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桑-第165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她屏住气息,将所有的力气烙在掌心,烙在他的心口,终于,他把痛苦卸下了,舒眉展眼,眸子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抹笑痕。
“舒服了?”穆小午把赵子迈扶起来,他便挨着她乖乖坐着,点了点头,像一只饱餐了一顿后的大狗。
“你累了?”赵子迈看到穆小午轻喘着,脸色也有点苍白,心忽然被揪了一下,两只手便去捧她的下颌,对着那张脸仔仔细细看着,“你也不舒服是不是?”
他呼出的气息带着一点温热的潮湿,扑在脸上,有点痒,穆小午于是又露出一贯没心没肺的笑容,“被雨声吵了一晚,没睡好罢了。”
赵子迈还是有点不放心,抓过她冰凉的手掌放在自己两掌间摩挲,笨手笨脚,却真挚得惹人怜爱。
“子迈。”
“嗯?”
“等我们回去了,就把绮云轩好好地拾掇拾掇,前院种瓜果,后院种菜蔬,再养一窝兔子,让它们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在哪儿打洞在哪儿打洞,生它几十窝兔子兔孙好不好?”
“兔子把地里的东西都吃了,咱们吃什么?”
“咱们当然吃兔子呀,”她眯着眼睛笑,目光落在窗外被刚升起的太阳照得亮晶晶的水洼上,“它们吃咱们的菜,咱们吃它们的肉,不亏。”
说完,她又一次看向赵子迈,笑嘻嘻地把手抽出来,轻轻压了下他脑袋上一撮翘起来的头发,“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赵子迈又一次抓过她的手握在掌心,好整以暇地望她,长睫扑闪,像两只轻盈的蝴蝶,“小午在担心什么?”
“这个地方”她的眼睛中波澜乍起,微微一动,牵扯住对面人的心。
她压低了声音,“这个地方,和我到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一样,从前比这更凶险的情况也不是没遇到过,只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会没来由地心慌,好像,”她轻咽了口唾沫,不知道后面这句话赵子迈是否能理解,“好像身处在一只大茧中,我自己扯着丝线,把我和你一层层越缠越紧,越是想挣扎,就陷得越深,越是想看明白,就越是看不明白”
赵子迈蹙着眉看他,白生生英俊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懵懂天真的神态,穆小午忽然觉得有些为难他了,连她自己都尚未想清楚的感觉,她怎么能强求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去理解。
“破茧成蝶,蝴蝶在茧中时,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外面是怎样的天高海阔,可是有一天它冲破束缚,就会知道,原来逆风翻盘,向阳而生,也并非它想象中这般困难重重。”
他兀自说出了一番大道理,说得很是流畅,没打一个磕绊,就像这句话很早就藏在他灵活的舌头下面,在最适当的时刻,他轻起唇舌,将它放了出来一般。
穆小午呆呆地望他,下一刻,身子一抖,倏地将脸凑近,目不转睛地看他的眼睛,努力想从里面寻找出一点赵子迈原本的影子。
京城中那个最矜贵的少年人,却胸怀一颗最悲悯的心,背负着最沉重的担子,这一刻,她忽然好想他,好想好想他。
“子迈,这话是谁教你的?”
声音里带着一点颤音,她多希望赵子迈挑起眉毛,像以前那般故作洒脱地一笑,冲她说一句,小午,我回来了。
可是他终究没有,赵子迈咧嘴露出一口整整齐齐的白牙,眉眼弯弯,“爹说的,他还说,我有一天,也会破茧成蝶,找到自己丢失的东西。”
穆小午的心沉了一下,那片闪烁的触手可得的阳光,现在又被阴影罩上,连一片最小的光斑都舍不得漏给她。
“一定会的,”她努力掩饰眼底的失望,嘴角向上扬起不正常的弧度,“一定会找到的。”
最后那几个字被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窗外,还未来得及彼此交换一个眼神,便又是一声嘶哑的叫喊,划破了潮湿的空气,刺入到娇软的耳鼓上。
“死人了”
“大太太”
第二十八章 伤口
七八只鸽子散落在阿玉的院子里,羽毛杂乱,爪子绷直了,前端尖钩上挂着的水珠被阳光一照,亮得吓人。
“大太太,大太太她”阿玉的贴身丫鬟小觅跪在屋子前面,手朝没有完全关阖的屋门一指,泣不成声道,“今早我来伺候太太梳洗,可是发现门半开着,朝里一看,就看到太太她她”
周万中没等她把话讲完,就已经把屋门推开。阳光从肆无忌惮地闯了进去,照亮了仰躺在地上的那个人的面容。
阿玉似乎走得很安宁,双目合得很紧,睫毛耷拉下来,在下眼睑处化成两道浅浅的暗影,嘴角却仿佛含着抹笑意,周万中走过去的时候,被他挡在身后的阳光跳了出来,将阿玉的脸映成了健康的蜜色。
他似乎许久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印象中,他的这位原配妻子身上有一股永远浇不透的硬壳,他觉得那是假模假式的伪善,可是翠微却觉得那是阿玉故意在她面前故意端出大太太的威严。
不管怎样,这种虚伪都是他所不喜的,可是现在,在看到阿玉的遗容的时候,周万中却觉得那层硬壳破了,躺在地上的这个不会动不会呼吸的阿玉才是真正的阿玉,是花烛红妆,与他拜堂成亲的妻子。
周万中蹲下身子,想摸一摸那张早就被沧桑侵蚀了的脸孔,可是手伸到一半,他停住了,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他想起阿玉昨天吃的那只酒酿饼,饼里面,夹着一张被豆沙染成紫色的纸钱。
心中仅有的那一点歉疚烟消云散,压在周万中胸口的,是一块又硬又冷的冰砖,朝外“嘶嘶”冒着寒气,将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都浸润得冰凉。
讨债来了吗?原来昨晚的梦并非是梦,而是他高怀仁的警告,他终是不能瞑目的,所以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也要讨回他欠他的一笔血债。
周万中拼命摇头,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将冲破胸膛,像梦中那样到这污浊的人间来称一称自己的重量。他勉力稳住心神,下一刻,却在小觅的惊呼声中,伸手将阿玉身上的衣物撕扯了下来,连贴身穿的那层中衣都没有放过。
在场的男丁齐刷刷转过头,小觅上前拦了几下,却被周万中一把推开了,后背重重摔在地上,那小丫鬟便不敢再上前一步。
“怎么死的,你是怎么死的”周万中说着不成调的句子,目光在阿玉袒露在外的身体上一寸寸扫过,“你是怎么死的?冤魂?放屁,别人信,我可是不信的,臭娘们你倒是说话啊,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疯了似的,坐在阿玉身上,掰开她已经僵了的口鼻,手伸进去仔仔细细地抠摸着。
“父亲,您在做什么?”门口传来惊恐的叫声,周豫丰闯进来,看到阿玉裸露的尸身,先是一愣,然后将周万中从自己憋屈了一辈子的母亲身上拽了下来,狠狠摔在一旁。
“身子都僵了,老爷,让姐姐走得体面点吧。”跟着周豫丰走进来的双碧眉宇间含着忧伤,劝了一句后,便用手帕捂住嘴巴,呜咽不止。
周万中显然没听到这句劝告,甚至,连被儿子掀翻在地上都未曾察觉,他的脑袋小频率地摆动,像一只低头捕食的公鸡,口中仍然喃喃不停,“她是怎么死的?伤口在哪里?为什么为什么看不到?”
站在院外远远望着这一幕人伦惨剧的的穆小午,此时轻扯了一下赵子迈的衣角,轻笑了一声道,“那周万中若不是被吓破了胆,以他的医术,应该知道这世界上致死的法子有千万种,又何必苦苦执着于一个伤口。”
赵子迈咬住嘴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午觉得她是怎么死的?”
穆小午的眼神冷了下来,像含着两点冰锥,“自然是被害死的。”
赵子迈锁住她的眼睛,“为什么?”
“看到那些死鸽子了吗?形容可怖,连爪子都抻直了,而且一窝的鸽子,死得一个都不剩,多半是被人喂了毒。”她略顿了一下,目光从鸽子转到阿玉身上,眼睛轻轻眯起一点,里面闪动着晦暗的光,“有人对阿玉的鸽子下了毒,或许也对鸽子的主人下了毒,就算没有对阿玉动手,她也是被其它法子谋害的。”
不等赵子迈再问出一个为什么,她就自顾自接着道,“我们为什么进入到这片迷雾中,因为我们要寻找狄真,可是这里面没有狄真,只有这么孤零零的一座大宅。换一种说法,除了这所宅子,我们去不了任何地方,子迈,你有没有这样一种感觉,我们一直被一只手牵着,它把我们引向何处,我们就只能去往何处,除此之外,别无他路。”
“只能按照它的安排,将这所有的一切都经历一遍,才能看到这片迷雾的终点。”穆小午嗤笑一声,“它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难道会是什么平淡如水的人生百相吗?自然不是,这雾气里,充满了杀戮和诡计,若非如此,我们也不会在城池边缘发现那么多面目全非的尸体。”
赵子迈点点头,又马上摇了摇头,带着些许歉意冲她傻呵呵一笑。他没有听懂,其实就连她自己,也还没有完全想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茫茫雾气,迷住的不只是她的眼睛,还有那颗比任何人都要清明通透的心,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无助,也比任何时候都要气馁。
她知道狄真一直都在,用那双染尽了腥风血雨的眼睛偷偷窥视着她,而她,却连他的影子都触不到。
穆小午轻轻捏了捏拳头,扭头看向赵子迈时,却发现他偷偷打了个哈欠,感觉到她的注视后,又连忙把嘴巴闭得紧紧的,牙齿轻轻咬着上唇,怕她发现自己的窘态。
极为孩子气的一个动作,她焦灼的心忽然就这么松软了下来,像被春雨灌溉后的泥土,带着一丝植物的芬芳,松软了下来。
第二十九章 疯
这样也很好,即便你还没有完完整整地回来,但是我知道,身边站的就是你,也会莫名心安。
穆小午用小指去勾赵子迈的小指,冲他绽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她没说一个字,但她的意思他都懂。
没关系啊,这个傻傻的你,也是开在我心头的一朵花,哪怕缺枝少叶,哪怕这些残缺再也补不回来,我也会小心呵护,用阳光和雨露来喂养你不堪一折的枝干,将你捧在手心。
身子被冲过来的一个人撞了一下,赵子迈没收住步子,朝前一扑,被穆小午抱住。
秀荣一贯地莽撞冒失,她急慌慌冲赵子迈说了声对不住,便冲到阿玉的院中,可看到眼前的那一幕,登时便慌了神,口中甚至来不及说出一个字,就膝盖一软跪在了一滩水洼里,从裤脚到衣摆都被染得透湿。
这般经不起事的模样,反而将跟在她身后过来的翠微衬托出一点残酷的冷静来。翠微眯着两只眸子,像只警惕的夜猫似的朝院里一望,口中发出一声听不出悲喜的轻呼。
“死了?一个晚上不见,就这么死了?”
周豫丰狠狠在翠微脸上瞥了一眼,“二姨太,得饶人处且饶人,小心造下口业。”
翠微用手指去捋吊在额前的一缕卷发,身体像柔软的柳条,靠在门框上,没骨头似的,眼尾刷地挑起,“口业算什么,这家里,不一定谁造的孽深一些呢?”
说完,见没有人理睬她,便摆着腰走到周万中面前,伸手去掺他的手肘,“老爷,过去了都过去了,咱不伤心了,在这湿地上坐得太久,你的膝盖晚上又该疼了。”
一边说,一边吆喝着让曹云去拿来一副膏药给周万中贴上,语气平静地就像阿玉只是一只死鸽子,死了也就死了罢。
周豫丰本还坐在阿玉身边抹眼泪,现在却踉踉跄跄站起来,缓缓走到翠微身边,不敢置信地去望那两只毫无怜悯的眼睛,垂在腿边的拳头紧了又松。
“怎么了?”翠微直起身板,勾起唇角冲他笑,“大少爷要打我不成”
一句话没有说完,她那一双小脚忽然被一双手握住,周万中抬头看着翠微,眼神顺着她尖得有些惹人怜的下巴一路朝下,来到裙摆下方那双被雨水浸湿了一点的缎面绣鞋上。
红色的鞋面,红色的鞋面,红色
“是你,”周万中嘴里说出两个字,目光却仍然没有从翠微的绣鞋上移开,他的声音镇定了许多,里面透着股大难不死的解脱,“你杀了阿玉”
他说。
翠微神色一滞,像被风雪冻实了,“老爷,你说,我杀人?”
周万中扶着她的腿颤巍巍立起身子,手指在她脸庞上晃悠悠点了几下,嗓子里发出和他平时说话不太一样的声音,嘶哑的,里面带着一点胜利者的笑意,却让听者不寒而栗,“到现在了,你还装呢?我都能看见你了,深更半夜,从我院前过去的不是你?昨天被阿玉打了一耳光的不是你?翠微,你就认了吧,或许我会念在你伺候我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不将你送去官府,给你留条活路。”
“不是我”翠微嗫嚅了半天,才从唇齿间吐出三个字,并非她忽然丧失了一贯伶俐的口齿,而是因为,她觉得面前这个人,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疯劲儿,她有些不认识他的了。
周万中是什么人呢?一只积了几尺深灰的杯子,一口没在河底淤泥里的厚重木箱,她从未真正了解这层层灰烬淤泥堆积下的男人,但也知道,他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绝不像现在这个将肚肠里所有的不安和忐忑都挂在脸上的癫子。
你疯了。
翠微在心里说出这三个字,所幸,还有人和她一样,觉察出了周万中的反常。
“父亲,即便二姨娘昨晚出了门,也不能证明她就是杀害母亲的凶手,母亲的死因还未定,也许是死于恶疾,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人下的手,也未可知啊”周豫丰虽然恨翠微,但他毕竟读了多年的圣贤书,还是明白“仁不轻绝,智不轻怨”这个道理的。况且,他也觉得周万中有些不对劲,说不出是哪里,但总而言之,是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你懂什么?多读了几年书,就觉得自己了不起,能骑在你老子头上了?”周万中说出一句平时甚少讲的粗语,然后,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轻吸了一口气,冲旁边的小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