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桑-第1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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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两只眼珠子,还一高一矮地嵌在融化掉的皮肤上。
“章天一。”
不知是被什么促使着,她叫出了这个名字,哪知这三个字刚从唇边溢出,面前铺天盖地由瓷片拼成的草木就又一次起叮叮咚咚响了起来,而她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高壮壮的那一个,忽然抬起手臂,一把将前面比自己小了一圈的瘦小男人推到一片火光中,大火烧着了男人的须发,他嘶吼着,“生一,你怎敢害我?”
穆小午打了个激灵,脑海中的景象消失了,周围的草木却花枝乱颤,叮咚声响作一片。穆小午感觉那股奇怪的热气还在体内流窜,于是紧咬银牙,手掌发力,一掌拍在还被封在瓷片中的穆瘸子的胸口上,他身体上的瓷片便也纷纷坠下,叮叮当当落在草丛中。
“我的娘,憋死我了。”
穆瘸子今晚第三次想起他的母亲,可是话音还未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怒喝,“谁,是谁在花丛里。”
瓷片迅速朝四周散去,像潮水一般,隐到他们看不着的黑暗中,而那两口粉彩鲤鱼荷花纹的大雅斋鱼缸,则重新回到了海晏堂的石阶上,华贵如斯,不染纤尘。
第三十九章 手足
穆小午和穆瘸子是如何摆脱御林军逃出圆明园的,事后二人已经记不清楚了,他们只知道从那扇尚未关闭的角门里钻出来的时候,身上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腿脚也不像是自己的了。等走到山脚下时,两人虽然都想快些回到绮云轩,以免被龚家那些仆从们发现,但是双脚上却像拴着两块千斤的石头,无论如何也迈不出一步,更不要提沿着山路爬上去了。
“歇歇得歇歇”穆瘸子随意在草丛里坐下,拍了拍身边,示意穆小午也坐下后,又气喘如牛地歇了好一阵子,这才扯过穆小午的手,指头在她脸前点了几点,说出几个字来,“你,方才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穆小午正心事重重,随口答了一句,将贴在脑门上的几缕湿乎乎的头发拨到脑后。
“你怎会有那样的本事的?你又不是桑”穆瘸子将后半句话吞进肚子里,他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桑带走了穆小午的一部分灵魂,难道它也有一部分灵魂,留在穆小午的身体里了不成,若非如此,这丫头今日怎会突发神力,救了两人的性命?
似乎看出了他的难言之隐,穆小午呼出一口气,弯腰拾起两块泥团,将它们揉搓到一起,再在穆瘸子眼前晃了一晃,“喏,看到了没有,合在一起后,再分开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必然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乱得扯不清。”
原来她早就猜到自己的一部分灵魂被桑带走了,穆瘸子于是也挑明了说,“这可是灵魂,又不是什么泥块,咱俩做这一行这么多年,何曾见过这种情况”
“没见过也不代表不存在,现在已是定局了,说什么都没用了。”她打断了他,眉头紧蹙起来,将手里的泥块捏得粉碎,满腹心事的模样。
穆瘸子不好再多说,瞅了穆小午几眼后,还是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有心事?”
“附在大雅斋上的邪祟,是章天一,”她眼睛低垂着,眸光深沉,“章天一不是因为内疚自焚而亡,而是被章生一推进窑洞中活活烧死的。”
“哦,”穆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道,“这些赵公子不是多多少少也猜到了吗?章生一那个老狐狸,怎么会对咱们吐露实情?”
穆瘸子不知道,穆小午其实对赵子迈的推断半信半疑,也不大相信那鸟爪症真的因为“戕害手足”才得上的,她只觉得他是因为心魔,所以才对古医书上的记载深信不疑,但是那怪病的病因必然与章家有关,所以她才扮作道士接近章生一,一探究竟。可是今日,在亲眼看到章生一在章天一后背上推了一把,便将自己的亲哥哥送进了永不轮回的地狱后,她脑海中忽然蹦出另一个活生生的场景来。
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他也如章生一一样,在自己的亲姊姊背后推了一把。
几乎完全一样的,如复刻一般的场景,所以章生一得了病,赵子迈也逃不过吗?
“老头儿你歇好了先回绮云轩,他们要是问起来,你就你就说”她心慌意乱,实在也想不起什么借口,干脆站起身,心一横道,“不管说什么都好,不管了”
穆瘸子见她脸色又白了一点,腿明明还打着颤,却朝山下走,于是忙也急慌慌起了身,“你要去哪儿,这大半夜的,还不好生回去歇着?”
“去章家,找章生一。”说话的功夫,人已经走出了半丈远,身子被荒草隐得只剩下一个脑袋顶。
“那人一肚子坏水,你找他做什么呀,咱们银子也不要了,就说这事做不了,从此和他再无瓜葛。”穆瘸子冲前方喊了一声。
“你放心,他有把柄在我手里,不敢对我怎样。”
这句话被一阵风送到了穆瘸子耳中,她的背影彻底被荒草挡住了,穆瘸子垫起脚尖也寻不到。
“真是”他捶胸顿足,终于找出两个字来形容,“真是冤家,敢情我们上辈子欠你们赵家的不成?”
今晚对章生一而言,也是一个不眠夜。
先是有人来回禀,说圆明园出了大事,那深得太后信赖的大萨满死在了库房中,尸体也和蕙雪一样,化成了一滩肉泥;又说今晚圆明园遭了贼,可是御林军里里外外搜寻了半夜,也没有抓到那两个贼人。后来没过多久,穆小午就过来了,她神色惶然,衣衫凌乱,就差将“贼人”两个字写在脸上了,于是章生一赶紧放她进来,连茶水也来不及上,就让其他人全部退下,独留他和她对坐在桌子两旁。
“捉到了吗?”章生一的脸映着烛光,半明半晦,像是被一分两半了似的。小眼睛里汇聚的光却比火光还要亮,简直能扎到人的心里。
“没有,那东西凶得很,”穆小午看见章生一的肩膀一下子沉了下去,脸上原本还装出来的恭敬之色尽消,于是又朝前倾了倾身子,嘶着嗓子一字一句道,“我和老头儿的命都差点交代在那东西手里,可是章老爷,你到现在还不愿意说实话呢。”
章生一抱臂朝椅背上一仰,嘴角泌出一丝阴沉中带着嘲讽的笑,“自己没本事吃这碗饭,就说我诓骗你吗?”
穆小午没有生气,眼睛却依然盯在章生一身上,许久后,她两手一拍,将手心里的泥污拍落,鼻中冷哼一声,“这鬼也是分三六九等的,生前遭的苦越多,死后的怨气便越大,生前受的委屈越重,死后的戾气便越重,”她看见章生一的眼皮颤动了两下,于是接着着道,“比方说,被陌生人杀死和被自己的至亲杀害,那心底的怨气必然是不同的,所以为至亲所害的鬼是最凶的。再比如说,被一刀子捅死,死得干脆利落,没遭什么苦,也留了个全尸,这些鬼自然也比那些生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死后连尸体都寻不到的鬼要好对付得多。”
“你什么都知道了。”
章生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连眼珠子都没有转动一下。
第四十章 谈判
穆小午直视着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小女再不才,也能感觉到那股子煞气,那可不是一般的邪祟,若非心中怨气深种,绝不可能将人弄成那副模样。”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更冷了一些,“章老爷,你应该也亲眼见到过吧,我一直没想明白,启铭为何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今晚,在看到大萨满死时的模样时,我才想明白了根本无需你再劳神去处理尸体了不是?都已经那副样子了,随便找条水沟倒了,就神鬼不觉地将这件事盖过去了,不是吗?”
章生一依然面无表情,“在下愚钝,实在听不懂姑娘在说些什么。”
穆小午看着他幽幽一笑,“现在听不懂不要紧,不过有件事我要告诉章老爷,你那些大雅斋上的阴魂,已如附骨之疽,每一口,每一口上都有。太后的寿诞马上就要到了,你还想让它们吃多少人?还是说,你想将那老女人的寿辰给彻底搅黄了?我是没关系,章生一,不如现在你自己摸摸看,看你那根脖子上有几颗脑袋?”
窗户忽然被刮开了,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雨,风雨如晦,扑洒进来,吹熄了桌子上的蜡烛。黑暗中,俩人面面相看,谁也不肯将带着威胁的狠戾目光率先收回来。
可总要有人先妥协的,就看谁手上的筹码多一些,谁身上的软肋少一些。
“你为什么想知道真相,总不会是为了要捉住那东西吧?”章生一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可是问出的话却一语中的。面前的这个小道士,筹码虽然比自己多,但她的软肋,他可是从那双真情流露的眼睛里看得清楚明白,“你是为了什么找上我的?”
试探性的语气,他反应过来了,反应过来他是她守株等来的那只兔子,只是他不知道,她这么做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穆小午扫他一眼,下巴朝上微微一抬,“现在是我在问你。”
“你问。”他将两手摊开,一副来者不拒的模样。
穆小午略一沉吟,眸光闪动,“鸟爪症的病因真的是戕害手足?”
竟然是为了这个病吗?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得了这个病的?难道胡太医将他的病情泄露出去了?纵使心头有无数疑问,章生一还是轻轻点了一下头,饵子抛出去,才能钓上大鱼来,这个道理,他是明白的。
“你杀了章天一,所以才得了这个病?”
她已经直捣黄龙,但是章生一还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轮到他反击了,“还有人得了这个病?想必那人在姑娘心中占着极重的分量,所以姑娘你才愿意为他以身试险。”
明明肥头大耳,可为什么左看右看都像只尖嘴猴腮的狐狸?穆小午盯视着章生一,手掌忽然重重拍在桌板上,“这事便不劳你费心了,”她略略一顿,眸中凝聚着一簇光,“我要胡太医的那本医书,你把书交给我,大雅斋的事情,我自会帮你料理。”
她终于把底牌亮出来了,章生一轻轻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大萨满死了,太后的寿诞就在三日后,现在的圆明园,莫说一个大活人,就连只苍蝇都难飞得进去,你却说你能帮我料理?”声音越来越冷,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再说了,你要是有这个本事,今晚就该将那老鬼除了,怎会弄得一身狼狈,像只落水狗似的坐在这里?”
“信便信,不信便算,我倒可以再等等,大不了,到别处寻医问药去,这世上又不是只有胡太医一个大夫,说不定也能找出其它治病的法子。只是章老爷你,”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铜针,针身上绿锈斑斑,可是尾线却白得刺眼,将她的脸蛋映得有如神祇,“章老爷你是等不了的吧,接连死人,那老太婆早晚会怀疑到你身上的,你说呢?”
说完,她仿佛不经意似的,将铜针朝章生一探了过去,就在他以为她要谋害自己,慌着站起身要叫人的时候,她又将针在空中转了个圈,重新拿到自己眼前:尾线上拖着一条影子,还在拼命挣扎,却被她轻轻从针尾捋下,手指搓弄几下后,指尖便冒出一股小火苗,将那灰影烧了个干净。
“章生一,你浑身上下被这些东西围了个密不透风,若不是有那只玉韘帮你避害,恐怕,你早被它们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她不出声的发出一丝冷笑,“大难临头,还有功夫和我在这里讨价还价呢?”
火苗在她指尖跳动了几下,慢慢熄灭了,只留下一缕白烟儿,袅袅飘到半空,消散不见了。
章生一的脸随着白烟儿的消失慢慢地变得清晰,鼻子眼睛还是老样子,连嘴角纹路的走向都丝毫未变,可是穆小午能看出来,他妥协了,现实摆在眼前,他不敢赌,所以无从选择。
“现在进去是不可能的,”章生一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终于活过来了,“不过寿诞那天我也要进园子,倒是可以将你带进去,”他朝他凑近了一点,吹出的气喷到穆小午的脸上,“只要那一天我只要你保证那亦天万事太平,无风无雨,我便会将方子交出来。”
说完,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又加了一句,“不要想着动什么歪脑筋,医书已经被我烧了,方子就记在我的脑袋里,只有我活着,好好地活着,你想救的那个人,才能活。”
看到穆小午离开了,燕生才怯怯从外面走进屋里,看到章生一还坐在椅子上,嘴角噙着一抹怪异的笑,他便走上前悄声问了一句,“老爷,即便有了那方子,可没有胡太医,这病还是无法医治啊。”
“自然,”章生一转向燕生,眼角泻出的光让那小厮不寒而栗,他笑了一下,是发自内心的再真挚不过的笑,“燕生,你知道章氏窑厂为什么经营这么多年一直财源滚滚生意兴隆?因为亏本的买卖我章生一是断断不会做的。”
无标题章节
“桑,你寂寞吗?”
“每天追着那些东西上天入地,降妖除怪,倒也说不上寂寞。”
“可是妖邪总有杀尽的一天,到了那一天,你要怎么办呢?”
“不是还有你吗?”
“我?一个被风一吹,就能散掉一半的游魂,我能陪你多久?我总是要为你寻一个归宿的,我利用了你,将你和苍生福祉捆绑在一起,我总归是要为你寻一个归宿的,在做完那件事之后。”
“你已经看到了我的归宿?它在哪?”
“一个有爱又恨,有喜有悲的地方,一个四季轮替,花开花落年复年的地方。你就到那里去,哀也好,痛也罢,颠簸也好,蹉跎也罢,过一世有血有肉有情有恨的日子。”
“那不是凡尘吗,都说佛不染世法,乌那,你为何要让我去那里?”
“你做过混世魔君,也曾一改故辙,立地成佛,可每次都是为了别人而活,在君主手里,你是一把杀器,到了我这,又变成了一根禅杖。到人间去看看吧,为自己,只为自己,好好地活上一次。”
“我听你的便是。”
“乌那,你方才说那件事,是指狄真吗?”
“半月不到,已经有三百四十七人死在狄真手上,他折磨人的方法多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