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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部分

飨桑-第18部分

小说: 飨桑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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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猛地被她这么一问,赵子迈没忍住打了个激灵,于是赶紧将红玉汤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讲与她听。

    听完后,穆小午还未发话,穆瘸子倒是先唏嘘了起来,“在一口瓮中被封了百年,身子骨还被仇人当成升官发财的踏脚石,怪不得这陶焕的怨气如此深重。如此看来,闫家这几个死得倒也不亏。”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忽然变直了,扭头盯住棺材,痴痴看了许久,方才挠了挠头,冲穆小午道,“神仙,这件事还真有些古怪。我第一次见那孩子的时候他昏迷不醒,俨然丢了魂儿的样子。所以我才用铜针为他绣魂,而铜针归来后,这孩子即刻就醒了,我当时还高兴来着,以为自己的功力又进益了,可现在看来,倒有可能是铜针将那邪祟绣到了这孩子的体内。”

    穆小午斜他一眼,“担心了?害怕闫氏一族是被你的莽撞害死的?”

    穆瘸子垂下头,嘴里不知咕哝了声什么。穆小午却冷笑一声,冲他骂道,“蠢材,若你能绣住它,我也当日也不至于受伤了。”

    穆瘸子明显松了口气,“这么说,那孩子被邪祟附体和我并无干系?”

    “只是凑巧了,邪祟附了他的身,需要一段时间适应将养,所以那孩子才像失了魂似的昏迷过去。而你,恰恰是在它即将苏醒的时候做法绣魂。”说到这里,她眼睛一转,脸上露出一个有些邪气的笑容来,“老头儿,既然如此,那你拿走的银子是不是可以退回来了?”

    穆瘸子被这话惊得一愣,旋即便嬉皮笑脸道,“咱们这不是回来帮他们捉邪祟来了吗?帮这么大的忙,银子岂还有退回去的道理呢?”说到这,他朝前方一个正准备搬运尸体的衙役摆了摆手,高声道,“小哥儿慢走,我来帮你一把,这尸体骨头都碎了,抬是抬不起来的,得一点点地铲”

    言罢,他就急慌慌地走了过去,平日不利落的腿都麻利了许多。

    “这老头儿,恨不得把那点儿银子当命根子守着。”穆小午看着穆瘸子匆匆离去的背影,笑着骂了一句。

    换做常人,笑意多少能给脸孔添上几分生动来,可她脸上却皮动肉不动,脸皮与肌理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层,看起来僵硬诡异,甚是可怖。再加上那两只鬼火一般的瞳孔,愈发显得整张脸阴森骇人,让人不敢多瞧。

    赵子迈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犹豫思忖半晌,才终于说出了那句憋在心头许久的话来,“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闫青虽罪不容诛,但这些恶事都是他一人所为,难道他欠陶焕的都让闫家的后人来还吗?”

    听到这话,穆小午抬起头来,饶有兴趣地盯着赵子迈看了好大一会儿,似是想看到他心里似的。赵子迈被她盯得汗毛立起,正后悔自己多嘴,却忽然听到她腹中发出一阵悠长的肠鸣。

    穆小午拍拍肚皮,挑眉道,“因果报应之说我不通,现下我是饿得狠了,只想快些捉住那东西吞进肚子,赵公子,你倒说说看,它会躲在什么地方?”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车厢晃得厉害,这对两天滴米未进的襄贞而言,着实是一种煎熬。现在,她正用一只手捂着嘴巴,试图将阵阵呕意吞咽回去。

    “母亲,不舒服了吗?”坐在她身旁的嘉言体贴地递过去一个痰盂,“想吐的话就吐在这里面吧,不要憋着。”

    襄贞接过痰盂,冲着里面干呕了几声,可只吐出了几丝口水。胃中的那点食物早就消化光了,哪里还能吐得出来。

    “母亲,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分分神,就没那么难受了。”嘉言看着被月光照亮的山路,路的两边,那些嶙峋的山石已经不知被山风磨砺了几千几万年,早已由锋利变得圆钝,它们都变了,自己呢,自己还是那个纯净得如一汪清水似的陶焕吗?

    “那天是上元节”他嘴唇翕动了几下,露出里面因为换牙而裸露的牙床。

    爹娘和姐姐天没暗就出去了看灯了,我因为要参加当年的乡试,所以就没出门,一个人在家温书。我还记得临走的时候,我叫住了姐姐,让她帮我带个花灯回来,鲤鱼花灯。

    那盏灯姐姐到死都留着,时不时拿出来擦一擦。可是,上面的颜色还是渐渐地褪了,本来亮红亮红的,后来却变成了白色,白色,还吉利什么呀,不就是给死人用的吗?

    爹娘和姐姐盼了我一辈子,到死都不能瞑目。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也一直在盼着他们,隔着那道墙,隔着那只老瓮,我望眼欲穿,却永远都回不了家了。

    我化了,变成了一瓮红玉汤,一瓮救了无数人性命的神药。

 第四十三章 斋堂村

    母亲,第一次见到你时我高兴坏了,你长得几乎和姐姐一模一样,你们的手,都那么软,一点不像常年在地里干活的庄稼人的手掌。你们的眼睛,看着我时总是带着温柔的光亮,仿佛能照到我的心里。

    我太依恋这样的温柔了,经过了一百多年,我对它的想念每一天都在加深。所以我告诉自己,如果有一天能出来,我定会找到你,再也不与你分开。

    我的机会终于来了,那孩子撞倒了老瓮,我借机进入了他的身体。他虽然瘦小,但却是你的孩子,所以我便可以堂而皇之地享用你的温柔和关爱了。更重要的是,有了这具躯壳,我终于可以做那件我盼望了一百多年的事了。

    你一定知道我最想做什么,对不对?没错,那个禁锢了我一百多年,让我们阴阳两隔的人,他虽然死了,但他的子孙还活着,因为红玉汤,他们活得比大多数人都自在。

    我,怎么能放过他们?

    杀掉一个人一点也不难,可我不想让他们死得太痛快,临死前,我让他们每一个都品尝到了这世间最深重的恐惧,尤其是翠筠。

    这个女人本来是不用死的,因为她并非闫家人。可是,她却做了我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她占据了那个男人的心,伤了你的心。

    母亲,原来一百多年后的这个世界,也一样充满了污垢。那天晚上伸向我的那只手,它也慢慢探向了你,扼住了你的脖子。

    你虽然对他们两个的事情一无所知,但对那个男人的冷漠和不屑,你却是能感受得到的。我看你竭力讨好他,看你反省自己,看你背着他哭我的心都碎了。

    我当然会恨你所恨,那个被我称为父亲的男人,和他宠溺着的那个女人,他们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一天不拔我就一天不能释怀。

    所以,在寿诞那日,我偷偷溜了出来,将翠筠骗到那间屋子里,挖掉了她的眼睛。她临死前扭曲的面容一点都不好看,眼睛没了,脸上的肌肉绷得那样紧。对了,她的脖子被我扯断了,指甲也脱落了,衣服上全是泥泞,狼狈得就连一个乞丐都不如。

    当然最让我惊喜的是,她竟然有了他的骨肉,呵,那个倒霉的孩子,死时甚至还没成人型呢。

    说到这里,嘉言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牌塞到襄贞手中,“母亲,这是咱们家的玉牌,你交给了我,我却差点弄丢了它,还让那个糟老头子发现了我的秘密,”他笑了一声,“好在我动手快,没让他有机会将我的秘密说出去,我拿走了他的心脏。”

    襄贞紧抿嘴唇,用力压制住它们的颤抖,可是眼泪却不听话地从她的眼角滚落,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将她的胸口浸润得一片冰凉。

    嘉言扭过头,在明显哆嗦了一下的襄贞的手背上拍了拍,柔声道,“母亲,别怕,我断不会如此对你,你是母亲,是姐姐,是我等了百年的人,我不会害你,更不会允许别人害你。”

    他似乎有些困了,长长地打了个呵欠后,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含混不清地接着说道,“还有一个好消息忘记告诉你了,那个臭男人也死了,被我杀死了,现在他们一家三口可以在下面团聚了。”

    说罢,他将脑袋靠在襄贞胸口上,轻轻地闭上眼睛,不到一会儿工夫,竟然呼吸均匀地进入了梦乡。可是,他的大拇指却紧紧按在襄贞的手腕上,防止她逃跑。

    马车轧上碎石,又开始上下颠簸起来,嘉言长长的睫毛翕动了几下,人却仍然没有醒来。

    襄贞看着嘉言苍白的小脸,心里忽然开始祈求这辆车跑得再快再猛些,最好冲到山崖下,让他们母子就葬身在那些碎石杂草之中,如此一来,也就一了百了了吧。

    这么想着,她忽然感觉脸颊一凉,一串泪珠顺着微耸的颧骨滑到唇上,咸得发涩。

    “斋堂村到了”

    随着车夫略显疲惫的声音,马车前后摇了两下,稳稳停下,嘉言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母亲,我们到家了。”

    斋堂村和赵子迈在梦中见过的一样,坐北朝南,建于缓坡之上,层层升高,依势而就。街道、胡同多用青石、灰石、紫石板铺就,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后,各色石板映射出迷人光彩,仿佛镶着宝石一般。

    民居是一水的四水归堂布局,第一进院正房常为大厅,院子略开阔,厅多敞口,与天井内外连通。屋顶铺小青瓦,马头墙。室内多以石板铺地,以木梁承重,以雕梁画栋,檐口见长,是典型的漳台当地的建筑风格。

    “这村子还挺讲究风水的。”穆小午迎风站在村头,顺着周围的山脉看了一圈,“村左有青龙山,右边有白虎山。白虎一落到底,垂驯至极,恰是左青龙昂首,右白虎低头。”

    “有青龙白虎,是否就应该有玄武朱雀?”赵子迈见她对风水极通,心中疑窦又起,于是不动声色追问了一句,想引她多说几句。

    穆小午不曾察觉出他的心思,只望向远处的山峰,哼哧一笑道,“青龙山和白虎山的交汇处即为玄武,村子对面的山南坡梁就是朱雀。”

    赵子迈抬目远眺,只见青龙和白虎正舒展双臂将斋堂村抱于怀中,令村庄西避寒气,负阴抱阳。而山南的坡梁从西南笔架山向东南垂落,至村对面趋平,然后骤落于村前左方,与青龙对峙并向村内合围成出水口。

    “这番解释很是通透,连我这个外行都听明白了。”说完,他看她一眼,眸中似有云腾雾绕。

    “这村子周围群山怀抱可拒西北刚烈之风,尽享微风拂面。所谓无风花不开,无风雨不来,水乃万物之源。村西北,左有麻花沟之泉水,中有黄草梁之河水,右则爨宝峪之泉水,三水汇聚自西北而入,直奔南坡根顺势向东,弧形绕村,正应了山环水抱必有气之说。”

    “这番话又做何解?”赵子迈忙追问了一句。

 第四十四章 稻草人

    穆小午从嘴角扯出一抹骇人狞笑,“风水这么好的地方,连带着邪气都被冲淡了,想用铜针绣出邪祟便不是那么容易了。”

    赵子迈看着眼前郁郁葱葱的青山,若有所思道,“所以,它来这里,一是因为这斋堂村是它的故乡,二则是为了躲避铜针的追踪。”说到这里,他朝村里一望,眉头却锁了起来,“奇怪,来了这么久,却没看见一个人影,这偌大一个村庄,怎生空荡荡的,像没有住人一般?”

    穆小午接过穆瘸子递过来的水囊,痛饮半袋之后,方不耐烦地微抬了抬手,冲穆瘸子道,“你告诉他,这里为何渺无人烟。”

    穆瘸子瞥了赵子迈一眼,嘴角下拉出一条深刻的纹路来,他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石板路,慢慢道,“这里虽然风水好,但气数却尽了。有人把这村子里所有人上百年的运势全部卷走了,还殃及了周边数个村落。余下的这些村民哪里还有好日子过,定是十室九空、家散人亡,久而久之,村民们便以为此地的风水出了问题,所以就逐一离了这里,到别处去谋生了。”

    闻言,一直坐在轿辇上没有出声的闫青城出声了,“穆前辈,那个卷走了百年运势的,是否就是闫家?”

    见闫青城本就惨白的脸又多了几分青色,穆瘸子倒有些不忍心,于是他轻咳了一声,“算了,算了,这话就扯得远了”

    闫青城抓住轿辇的扶手,手背上青筋崩出,“前辈有话尽管只说,都到了这份上了,难道还有什么是我承受不了的吗?”

    穆瘸子于是叹了一声,摇头道,“闫家是不该有此运势的,闫青本应在斋堂村过完自己默默无闻的一生,给子孙后辈留下的也不过破院一间,银钱数两,能平安过活,不遭受饥荒病痛,就已经要烧高香了。可是他靠着一瓮红玉汤,彻底改变了命运,相当于将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强抢了过来。而气运这东西本是有定数的,他这边得了,别人那自然就缺了,这样一来,不光是陶家,这斋堂村其他人,连带着周边几十里地的村庄,都因闫氏一门而遭了殃。”

    闫青城愣了许久,终于惨然一笑道,“罢了,我原来还为父兄之死伤心难耐,现在看来,闫家遭遇的这一劫倒是在还债了。”一边说,一边黯然滴下几点泪来。这一哭,身子就有些承受不住了,在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他伏在轿辇上,竟朝地上喷出了一口鲜血来。

    赵子迈惊了一跳,忙走过去按住闫青城的手,“伤得这样重,早说了不让你过来,你偏要来。来了倒也罢了,还未见到邪祟,先已自己气出病来,青城,你这样叫我如何放心?”

    闫青城又咳了几声,接过小厮递过来的水喝了,方才有气无力笑了一声,“她被劫走了,生死未卜,难道你要我在家中干等着吗?还有嘉言,”说到这里,他目露凄哀之色,将目光移到穆小午身上,轻声问道,“穆姑娘,若邪祟被绣出,嘉言是否就会如从前一般?毫发无损?”

    穆小午扬起两条英挺的眉毛,“邪祟离体,身子多多少少会有些不适,不过不妨事,细心保养调理半月也就能好了。”

    听了这话,闫青城方放下心来,正欲再问得详细些,却忽见临身的山谷中云雾蒸腾,汹涌而至,暗灰淡青惨白缠在一处,稠得化不开。

    “也未下雨,怎么会有这么重的雾气?”赵子迈盯着莽莽浓雾,心头疑窦丛生。

    穆小午走到崖边,俯身望向已经完全被遮蔽住的山谷,嘴角抽动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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