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桑-第1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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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小午扭头冲他灿然一笑,“清清白白,一粒污点都没有了。”
赵安舒了口气,紧接着,脸上又露出一丝苦楚,“可是可是他还能好吗?”
“只要找到被狄真拿走的魂魄,他当然就能好,”穆小午攥了一下拳头,嘴角溢出一丝冷笑,“大人,您知道猫是怎么玩弄物的吧?一开始不会痛下死手,而是玩够了再杀。他把子迈的魂魄掌控住,就是为了诱我过去。”
她又笑了一下,“狄真喜欢玩游戏,我就姑且陪他玩一局,不过这场游戏何时结束,怎么结束,这一次要由我说了算。”
赵安微微摇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可不是智者所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了子迈,我必须要赌一把,”穆小午轻挑眉尖,眼睛滴溜溜一转,“这种时候需要的是智者千虑,还是匹夫之勇,大人您,应该比我更加清楚吧?”
屋里传出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声,子迈醒了,哼哼了几声后,便吵着找爹爹,叫了几声没人应,他一个人下了床,推开屋门走了出来。
“爹。”看到赵安,他眼睛一亮,刚想走过来,目光又落到了一旁站着的穆小午身上。子迈停住步子,手指在头上挠了几下,脸上竟露出一个有些羞赧的笑容来,目光飘飘晃晃,不敢在她身上多做停留。
赵安就是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活着固然好,但能否肆无忌惮地去感悟人生的美好,才是活着的意义。子迈一定要好起来,必须要好起来,只有这样,他才能堂堂正正地去追寻自己的想要的一切。
“大人同意了吧?”穆小午试探着问了一句。
“唔,”赵安含混地应着,起身要朝子迈迎去,可是心头忽然动了一下,他停住步子,转头看向穆小午,“小午,有件事我一直没搞清楚,不知你可否为老夫解惑?”
穆小午正在努力捕捉赵子迈的目光,听赵安说话的当,她终于和他对视上了,便笑着冲他眨眼睛,弄得那人高马大的孩子面红耳赤,连忙俯身假装去看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
赵安扶额,“穆姑娘”
穆小午终于将眼睛收回来,“大人请讲。”
“十年前的那天,并不是以子迈将子瞳推进井中而告终的,后面又发生了些什么?我一直很好奇。”
后面啊
它从狄真手里捡回了一条命,仓皇逃出赵府,那天的雪很大,它拖着快要断掉的残破身躯在雪地上艰难前行。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它以为得自己要裂成两半的时候,面前忽然出现了一捧融融的光,那么暖,好像乌那指尖的佛光。
恍惚间,那光朝自己飘了过来,离得很近的时候,它才发现那不是什么佛光,而是个穿着花袄的小姑娘,圆脸圆眼,还有两个圆圆的酒窝子。
“你是什么?”她冲自己探出手,指尖触碰到它的那一刻,它觉得自己变得轻盈了,就像一朵云。
它融进了她的身体,它的记忆和她的记忆触碰在一起,便像两条河流,在最自然的时间相遇、融汇
“什么都记不得了,两段人生掺在一起,一开始未免混杂,所以那时的桑和龚蘅,都是没有记忆的人。混沌迷茫之时,我不知不觉远离了龚家,好在被一个虽然小气但是心善的瘸腿老头给捡了去,才没有流落街头,冻死在那个雪夜。”
故事说完了,赵子迈却仍然在弯腰看蝴蝶,虽然他的腿都有些抖了,却依然没敢站直身子。因为那两道目光总是时不时探过来,刷子似的轻轻一扫,便搅乱一池春水。
穆小午决定不再难为他,于是起身告辞,“大人,出发前的准备事宜就劳您费心了。”
“小午放心。”赵安目送她离开,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后,忽然一拍脑袋:不对,龚明珠在殿前对他循循善诱说了一番大道理,他女儿又在这里颇费了番口舌,感情这父女俩人早商量好了,一唱一和,在自己面前上演了一出双簧戏呢。
第四章 无奈
丙子年五月初七,万事诸宜。
海边笼罩着薄薄的微雾,太阳还没有出来,海面上吹来的暖风,带着潮湿的凉意。
龚明珠肿着两个眼泡子,指挥下人们将一箱箱行礼朝船上搬,如此反复了几趟后,穆小午终于忍不住了,走过去拍他的肩,“您该不是把屋子拆了,连砖带瓦都装到箱子里了吧?”
听到女儿的声音,龚明珠又添了一层愁容,身子一抖,便要抱着女儿再哭上一场,却被穆小午捂住了嘴巴,“不吉利的,只不过分开一段日子,您老弄得像生离死别似的,不是咒我吗?”
闻言,龚明珠果断将已经到了嘴边的哭声收回去,在脸上憋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得多的笑容来,“一路顺风,早去早回。”
“乖,”穆小午将老头儿的脸上未干的泪痕擦掉,又在他脸颊上轻轻掐了一把,“在家里好好的,等我回来。”
说完,她就离了龚明珠,跟在家丁后面,顺着跳板朝船上走去。穆瘸子已经在上面等着她了,身旁站着赵子迈和宝田,赵子迈现在被两只抢食的海鸥吸引住了,歪着脑袋,漆黑的眸子亮晶晶的,含着小孩子才有的好奇和笑意。看到穆小午上来,他却倏地垂下眼眸,稍顷,又将眼皮抬起一点,冲她微微一笑,“小午。”
穆小午走到他身旁,“要乘船出海了,子迈怕吗?”
赵子迈摇头,“爹说,那是他年轻时去过的地方,现在有小午陪我一起去,我不怕。”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呢,那是她的地盘,她曾在那里大杀四方,用气吞河山之勇,将一切邪魔鬼怪踩在脚下,现在不过是到自己家里转一圈罢了,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赵文安是最后一个上船的,他本来就要到威海卫去,所以便顺道送他们一程。经过龚明珠身边时,他听到被强压下去的抽噎声,便很是有些不解,“龚兄劝慰我的时候,不是说得头头是道的,怎么现在送自己的女儿,倒这般这般装腔作势起来?”
“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还要在船上和自己儿子共度几日,就故意在我面前炫耀。”龚明珠虽然伤心,嘴上功夫确实一点没落下。
赵文安十分无语,叹了口气便要朝船上走,可是步子还未踏出去,就听到身后的龚明珠叹了一声,“别的尚好说,只是现在海上战事愈来愈烈,事态瞬息万变,我怕他们他们有的去没得回,最后落得一个此生不得相见。”
赵文安心里像被扎了一下,回头看了那老头儿一眼,却搜肠刮肚也找不出话来安慰,于是只得旋过身,继续向前走,哪知龚明珠却又说话了,“玉成死后,我便没了在官场拼搏的心思,只想找个僻静处,和女儿养老归田,可是就这么点小小的心愿,都实现不了吗?”
“龚兄还敢想,敢梦,可叹老夫,连这个这个念头都不敢有,”赵文安看着天边的一朵云,它本来还聚成一团,现在被风一吹,便化成了丝丝缕缕的流云,像水一般散开了,“怕一旦有了,就会生出些妄念来,妄念多了,烦恼就跟着来了。”
龚明珠顿了一下,目光凝聚在前面前面那个带着几分寂寥的背影上,“赵大人重掌帅印,实乃我朝之幸,可是这沉重的担子后面,凝聚着多少不舍和无奈,明珠以前不懂,现在却明白了。”
说完,他朝前一拱手,躬身行了一礼,“龚明珠代天下苍生,谢过赵大人。”
赵文安没有回头,喉咙中猛地一哽,眼睛便有了些许酸意,“龚兄,你说那年,若你我都没有被上面赏识,只守着方寸之地做一介小官,安于一隅,有儿女常伴身侧,是否是一件幸事呢?”
龚明珠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就在他和赵文安的心中。
“赵大人,保重。”
船上的日子过得很快,有的人因为新鲜,有的人则是出于珍惜。
眼看着再有两天就要到分别的日子了,赵文安心中的不舍愈发浓烈起来,恨不得每时每刻守在子迈身边,将他的一举一动全部刻在心里。
他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像秋千一般在心里忽升忽落,忐忑难安,却不敢宣之于口,就怕一说出去,坏事便成了真。可每逢这个时候,只要看到穆小午安然若素的样子,心头的不安就瞬间少了许多,他知道她会看护着子迈,用她的所有去守护他多舛的命运,若没有这个把握,她也不会执意带他到真腊去。
风有些大了,船身晃动起来,赵子迈一个没握住,手里的拨浪鼓便顺着甲板滑远了。他慌着要去追,可是脚没踩稳,身子便朝一侧倒去,好在被一双手及时扶住后腰,才没有跌倒。
“拨浪鼓,”心里还惦念着那小玩意儿,他急着朝它冲去,可是对上身后那两道目光的时候,心就忽的酥了,似有一股甜甜的花蜜顺着心田一点点地淌开,流窜到全身每一个角落。
“小午,”他唤了她一声,突然结巴起来,“你这件衣裳好好看”说到这里,忽然又想起了拨浪鼓,于是求救似的朝前面一指,“鼓,我的鼓。”
话音没落,拨浪鼓已经赫然出现在眼下,赵文安将它递给儿子,“喏,给你,风大,你要拿好了,掉进海里就找不回来了。”
赵子迈欢欣鼓舞,说了声谢爹爹,便接过拨浪鼓,轻轻将它摇动了几下。他微仰着头,阳光从上方落下,将他浓密的睫毛染成了金黄色,漆黑的眸子也被冲刷得淡了一些,晶莹透亮,好看得不像真人。
他本身就生得极好,现在脸上又满是稚子无辜的烂漫天真,让人只看一眼,便心生怜惜。可又总忍不住去看他,清隽和单纯恰到好处地结合在一起,对任何人都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对穆小午也是一样。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痴汉,于是侧过头去,重新望向前面那片碧海蓝天。这时,身后的赵文安轻咳了一声,“小午,狄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五章 石刑
杀女之仇,赵文安不可能轻易放下,更何况这几日,他总是会梦见子瞳,她就站在夜幕中的大海上,身子飘飘晃晃,像一叶孤舟,随时会被巨浪卷到海底的泥沙中,永生永世都无法脱身。
“您真的忘了女儿了吗?心里现在只容得下子迈一个人了吗?”
她这样追问他,问得他无地自容,所以每次醒来时,心口还被堵得生疼。
穆小午扯了扯赵子迈的袖子,吸了一下鼻子,“我闻到香味儿了,宝田炖的蛋羹应该已经好了。”
见赵子迈兴高采烈地朝船舱去了,她才又回头看向大海,只是这一次,她的目光被思绪扯得很长,比面前浩瀚的海洋还要宽广,一眼望不到尽头。
“狄真生前是个和尚,一个德高望重、慈悲为怀的高僧,”穆小午的目光落在海天交接之处,“他一生苦修,严守戒律,经文、符咒、佛理、医术悉皆精研。他长年在深山与密林间苦行,在林中修行时甚至会遇到老虎。据说,老虎不但不会伤害他,还会乖乖地坐下来听狄真念经,等经念完经后再自行离开。”
“后来,苦行结束,狄真便建立了一座寺庙,小而破旧的一间佛寺,却因为他的名望从寂寂无闻变得人尽皆知,那是一间享负盛名的佛寺,无数的信徒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只是为了亲吻虔狄真踩踏过的石阶。再后来,狄真所在的地方爆发了一场大的瘟疫,只是短短数月,繁华的城市便哀鸿遍野,堆积如山的尸体无人收埋,腐烂在潮热的雨林中蔓延,曾经无比璀璨光辉的文明处处充斥着死亡的气息。”
“无数人仓皇逃离,可是又有谁能逃出病魔的手心?流尸满河,白骨蔽野,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
“狄真就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他敞开寺门,收容了患病之人,日夜诵经,祈福祷告。”
“说来也怪,七日之后,那些本来还奄奄一息的病人们竟能饮能食,大有枯木发荣之态。狄真却因为一个个通宵不眠的忙碌病倒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强撑着病躯,在佛前一遍遍地诵经。如此这般又过了七日,当第一缕日光照进佛寺,随之而来的,是晨鸟清脆的鸣叫。”
“大疫终于退去了,人们都说,狄真的虔诚感动了上苍,它伸出手,拉了他一把。”
赵文安轻轻一笑,“他可是说过,上天抛弃了他,亲手将他送往万劫不复的黑暗中。”
穆小午眼皮子动了动,“这么说倒也没错,因为狄真曾经深信,他不会成为被选中的那一个,在那场轰动了整个真腊的天审中。”
“狄真到底犯了什么罪?他杀人了吗?”
“不小心打翻了供桌,将国王亲手抄录的一卷经文烧毁了。”说完,见赵文安脸上露出一抹惊诧,她耸了耸肩膀,“荒谬吗?若是你知道和他一起被送进审判塔的是什么人,才会真正明白这场审判是多么的丧心病狂。”
赵文安没有接话,他忽然想起了章生一,那个罪行累累的大恶人,是如何在子迈身旁,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的。
“那人是个采花大盗,也是个杀人狂魔。每次发泄完后,他就会用尖利的棕榈叶慢慢地剪开被他侵犯的女人的喉管,在血管附近的位置来回不停地割,慢慢地磨。这个过程十分痛苦,痛快地死是不可能的,只能恐惧地体味鲜血一点一滴离开躯体。拉出一个很细的口子后,他才用力朝横向一拉,将伤口扯大,这时候,血会喷涌而出,浸湿下面的土地。而那些可怜的女人们,在受尽了折磨后,便会失血而亡,在太阳的暴晒下,干成一张皮。”
“他用这样的方法,杀了七十二个人,最后被士兵抓获。可是这样一个怪物,却和狄真一起,被送进了审判塔中,并且最终赢了那场审判。”
“月光先落到了狄真身上,在他身边投射下一个扭曲的影子,他听到了外面诧异的惊叹声,便猜到了上天的选择,我相信从那一刻起,他的灵魂就跟着影子一起扭曲了,而紧随其后的那场石刑,更是将他心中仅剩下的一点善念掰开揉碎,扔进无底的深渊。”
“那些人争先恐后地把手中的石块扔向了他,因为砸中他的肉身,他们身上的罪孽便能得到洗脱,可是围着他的乌泱泱的人们,哪一个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