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桑-第1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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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大雅斋,盆奁、鱼缸、盘、碟、碗、盒、渣斗、羹匙大的小的,高的矮的,一应俱全,同时炸开了。声音大得压住了众人的尖叫,将一切的喧嚣踩在脚下。
太后被这声音惊得蹲下,想站起来时,撑在地上的手已经被瓷器的碎片扎得血肉模糊。
可在一众人都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时候,子瞳的声音却又一次从湖面上飘来,“父亲大人,不要走得这般着急呀,您还没听我说完,这吸饱了血的大雅斋是为什么炸开的呢。”
赵文安手心里泌出了冷汗,滑得他几乎握不住子迈的手指了,脚下大雅斋的碎片在这一刻动了起来,如潺潺的流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绊住他前行的脚步。
“子迈,别怕,爹在这里。”他攥紧子迈的手,用上全副力气,仿佛生怕一松开,他就会飞走了似的。
子迈微微抬起一点头,他的眼睛里现在不是空洞一片的了,赵文安从那双像极了自己的眼睛中,看出了一点笑意,释然的安静的笑,却让他心头的慌乱加剧了。
“这个人。”子瞳的手指轻轻朝上一扬,指尖仿佛缠着几根看不见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是一个人高马大的胖子,方才,他将自己硕大的身躯蜷缩了起来,躲在人群中,像一只瑟瑟发抖躲进洞中的老鼠。
可是该来的终究会来,章生一紧缩的身体忽然舒展开了,头和四肢像是被五根线扯住,蓦地将他向上方拽去。他整个人腾在半空,舒展成一个“大”字,嘴巴也像是被堵上了,所以即便想冲那个站在湖面上的“神仙”说些什么,发出来的却只是“呜呜”的哀号。
“这个人,为了自己的荣华,用活人祭窑,这么多年来从未间断,所以才烧出了这样完美无缺的瓷器,父亲,你说这样罪大恶极的人,该不该杀?”
饶是听到了这样震撼的一番话,人群却依然鸦雀无声,她问的不是自己,所以没人愿意去自找麻烦。就连太后都沉默着,一言不发,仿佛这些大雅斋不是她的宠儿,不是为了庆祝她的寿诞才烧制的一般。
赵文安也没有说话,他还拽着子迈拼命朝前走,虽然每迈出一步,那些流动的碎片都会将他推回到原位,不让他前进分毫。
“可是,他犯下的恶还不止这些呢,”子瞳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他还杀了自己哥哥,自己的亲兄弟,就和你的宝贝儿子一样。”
飨桑
第五十六章 人间
人群骚动了起来,如章生一所说,高墙内的这些人,别的本事不大,察言观色的本领是举世卓绝的。他们有比狗还要灵敏的鼻子,嗅到危险不是冲自己过来的,便一个个又开始壮起胆来。
议论声纷沓至来,有心的,无心的,将这对父子包围在中间。
可是现在,赵文安已经无暇顾及这些议论,即便它们会影响他的仕途,会永生永世成为他赵文安身后一片驱逐不散的阴影,那又如何?
他用一根指头去触碰子迈的指尖,温情满得快从眼中溢出来了,“你不用怕,爹早就知道了。”
说完这句只有他和他能听得懂,只有他和他能听见的话后,赵文安转向湖面,嘴角一动,绽出一个不屑的笑,“妖言惑众,你根本不是我女儿,你说出的话,难道老夫会信一个字吗?我的两个孩子一向关系亲睦,何况子瞳失踪那年,子迈只有八岁,他怎么可能杀人?”
子瞳不动声色地等他将话说完,眼角朝上一挑,露出一个有些邪魅的笑,“父亲大人,您做事一向缜密,可是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能免俗地变得粗疏了,不如,您先看看这双脚”
她的手指又是一动,章生一的鞋袜便飞了出去,露出里面那双鹰爪似的脚,这双脚,本已经被胡太医治得大好了,可是今早,却又急剧恶化,恢复成未医治之前的模样。
“鸟爪症,古医书记载,得此病者,小趾消失,甲若尖钩,覆有鳞片。”她悠然一笑,将一本破旧的书册扔到赵文安的脚下,“书上写得清楚明白,戕害手足者,易患此病。”
一本被烧掉的书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章生一不知道,可人群却又一次沸腾了,更有好事者,把书捡了起来,将上面白纸黑字的记载,重新读了一遍。
“吓,天下竟有这样的怪病”
“看来这章生一真的杀害了自己的兄长我以前见他走路不稳,还以为是”
“歹毒歹毒啊”
赵文安却像是没有听到这些嘈杂的议论声一般,他脸上的每一条纹路都清晰地凸显了出来,被月光映成了深壑。手心里动了一下,子迈将手从他的掌心中抽出,用这世上最纯白最无辜的眼神望了他一眼后,缓缓俯身,伸手朝脚面探了过去。
“不要。”赵文安喊了一声,一脸惊恐地伸手欲阻止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了。
“爹,”赵子迈的脸被月亮镀上了一层不详的光辉,他在笑,一颗泪却从眼角滴下,化作永恒,“儿子不孝,您要保重自己。”
说完这句话,他昂首看向湖面上的人,淡淡一笑,然后一手一只,脱掉了自己的靴袜。
一双和章生一一模一样的鸟爪,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嘑,山呼海啸一般,将他围困住。赵文安虽然已经猜到,可是在亲眼看见时,还是不免心惊。
“子迈”他冲儿子伸出手,他已经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所以声音变几乎变成了咆哮,“子迈,回来,到爹身边来”
来不及了,赵子迈的身体忽然飞向了半空,和章生一一样,他的头和四肢像被五条线牵扯住,平摊开来,仿佛一只风筝一般,飘在章生一的身旁。
月光如水,冷得刺骨。
赵文安瘫倒在蜂拥而上的人群里,他在祈祷:现在已是深夜,月亮正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光华铺陈到天空的每一个角落,赵子迈和章生一都沉浸在月光中,身体像被镀上了一层水银。
没有先被月光照到的那一个是不是?
他踉跄着爬起来,伸手指向天空,疯了似的发出一声嘶吼,“没有没有”
话没说完,眼前蓦地一闪,一样东西悠悠飘到章生一的身体上方,遮住了皎洁的月华。是一件袈裟,殷红似血,被风吹得平铺开去,刚好能遮住章生一肥硕的身躯和他脸上那稍纵即逝的一丝狞笑。
“糟糕,月光先落在阿弟身上了。”子瞳露出吃惊的神色,旋即顿了顿脚,面带同情地望向赵文安,“怎么办,天选定了他,那么今日,他是非死不可了”
说到“死”这个字的时候,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像蛇吐信子时发出的嘶鸣,不大,却会冷不丁咬人一口似的。所以下方那本还喧嚣的人群一下子静谧了下来,没有一个人再敢发声,只静默地仰着脸,望向空中这诡异得有些不真实的一幕场景。
一朵灰黑色的浊云从天边涌来,明明没有风,却飘得极快,不多时便将悬灯结彩的一座园子罩住了,仿佛有人打翻了砚盒,把浓墨肆无忌惮地泼洒下来。
月光也被这云笼住,再倾泻不下一丝一毫,赵文安的心忽然狂跳不已,因为他似乎在那团铅灰色的云层中看到了一个若有若无的暗影
“终于还是想起来了吗?”子瞳漂亮的脸蛋阴沉了下来,瞳孔一收,迸出两道寒光,嘴角的笑意却依然鲜明,“可是,来不及了呀。”
云忽的裂开了,一团黑色的模糊的影子从中间轰然坠落,在不远处砸出一声巨响。
“欢迎来到人间,”子瞳望向东湖的另一端,目光悠长,“众生皆苦、无法自渡的人间。”
不多时,一道人影出现在东湖那端,孑然而立,仰头望着半空中依然被无形的线控制住的二人。赵子迈的头偏了一下,目光顺势而落,与那人的交汇在一处。
“你回来了。”
嘴唇抽动,他却没有来得及说出这句话,因为他的喉咙忽然一紧,好像被一样寒得透骨的东西扎穿了。身体急剧地下坠,“哗啦”一声,被冰冷的湖水吞噬了。
你终于回来了,我却连一个字都不能对你倾诉,真是可惜。
“月光先照到的人,非死不能救赎,”子瞳看着湖对岸轻轻一笑,将赵子迈溅起的水花从从脸上擦掉,“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抱歉,一回来,就让你品尝到了死别之苦,桑,这就是乌那为你选择的人间,睁开眼睛,好好地看一看吧。”
第五十七章 还好(本卷完)
两个月后,在回忆起那晚发生的事的时候,宝田依旧还是会默然流泪,虽然现在,他也没好到哪里,整日恍恍惚惚萎靡不振,仿佛还没从那场噩梦中完全清醒过来。
那天他患了风寒,没有跟着赵子迈一起到圆明园去,而是留在府中休息,靠着两床大被子捂出一身又一身的热汗来。子时刚过,就在他浑身绵软半睡半醒的时候,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喧闹,依稀还有痛哭的声音。
宝田一下子醒彻底了,连件衣服都来不及披便从屋中跑出来,一路循着声音跑到前堂,他看到了赵子迈,两个时辰前还活生生的人,现在被赵安抱在怀中,面色青白,双目紧闭,两道被水浸湿的浓眉看起来像被青黛画过,惊心动魄地横向鬓角。
他死了,死得透透的,衣服头发都在朝下滴着水,双脚不着鞋袜。
宝田软在地上,口中颤颤喊出几声“公子”后,便朝前爬去,伸手想去拽赵子迈的胳膊,却被赵安脸上凄厉的一抹笑意慑住,怯怯将手收了回来。
“宝田,你看你家公子的这双脚,是不是好好的?”
赵安说出一句他听不懂的话来,公子人都不在了,老爷为何却只关心他的脚?难道是受了刺激,神智不清了?
公子的脚当然好好的,别说脚,他甚至在他身上没有发现一处伤口,他还是和过去一样丰神俊秀,唯一一点不同,他永远不会张开那双被柔情浸泡过的眼睛了。
悲痛从心底袭来,宝田不能自已,差点昏厥过去,可就在这时,身旁掠过一个人影,在一众人等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从赵安怀里一把将赵子迈抢过去,两手抱着他大步朝后院走去。
“好歹等人死全乎了再号丧,一个两个的,耳朵都要被你们震聋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身形,宝田身子一凛,头也不晕泪也不流了,“大神仙?”
赵子迈被救了回来,准确地说,是被救回了九分中的一分。
那晚,那个宝田不知道该称呼为桑还是穆小午的女孩子,如履平地一般地抱着比自己长出一截的赵子迈走到了听雪堂,在跟在后面的其他人来不及阻止之时,将他头朝下像一段木头似的投进了井中。
所有人都惊呆了,她却眨着一双明眸看向他们,说出一句谁都无法反驳的话来,“要是他死了,也不能再多死一次,你们怕什么?”
赵安果断决定让她试一试,于是,她将一枚铜针抛进井中,用最是清冷的声音唱出最为深情的一首曲子来。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
井口亮了一下,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宝田看见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将内心的狂喜压抑下来。她伸出手,却没有念出那句熟悉的口诀,而是轻柔地说了一句,“赵子迈,回来,可好?”
很像是哄小孩儿的语气,宝田却看到,方才已经有些绝望的赵安,忽然将全身的线条都绷紧了,脚尖微微掂起,目不转睛地望向井口。只是他的手,还像刚才一样抖动着,像是不会好了。
“赵子迈。”她又唤了一声,声落,井口的白光却骤然散去,就在宝田以为她失败了的时候,井中忽然响起一片水声,有人从井底浮了上来,正用力拍击着水面。
“你怎么知道公子丢的那一缕魂在听雪堂的水井中?”几日后,一个有些燥热的下午,看到穆小午从公子的屋子里走出来后,宝田忍不住冲她问出了这个他想了几日都未想明白的问题来。
穆小午在他身边坐下,手托腮看着前面悠悠晃晃的树影,慢慢说了一句,“其实他丢了一抹魂,我也要负一点责任的。”
十年前的那一天,桑终于在这座位于东方的皇城中发现了狄真的踪迹,为了迷惑它,他在这躲了几年,最后,躲进了一个年轻女孩的身体中,吞魂夺舍。
那女孩子就是子瞳,那天,她独自坐在井边,甚至还未来得及拨弄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就在最好的年华,被那和尚取走了性命。
“所以,被赵子迈推入井中的,并不是子瞳,而是占据了她身体的,狄真。他自然也没有杀死她,一个已经死掉的人怎会再死一遍呢?杀死她的是狄真。”穆小午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悠长,十年前的事她想起来了,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一桩桩一件件,竟会以如此巧合的姿态地发生在他和她的身上。
“子瞳落水的时候,我也找了过来,我就在他的身后,看着水井中那双已经魔化了的眼睛,。子迈他当时并未发现我,狄真却看到了我,于是冲我下了死手,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却不得不用的毒招。也许,子迈就是大僧侣常说起的缘重之人吧,他有意无意地替我挡了一下,狄真的妖术穿过他的手心,撞到我身上。我因他这一挡,死里逃生,而他因这一挡,丢掉了一抹魂,坠在这口水井中。”
“这抹魂,终于还是救了公子的命,虽然”宝田尚未从震惊中回过味儿,忽然听到赵子迈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成年人的声线,却彻头彻尾的小孩子的语气。
“爹,这个旗字好难写,儿子练了许多遍,还是写不好。”
“子迈不知道,这世界上最难写的字,其实是自己的名字。”赵安的语气耐心且温柔,这是他以前不曾给予过他,现在拼命想去弥补的。
所幸还不算太晚。
三魂六魄,只剩下一缕,人怎还会是从前的那一个?可纵使他痴了,傻了,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