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桑-第1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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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变成了一个活着的“死人”,什么都听得到,什么都感觉得到,单单,不能做出任何反应。
这算什么?
周万中不甘心,拼了命一般,努力去晃动自己的身体,哪里都行,眼珠子都可以,一根睫毛都可以,只要能动上一动,只要他能动上一动
“少爷,那蜘蛛是从哪里来的?咱们这地方可从来没见过这种毒物啊。”
曹云的声音又一次传来,周万中听得一清二楚,遂不再挣扎,打起万般精神,去听周豫丰的回答。
“我也不晓得。”周豫丰还是淡淡的,答案也是再简单不过了。
“那四姨太她她去哪了?”曹云试探着问了一嘴,“老爷受伤后,她就不见了,咱们派人把周围都找过了,也没发现她。少爷,不会是她”
“你想做什么?去报官吗?曹云你是不是还嫌家里不够乱,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大,非得把周家一窝子端了才过瘾?”
周豫丰的语气终于重了,不再像方才一样冷淡自持,就好像躺在床上的是一个陌生人,而非是他的父亲。
“你敢报官吗?你就不怕官府真的查起来,连根带着泥,把他做过的那些亏心龌龊事全部揪出来?但时候,别说是我,就连你也别想好过。”周豫丰怼得曹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手足无措得立在一旁,唉声叹着气。
原来他都知道了?原来搞鬼的竟然是那个女人?
周万中心口发紧:怎么可能是她呢,她不染风尘,清冷得就像一尊菩萨,以至于他每次与她亲热,都觉得亵渎了她。双碧,怎么会是她?而且听豫丰的意思,似乎也对她颇有偏袒,难道自己的儿子和四姨太,竟有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吗?
周万中牙根发痒,他现在虽然闭着眼睛,看不见豫丰,但是却恨不得扑向那个看不见的人影,将他撕成两半。怪不得,怪不得他对自己如此冷淡,原来,竟是因为心里记挂着别人。
他巴不得自己死了吧,这样,他就能为心上人报仇,还能堂而皇之地将她迎进门,图百年之好。
第四十二章
可是他动不了,所以即便心里已经将周豫丰千刀万剐,脸上却依然风平浪静,比活佛还要安详。
“曹管家,这事就到此为止吧,”周豫丰轻描淡写地给整件事收尾,他躺在这里不能动,而且可能永远都不能动了,可在自己儿子口中竟像是丢了几件不值钱的东西一般,不痛不痒,无关紧要,“你去镇子上置办两口棺材,不要惊动官府的人,旁人要问起来,就说家里人染病死了,悄无声息地把母亲和二姨太三姨太的后事给办了。”
“至于父亲,”他回头看了周万中一眼,略略顿了一下,似乎终于想到了这是给了他生命的男人,“照顾好他,别让他受苦。”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了,周万中才终于从愤怒中挣脱,心底那片阴湿的土壤中默默滋生出一点恐惧来。
以后的每一刻,他都要这么度过了吗?一动都动不得,就像一块光秃秃的山石,连一株草都不屑于在石缝中冒头。他只能在这几尺见方的床榻上,苟延度过余生?
太可怕了。
周万中心里冒出一股刻骨的寒意,将他的每一条骨缝都冰得透凉。他不能这么活着,这么活着,还不如干脆死了,就像在梦里一样,被那只绿色的鬼手扼住脖子掐死,如此,还痛快一些。
周万中努力挣动着身子,将所有的气力都集中在手指尖,只要一点,一点点就够了。他试着去抬动自己的指尖,一下、又一下,可是一根指头,却好似有千斤重,任凭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将它抬起。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无方堂时,遇到一个前来求医的病人,那人就和他现在一样,蓄着一口气,却一动都动弹不得。他记得自己当时还问高怀仁来着,说这样一个只能呼吸的人,他心里到底是明白还是糊涂的。高怀仁只轻轻一笑,说阿忠啊,这我怎么知道,你只能等我治好他之后亲自问他。
后来高怀仁就真的治好了那个人,众人都惊叹于高怀仁的医术,只有他拉住那人问了一句:你在不能动时,心里是清醒的吗?
“当然是,所以才更加痛苦,”那个人冲他笑着:“不过这感觉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明白,就算我现在怎么对你描述,你也不能感同身受。”
他感同身受了,而且他比他更惨,因为这世上唯一能治疗此症的人,已经被他亲手害死了。
是报应吧,原来世上真的有报应,这报应不是什么冤鬼索命,但总有一天,会从远处飘然而至,以最不可思议又巧合得天衣无缝的姿态,将他揽入胸怀。
周万中的心冻成了一块冰,又被绝望猛地一砸,叫嚣着碎成冰渣,将他扎得体无完肤。
他完了,这辈子算是完蛋了。
门“咯吱”一声,绽出一条缝隙来,阳光从外面漏进来的同时,也拖过来一条极细的黑影。周万中看不见,却知道有人来了,那人的脚步声刻意放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一般。
门又一次被轻轻阖上,脚步声从门口蔓延到床边,在周万中身旁站定了。
是谁呢?
“周万中,不,应该叫你一声杨忠吧。”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只不过这声音里,早失了平时的冷淡沉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透着狠劲的调笑。
不对劲,她不应该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的,方才听到曹云的那席话,周万中就已经猜到了双碧的身份,她是高怀仁的女儿高秋月,蜘蛛就是她豢养的用来复仇的毒物。
被识破身份后,她跑了,现在却偷偷潜返回来,目的不言自明:她不甘心啊,虽然杀死了四个人,但真正的仇人还没死,他周万中还活着,还不能现在就滚到地狱里去乞求高怀仁的原谅,所以她才冒着被抓的风险,折返回来了。
周万中倒是不怕,相反,他心里竟然还有点庆幸,若是他被高秋月杀了,那至少不用承受这日复一日比死了还要痛苦千万倍的煎熬。
可是他心里却惴惴的:不对劲,真的不对劲,不是因为别的,而是高秋月话音里的那股子戏谑的味道。
大仇将报的快意她没有,刻入骨髓的恨意她也没有,她甚至没表露出来丝毫激动的情绪,就好像那个在她面前动也动弹不得的男人,不是她寻了十几年的仇人,而只是一只捆在木棒上待宰杀的猪。
她到底是谁?难道还有别人?难道他周万中还得罪过什么人,只是年长月久,他自己都记不起来了?
舌根处忽然软了一下,舌尖触到上颚,沾舔了一下后,忽然能动了。周万中大吃一惊,不自觉将积了满肚子的疑问托出口,虽然,到了嘴边,所有的疑虑只化成了三个字,“你是谁?”
“嘻,”双碧轻笑一声,“真好,我还以为你成了个口不能言目不能视的瘫子,这样一来,我杀你,反倒成全了你。”
冷汗倏地爬满了全身,周万中下意识地捂住嘴巴,眼睛却在同一时间张得大开。他能动了,虽然四肢绵软,只动了动胳膊就几乎费尽了全身力气,但是,他真的能动了。不仅能动,他还看得到,说得出。
于是,他又轻启了下僵硬的唇舌,艰难地冲身旁那个人影道出几个字来,“你不是高秋月。”
双碧又笑了一下,慢慢朝他俯下身子,冰凉的指尖顺着他的额头滑到鼻尖上,像一把锐利无比的刀,能在刹那间将他劈成两半,“你还是比你那个傻儿子聪明上一些的,他呀,在放我走的时候都没猜到我真正的身份。”
说到这里,她直起身子,眼睛却依然斜睨着周万中的脸,目光中含着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用手指玩弄另一只手的小指尖,“我当然不是什么高秋月,真正的高秋月,早被我杀了。只不过,她临死前,告诉我了她身世的秘密,还将那只毒蛛留给了我。”
飨桑
第四十三章 陆惊鸿
半年前,济州。
陆惊鸿盯住前面那个俯卧的人影,他分明看见她抬了一下胳膊,可是他不懂,受了这么重的伤,她为何还能动。
“这个给你”
她竟然还能说话,不仅说了话,还从衣襟里掏出了一只破破烂烂缺了一角的木盒子,朝他伸出手,似乎是要将它交给他。
陆惊鸿捂住下腹,摇摇晃晃走过去,伸手接过女子手中的木盒,刚想打开,却被她阻止了,“别里面的毒物会要你的命”
陆惊鸿扬起眉毛:要他的命?难道他灭了她家满门,连婴童都没有放过,她还不想要自己的命吗?
“去福建龙海找到周万中,用这只蜘蛛杀死他杀”女子似是快要支撑不下去了,喷出一口血,染红了陆惊鸿本就布满了血污的衣角。
“为什么?”他盯住女人的眼睛,忍着腹中剧痛,一字一句道出三个字。
“周家家财万贯且是药商而你,又受重伤,再好的功夫也无法施展用这只蜘蛛,杀了周家全家,你便可以可以可以把周家的一切都据为己有”
这不是他陆惊鸿的计划,而是高秋月的计划,一个谋划了许多年尚未来得及施行的计划。天降横祸,她还未来得及按照计划嫁给周万中,就在被人牙子转卖给的济州富商家中,被陆惊鸿这个江洋大盗一刀要了性命。
可陆惊鸿在这次屠门中也受了重伤,他纵使功夫再好,以后都不可能故技重施,杀人满门,取人家当了。
所以高秋月,利用了这一点。
她把自己的计划转托给他,她知道,这么一个没有人性又视财如命的人,是不会拒绝这样的机会的。
“周万中没有亲戚杀了他全家他积累下来的所有的家当就都是你的了,而且你还可以趁此机会调养身体再也再也没有比周家更好的去处了。”高秋月抹掉嘴角的血沫,冲那仿佛从地狱中踏出来的杀人恶魔笑着,她就要死了,她没有办法,只能以恶制恶。
“你怎么看出我是女子?”陆惊鸿摘掉头顶的帽子,满头秀发便随之披落到肩膀上,他模样未变,但因为有那一头秀发加持,整个人便忽然多了些许妩媚,他轻轻揉摸着下腹,指尖所到之处,勾勒出他细软的腰肢。
“我伺候过你洗澡”高秋月无力地一笑,“而且而且江洋大盗陆惊鸿,每次每次都能逃脱,我想除了易容之外他一定连性别都都隐藏了起来”
陆惊鸿抚摸手中的木盒,唇边溢出冷笑,目光在高秋月苍白的脸上飘飘晃晃,“倒是个聪明的,我答应你便是,可是这畜生会听我的吗?”
“你喂它,人喂不熟,畜生可以”
高秋月听到陆惊鸿答应,那股一直支撑住她的气便忽然泄了,她抽搐了几下,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去了。而从那一天起,陆惊鸿便换了另外一重身份,她如愿嫁给周万中,当了他第四房姨太太,改名做双碧。
“我是陆惊鸿。”双碧莞尔一笑,伸手捋了捋鬓发,她身上镶着银边的袄裙在黑暗中显得很亮,刺痛了周万中刚刚复苏的眼球。
“我就是怕将来会被人识破,所以才和你那傻儿子私通的,果然,傻子还能在危急之时救我一命,”双碧,不,陆惊鸿冷笑着,慢慢从袖口掏出一把缠着红线的剪刀,“也多亏了他没有报官,现在我将你们一个个全杀了,你辛苦积累了一辈子的钱财,就全部是我的了。”
她又是一笑,露出两颗尖牙,脸朝周万中凑了过来,身上那股特有的香气填满了他的口鼻,“对了,你记得吗,你还打过我呢,那时候我病着,不愿意伺候你,你却偏要用强,我没忍住,扇了你一个耳光,你就发了狠,把我压在身下痛揍一顿。你掐着我的下巴告诉我,但凡进了你周家的门,就是你的狗,狗若不听主子的,揍几顿就老实了。可恨我当时体虚,又惦记着你的家产,所以打脱牙活血吞,硬是把这口气咽下了。”
她又是一笑,眼睛眯缝起来,里面的寒光却更白更亮了,和她手中的剪刀一起对向周万中,扎得他连呼吸都忘记了,只能感觉到心脏突突扑腾着,像是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一般。
“我都记在这里呢,”她在自己胸口轻轻拍了一下,声音忽然放得很低,像是在自语,“还没人敢这么对陆惊鸿,从来,都只有她杀人、烧人、分尸、灭人全家、掳人家产,但,可没人敢这么打她。”
她将手中的剪刀扬了扬,嘴角抽动,目光中布满了氤氲,辨不清后面瞳孔的颜色。
周万中慌得从床榻上滚落下来,手肘重重砸到地上,骨头几乎碎掉,可是现在他什么都顾及不了了,只用力撑着两只剧痛不已的胳膊,拼尽力气朝门边爬去。
“豫丰曹云”
模糊的颤音从他嘴边泻出,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叫什么,徒劳和无力紧紧将他摄住,当然如暗流一般,在心底蔓延的,是最深重的恐惧和绝望。
他明明已经好了,不用在床榻上苟且度过余生,可命运偏偏又在此时叉开一条线,将他推向避无可避的那个终点。
“嘶拉”一声,后背上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周万中忽然绷紧了身子,俄后,又整个人软了下来。剪刀穿过他的皮,他的骨,刺到最深处绵软的脏器上,可飘在上端的,那阵狞笑声的主人却还不过瘾,持续不断地将刀尖拔出刺入,再拔出再刺入,享受着热血熨帖的触感。
“打我?就凭你,也能打我?我现在戳烂你的手,戳瞎你的眼睛,看你还能不能打我?”陆惊鸿的睫毛上也溅上了血珠,垂坠下来,模糊住视线。她却并不去擦揉,她已经许久没有被这股子熟悉的激动的感觉包围了,激动得心跳加速,喉咙发紧。
她伸出舌尖,去舔弄嘴角的血腥味儿,眼睛刹那间绽放出亮光:以前的陆惊鸿,终于回来了。
第四十四章 空无一人
门外有鸟鸣声传来,不知是在斗嘴还是在撩情,总之你一言我一语,很是炽热激烈。
陆惊鸿被这叫声惊醒,慢悠悠站直身子,轻轻将脸上的血迹擦了一擦,嘴角快意的笑却仍是没有掉落。她看着周万中已经成了一滩烂泥的身体,眉峰稍稍一挺,遂走到门边,用沾满了血污的手掌推开屋门。
果然有两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