珠于是更加小心谨慎,不仅四处寻医问药,还派了十余人伺候在穆小午身边照顾,生怕这唯一的女儿再有个三长两短。
来到龚家这段时间,但凡穆小午有个头疼脑热的,龚明珠便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整日战战兢兢,心神不宁,竟也像生了病一般。
脑病。
“穆姑娘,哦不,龚小姐还是对她失踪之前的事情没有记忆?”赵子迈看到这对父女,感到好笑时心中又不免酸楚,想自己的父亲,只是偶尔表达出一丝关怀,他便恨不得将他以前的那些偏心和漠视全部抹掉,不顾一切朝他奔赴过去。可是看看人家龚明珠,贴冷屁股都贴得这般心甘情愿,若非亲眼看到,他简直不敢相信面前的这个女儿奴会是朝堂上那个一身清风傲骨的龚大人。
“小女还是对以前的事记不起来,所以不要叫她龚蘅,还叫她小午就好。”龚明珠听到赵子迈的话,慌忙从穆小午背后朝他摆手,看来这对父女已经为此做过一番争论,而结果是穆小午不同意改回自己的原名。
“被深墙大院束缚住也就罢了,还要被名字束缚住,好生没意思。”穆小午叹了口气,略一思忖后,又看向身后的龚明珠,脸上忽然堆上一抹再乖顺不过的笑容,“爹,我想去绮云轩看看瘸老头子去,许久未见他,心中甚是挂念,也不知他在那里过得怎样。”
龚明珠听到那声“爹”,心里顿时美开了花,但脑袋却是半点也不糊涂的,“你想穆老爷子,我派人去请他老人家过来便是,你放心,我最了解那老哥儿的心思,别的请不动他,但是若我告诉他我买了鸿兴楼的杏花酒,那他是怎样都会过来的。”
飨桑
第十章 查案
龚明珠为感激穆瘸子对女儿的照顾,一开始极力央求他在府中住下的。可穆瘸子偏不同意,说什么自在惯了,受不了高门大院的规矩。所以龚明珠便只好依了这犟老头儿,只将绮云轩附近的田产买了下来,让他可以在那里安身立命。
穆小午对穆瘸子每日打猎垂钓的生活早就向往已久,但迫于身体原因,不得不待在家中。可谁知现在她身体好一些了,龚明珠却又来推三阻四的,所以在听到自己亲爹讲出这样一番话后,她忽然怒从心头起,接过龚明珠递过来的杯子,沾也不沾里面的好容易被他吹温的水,便将它搁在桌上,两道秀挺的长眉在额心处簇成一个死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早知道,还不如不认你这个爹。”
她撂出一句狠话,将龚明珠震得脸色突变,几乎站立不稳,“爹也是为你好。”
这话说得穆小午更来气了,我好不好,是我清楚还是你清楚,她本来想这么反驳,可是忽然看到坐在一旁的赵子迈冲自己摇了摇头,便将这句话收了回来,只气呼呼瞪了龚明珠一眼,不再答话。
“现在天儿暖了,多去外面走动走动,对身体颇有裨益,更何况小午生病的时候,龚大人您不是到仁寿寺替她祈福来着?现在她身体好些了,依我看,也该和您一同到寺中还愿,以示虔诚,您说是不是?”
这番话倒是说到了龚明珠的心坎心上,他低着头思忖半晌,在又一次对上女儿冰霜一般的目光时,终于下定决心,两手一拍,做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赵公子这话说得很是,小午这段日子憋坏了,确实也该出去走动走动。”
“爹爹最好了。”
话音未落,龚明珠就迎来了对自己的最高嘉奖,奖罚分明,才能进一步调动积极性,这个道理,穆小午很懂。
赵子迈抿嘴偷笑,心想这龚大人以后有的受的,不知要被这皮丫头拿捏成怎样,不过这甜蜜的负担,恐怕是天下任何一位为人父母的,都心甘情愿去承受的。
“龚大人,”赵子迈见时间不早,起身告辞,“今儿有些晚了,后天,不,明天我再来拜访,顺便带小午出门逛逛,不知您意下如何?”
龚明珠头顶的高帽已经戴得稳稳当当,自是不能再拒绝,于是干脆爽利答应,虽然心中还是有些不情愿,表面上却半点也不露出来,只携了穆小午一起送赵子迈出门。可是一行人刚走到院门口,便见一个小厮急慌慌地从外面进来,拱手行礼后,瞥了赵子迈一眼,压低声音道,“老爷,小的有事回禀。”
龚明珠清清嗓子,终于又从女儿奴变成了龚大人,“有什么事你只管说就是,不用遮遮掩掩的。”
那小厮不敢违令,只得大声道,“老爷,启铭昨天领了您的吩咐出去后,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一夜未归?这孩子做事一向严谨,断不会不禀报一声就夜不归宿的,”龚明珠的神色也有些慌了,“你们没去章家看过?”
“回老爷,启铭的娘最近病了,我便想着他送还瓷器后,顺便回家看看也是有的,所以就没有禀明老爷您,一直拖到今天中午,我见他还未回来,便去他家里找人,谁知,他娘说他昨日未曾到家中来,我这才慌了神,担心他会不会出事了。”
那小厮一口一个“章家”、“瓷器”的,引得赵子迈不由地在一旁追问,“龚大人,这章家可是浮梁章氏窑厂的章家?瓷器难道指的是‘大雅斋’?”
龚明珠面色沉重地点头,“不瞒赵公子,昨日章生一进京后,便差人给老夫送了一套大雅斋茶具,东西是好东西,但我却不敢收。老夫不才,可拿人手短这个道理还是懂的,所以便让下人也就是启铭将茶具给章家送还回去。可是方才您也听到了,那孩子竟然一晚上没回来,也不知是去了哪里。”
章家在京城的宅院虽不如浮梁的老宅大,却依然很气派,它不像一般的官宅那般气势恢宏,门楣牌匾上就压人一头,但是在不显山不露水的大门后面,却有另一番奢华,虽然这每一处极力凸显的奢华上面,都沾染上了暴发户独有的庸俗和土气。
赵子迈看着屋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黄花梨家具和精巧摆件,由衷地觉得章生一也不容易,竟然能这般善于利用空间,把每一个角落都占用上。
可是这么多繁杂的装饰中,却独没有章氏窑厂的“大雅斋”,明明这种章家生产的瓷器,才是现在市面上最抢手也定价最高的陈设品,难道他章生一也和许多人一样,干一行恨一行,看见自家生产的“大雅斋”就要犯恶心?
还未容他细想,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脚步声,赵子迈感觉身后的阳光被一片暗影遮住,于是赶紧回头,冲那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搀扶着的大胖子略一拱手,唤了一声“章先生”。
章生一是个商人,只略识得几个大字,按说是当不起“先生”这一称呼的。可是他第一次进宫时,老太后便唤他做章先生,对他礼遇有加,所以从此之后,无论规格再高的官员,见了他章生一,都得叫一声“先生”以示尊敬。
这是赵子迈第一次见到章生一,他和传闻中的一样,是个身材高大面色苍白的大胖子,一双绿豆小眼,镶嵌在玉盘似的大脸上,若非闪动着精明的光,否则是很难被发现的。脖子胖得和脸连成了一线,上面叠着几层肥厚的下巴,就像戴着一个厚厚的围脖。
“赵赵大人,没想到您亲自莅临寒舍,实在是令敝庐蓬荜生辉”
“寒舍”、“敝庐”,赵子迈觉得那些黄花梨家具和各色摆设应该当场就气得七窍生烟,化成灰烬以示抗议。
他咧嘴一笑,“章先生客气了,我到贵府来,是为了调查一起案子。”
飨桑
第十一章 撞邪
章生一一怔,“案子?在下昨日才到京城,难道这就惹上官司了?”
“章先生昨日一到京城,就给龚大人送了一套大雅斋的茶具,”赵子迈垂下眼皮,嘴角涌上一抹笑,“倒是分秒必争。”
章生一又是一愣,绿豆小眼挤弄几下,然后似是忽然回过神来,谀媚一笑道,“赵大人是误会我了,在下送茶具给龚大人,绝不是有事相托,而着实是因为对龚大人仰慕已久。对了,龚大人写得那几首自叙诗,抚今追昔,诗如泉涌”
“章先生,我今日并不是为此事兴师问罪来了,”赵子迈见章生一努力地朝外蹦着四字成语,便不想为难他也为难自己,于是抬手打断他的话,“我来是为了另一件事,龚大人昨日差人将您送的茶具退了回来,不知先生可否知晓?”
章生一做捶胸顿足状,“自是知道的,看来龚大人也误会我了,我就说嘛,应该亲自上门去拜访他老人家,他们非得怕礼数不周,让我先送一套瓷器过去”
“送还茶具的小厮却没有再回到龚府。”说完这句话,赵子迈仔细观察章生一的神色,可是除了惊诧之外,那张圆脸上并未出现一丝一毫的心虚。
“那孩子去了哪?”过了半晌,章生一终于大声问了一句,却不是问赵子迈,而是问一直搀扶住他的两个小厮。
“小的们请示老爷后,便把瓷器收下,也将那小哥儿送到门外了,至于他后来去了哪儿,咱们又怎会知道?”两个小厮虽受了惊,说出的话倒是丝毫没有破绽。
“你们确定看着他离开了?他可是龚府的人,若是有个好歹,我怎么向龚大人交代?”章生一捏住两个小厮的手腕,还是急得腿脚都站不稳。
“小的们哪里敢对老爷和官爷撒谎,那小哥千真万确喝了杯茶就走了,老爷不信,可以问问其他人去。”小厮们委屈得快哭了,年纪稍小的那个,眼泪更是已经在眼眶中打转,看起来怪可怜的。
“想来他们也不敢在先生面前说谎,还是莫要再为难他们两个了,”赵子迈看似在替两人求情,说到一半却话锋一转,“不过龚大人亲自委托的事情,小吏也不敢怠慢,龚大人总担心启铭不小心将瓷器碰坏了,这才畏罪逃了,而您碍于情面,又不好意思说,所以”
章生一小眼一眯,满脸的谄媚忽然隐去了一点,“赵大人有什么要求,尽管说便是。”
“我想看看那套瓷器,那套您未送出去的大雅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