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桑-第1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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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小午藏起眼底稍纵即逝的犹豫,将那抹炽热重新展在眼角,“你做的樱桃肉,我怎会不喜欢?若不是它,我可能都不知道人间烟火气,是何等好滋味。”
她冲他一笑,眉尖微微一耸,看赵子迈飞快地用勺子盛了块肉,送到自己的嘴边,“热的最好吃,”他不顾自己被锅沿烫红的指肚,轻轻朝那块冒着热气的肉段上吹着气儿,“趁热吃,来。”
穆小午垂目微笑,乖巧地张开嘴巴,可肉还未送到嘴里,穆瘸子忽然斜插进来,满是皱纹的脸上堆起一个笑,“赵公子,这道菜,是用阿恩教你做的?用他给的肉做的?”
“他还给你们留了一些,够吃的。”
赵子迈没理解穆瘸子脸上的奇怪笑容是什么意思,敷衍了穆瘸子一句后,又一次把勺子递了过去,送到穆小午嘴边。
穆瘸子还想再阻止,可是话还没说出来,就眼睁睁看着穆小午“啊呜”一口把那块樱桃肉吃进口中,细细咀嚼,眯着眼睛认真回味,又竖起拇指,把赵子迈的厨艺好好地夸奖了一番。
穆瘸子用一只手掌遮住眼睛,嘴巴砸吧一下,心想你就惯着他吧,连阿恩给的东西都敢吃,就真的不怕吃出个三长两短来。可是他从指缝里认真观察了半晌,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穆小午已经不顾劝阻,大快朵颐地将樱桃肉吃了大半,吃得心满意足,嘴角都沾上了浓厚的汁水,面色却没有分毫改变。
穆瘸子一直等待着她忽然浑身一抖,口鼻流血,在自己面前上演一出“毒发身亡”,然而一直等到那份樱桃肉被吃了个瓢干碗净,也没等来料想中的可怕一幕。
连宝田都凑了上来,一边抓脑袋小心翼翼观察穆小午的神色,一边用另一只勺子盛起一点肉汁,放在鼻子下面细细嗅闻。
“好像也没什么不对,”他说着将那勺子递到穆瘸子面前,用赵子迈听不见的声音小声嘀咕,“要是有问题,穆姑娘可撑不到现在。”
他的话被一声心满意足地喟叹打断了,穆小午终于结束了“战斗”,在赵子迈开心的注视下,用手抚摸着明显圆了一圈的肚子,“好久没吃得这样满足了,全部拜我家子迈所赐。”
话说得肉麻至极,她朝前倾了倾身子,一点都不避讳地用手去摸赵子迈的下巴,指尖摩挲着上面刚长出来的一圈青茬,就像在抚弄一只等待表扬的小狗,“我觉得舒服多了,肚子的寒气好像全被驱散了。”说完,见穆瘸子用“你逗我玩”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便又点了点头,用极其认真的语气说道,“真的。”
“真的?”
“真的。”
穆小午没有撒谎,将第一口肉吞进腹中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她那饱受折磨的肚肠终于从空中飘飘晃晃着落下,找到了久违的栖息地,终于从冰天雪地中突围出来,获得了许久未有的温暖抚慰。
她觉得冰封的肚肠中,有一个点爆裂开来,随即,裂缝蔓延到五脏六腑,将那层冻住她经脉的冰块震得四分五裂,她活过来了,因为一场食指大动的饱餐。
可是,为何会这样?她想不明白,思绪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只能堪堪飘在密布的阴云下面,无法穿破氤氲,探触上方的长空。
难道一切都是巧合?或者,根本不是什么巧合,就像他说的,他绝不屈从,绝不会向命运投降,他想做一个好人,哪怕,他刚刚亲手杀死了自己的。。。。。。
穆小午舔了舔还带着酸甜味的嘴唇,流连着最后一丝樱桃肉的味道,手从赵子迈的下巴上移开,认真地看他的眼睛,“子迈,阿恩去哪了?”
赵子迈还沉浸在她手掌温柔的触感中没回过味儿来,猛然听得到她提起阿恩,朦胧的眼睛里才聚起一点神采,手朝高脚屋后面一指,“阿恩说,他要去为他姆妈的灵魂祈福,到林子那头的佛寺去了。”
“怎么这林子里,还有一间佛寺吗?”穆小午站直身子,顺着赵子迈手指的方向望向远方,雨林现在抖掉了身上残余的夕阳的灰烬,身如墨染,威风凛凛地站在前面。
风吹过,那些活了百年千年的树木便飒飒抖动着粗大的枝叶,将夜的气息抛洒过来,像是在对穆小午招手一般。
来吧,总要来的,不是吗?
穆小午将脑袋昂起一点,刚要迈出步子,忽然又想起什么,于是微弯下腰,手掌按在赵子迈的肩头,嘴唇翘起,眉眼弯弯,“我去去就来,你和老头儿宝田在这里等我,千万别乱跑。”
。
第五十二章 欲望
“咔吱咔吱”
高脚屋被一层雨雾遮住,雾气将屋子的边缘磨得毛躁模糊,可里面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出来,间断稍许,便又接上,像间或落下的雨珠,砸在阿恩的心头。
“咯嘣”
脆利的,像什么硬东西折断了,阿恩猛地顿住脚步,头微微偏向一侧,透过没有门只用帘子遮住一半的门洞朝里望。
汗水从额头上落下,滑到眼眶里,蛰得眼球发酸,朦胧一片,可是,他却仍然看到了,看到了两团黑影。地上的那个在轻轻地动着,不是自己动,而是被另一个跪在旁边的黑影撕扯着抽动。
阿恩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说不出话,只能重重地喘,喉线却绷紧了,气息全部堵在唇舌间,无法突围。他觉得自己要被憋死了,就像坠入了深海中,身周是冰冷的海水,他无法呼吸,无法动作,甚至,无法思考。
要想什么呢?他的思绪要多么疯狂,才能想象得出眼前发生的这真实的一幕:他的母亲,吃掉了自己的生父,用那两颗只是比普通人稍长一点的尖牙,扯断了他的喉管,剖开他的胸腹。
昨天,他在屋外偷听到什么?
他说:你是妖怪,我不可能和一只妖怪长相厮守。
那位为何还要让我生下你的孩子?
是你诱惑我的,男人嘛,你知道的,憋不住的再说了,那小畜生也是妖,他和你一样,眼睛里冒着寒气,我见了就害怕。
你不可以抛下我们的,我已经回不去了,阿恩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他更回不去了,他没有家了,你要他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有趣,是你生的他,他也是因为你,才成了个杂种,你现在倒问我要怎么办?
她杀了他她吃了他,他永远不会离开他们了。
阿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屋旁的,但屋中的人听到他的脚步声,终于回过头来,血淋淋的一张脸,从半掩的门帘中露出,被雨水冲刷出几道灰白的印子。
“姆妈”
“你怕我吗?”嘴角朝两边延展,她对儿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你不用怕的,因为,你也和我一样总有一天,你也会杀人,你不会再被他们蒙骗,你会知道,人,比妖怪歹毒得多,可怕得多”
这是一句诅咒,一剂毒药,从那一刻起,种子种下,开始生根发芽。许多许多年后,久到阿恩已经已经快要忘记了自己本来的名字,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天,只不过那时,他已不再像儿时那般天真,认为自己可以不遵循命运的轨迹,认为自己可以骄傲地叛逆着,走上自己选择的路。
可当时,他还天真地不愿认命,哪怕在亲眼看到母亲吃掉了父亲,他也觉得自己和她是不同的。哪怕,心底的杀欲总是蠢蠢欲动,甚至,还不时冒出头来,在暗处凝视着他,扯住他的手脚,命令他顺从,逼他臣服。
他反抗过,虽然无比艰难,但是尽力了。
嗜血的种子在心中噗噗跳动,哪怕砸裂碾碎,还是会嚣张地生长,钻到他每一寸骨血中。
他压不住它,幸运的是,他找到了另外一条路:如果注定要杀生,那么,杀死伤人的恶畜和妖怪,罪孽是不是会小一点?为民除害,心里的负担是不是会轻一点?
他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他杀死了企图攻击孩子的长蛇,杀死了林子里的野兽和妖怪,可是,心底那个洞却还是没办法填满,反而越来越深。空虚每天都在折磨着他,将他啃得体无完肤,饥渴难耐。
怎么办?
每一片灵魂都在颤抖,每一寸肌肤都在灼烧,他想杀人。瞳孔中在多年前母亲杀死父亲时,映进去的那片血红,原来从未消退过,它顺流而下,渗进他的心口,他的经脉,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他快抗不过去了。
“你忍不住了?我也曾经和你一样,被人的花言巧语蛊惑,极力地模仿他们,想把自己变成他们,把他们的伪善当成真正的善良。现在我才知我错了,大错特错,他们每天都在杀人,不像我们这么傻,用尖牙,用利刃,他们是在人心上磨刀、刺针,他们,远比我们残忍得多。”
阿恩的母亲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些他早已听得厌烦透顶的话,可是这一次,他却第一次听懂了,因为就在方才,他从孔雀的利喙下救出了一个女孩儿,那女孩儿为了自己活命,把亲姐姐五花大绑关在婚房中。
“宰一只孔雀有什么用?这畜生的血解不了渴,也解不了恨。”
“它能救你的命。”
“我的命?哈哈,我留着这条烂命做什么?还不如趁早死了,倒是解脱。”
“解脱解脱,一天到晚说这些,你不烦我早就烦了。”
这是阿恩第一次顶撞自己的母亲,他今天心烦气躁,一股热流憋在心里,如岩浆一般,沸起气泡。他不想再听她的那番道理,只想一个人待着,所以离了家,走出林子,踏上空无一人的街道。
事后,在他将素缇的尸身挂上卧佛的手臂时,阿恩曾经想过:如果他今晚没有遇上素缇,如果没有听到她对自己说,她丝毫没有愧疚,只对自己的哥哥和家人感到失望,他会不会在心底热流的鼓噪下,随手扯了根气根缠住她的脖子。
可是世上没有如果,只有因果,素缇死在他的手上,因为她的自私,阿忠也死在他的手上,因为他的残暴,至于另外一个,自然是因为他年轻时犯下的那些不可饶恕的之罪。
阿恩是这么安慰自己的,这些人都该死,他杀他们,不过是在为民除害,不过是为了让好人能活在阳光下,不被阴霾笼罩。
可是,在亲手将他们挂在卧佛手臂上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那股来自心底的兴奋,像有无数的小鸟歌唱着,从心房上起飞。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感觉,他可以骗得了任何人,却独独骗不了自己。
第五十三章 名字
一株巨榕从佛寺布满青苔的屋顶长出来,像是攀在天际边缘的巨人,将那间破旧矮小的寺庙踩在脚下。树根以不死不休的姿态扎在佛寺的外墙上,好像再过些年月,就会将这间寺庙彻底吞噬掉。
阿恩跪在庙宇前方,双手合十,双目紧阖,白净的脸蛋被枝丫缝隙中流泻下来的月光照成亮白色,就像贴了一层完美无瑕的白釉。
“我的神,我来这里求你的宽恕,”两片苍白的唇微启,他喃喃着,“我杀了人,沾了血,可是,我还是贪心地想求得你的宽恕。”
他俯身,洁白的额贴住下方粗糙扎人的草根,双手平放在脑袋两侧,静静地趴跪,如此,像一座石刻的雕塑,仿佛要在这里跪到天荒地老。
穆小午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月光覆上来,在上面结一层冰冷的霜,她想起他成年的模样,赤着双脚,踏月光而来,身上的袈裟和颈间的念珠,都被染成冷淡的青白色。
阿恩。。。。。。狄真。。。。。。
阿恩终于直起了身子,不知为何,即便看不到他的脸,她却依然能感受到他心里的纠葛郁结,百转千回,找不到出口。
孱弱瘦小的人踟蹰着,终于,下定了决心,将手探进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长袍中,掏出一样东西,起身向前,放在佛寺的第一级台阶上。
那东西在石基上跳动,饱满且鲜嫩,似乎是活着的,尚未失去温度,透着生机。若非知道那东西是什么,穆小午几乎会以为阿恩掏出的是一只刚刚脱离母体的婴胎。
可它当然不是,坟包里那个刚刚死去不久的女人,缺失了她身体最重要的部分心脏。阿恩把他那妖怪母亲的心脏呈在佛寺前,以此来和自己的血统做一次最彻底的切割。
“我杀了三个人,可是,我不想再杀人了,所以我把她杀了,把她的心脏剖了出来,”他昂首看向幽深的门洞,那上面,石刻的荷花正在开出最舒展的形状,像神佛伸向人间的手掌,救赎,抹掉一切罪恶,将跌进地狱的灵魂亲手洗涤干净,“我不想和她一样,我不要当一个妖怪,我要走向你,走向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他笑了一下,很快又将那古怪的笑意敛起,仿佛忽然想到,石基上那颗跳动的心脏,是属于生养自己的母亲的。他颤巍巍站直身子,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被月光映出亮白的寒意,像镀着一层水银。
“我不要当妖怪了,”阿恩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这次,他尚显稚嫩的声音中多了几分坚定,仿佛这句话在他心里蛰伏了许多许多年,终于宣之于口一般,“我想侍奉你,用我的所有,去做这污浊世界的拯救者。”
脸上绽出纯真的笑容,阿恩将瀑布似的乌发一把抓住,用锋利的匕首用力朝上面一扫。头发窸窸窣窣从他的指间落下,飘落在地上,像一场纷纷扬扬的雪,又像一场蓄谋已久的祭祀。
他将母亲的心脏和以前的自己一并奉上,赌一个余生清白、豁达坦荡。
可是到最后,他终究没能如愿。
“我不喜欢阿恩这个名字,这是我父亲随随便便丢给我的,和阿猫阿狗没什么区别,”他脸上罩着一层神圣的光,声音里却透着一点羞涩,好像不好意思将后面的话说出来,“我给自己重新起了个名字,”他垂头一笑,眼角亮晶晶,“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它是拯救,是纯白,是希望,是我真正想成为的。”
他舔了一下嘴唇,眼睛抬起来,直视前方,眼珠子亮得有些吓人,声音抖着,“狄真,从今以后,我就是狄真了。”
他就是狄真,这一点,穆小午已经知道了,可若没有子迈的提醒,她不会猜到阿恩就是狄真。
“小午,我觉得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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