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桑-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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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小午歪头瞅了他一会儿,只觉得这年轻公子似有重重心事,很难参透,于是便耸耸肩膀,自顾自走到茶摊那边要茶吃。
“小午,你知道那年轻人是谁吗?”茶摊掌柜一边朝海碗里倒水一边朝男人那边一努嘴。
穆小午摇头,“看他那身装束,肯定是富贵人家。”
“何止是富贵,”茶摊掌柜压低声音,朝穆小午耳边凑了凑,“他就是漳台闫家的二公子,闫青城。”
“闫闫家?”穆小午将举到嘴边的海碗放下,又扭头看向男人,“闫家很有钱吗?”
茶摊掌柜看着她呵呵笑,“你不知道了吧,这整个漳台城,一多半是闫氏的产业。我们平时开玩笑都说,要是闫家愿意,这漳台城随时跟他们姓闫。”
“这么有钱?”
穆小午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遂端着茶碗走到闫青城身旁,“公子,天儿热,您喝碗茶解解暑。”
闫青城起身道谢,还未接过茶碗,忽听棚外一阵惊呼,刚要回头,却觉眼前白光一闪,那根穿着白线的铜针,竟然又回来了。它在众目睽睽之下,绕着躺在门板上的女人转了三圈,然后停在女人脚心前面,针尖闪着寒光。
闫青城的身体僵了一下,因为他分明听到了一阵呜咽,在铜针从身边驰过的时候。
“呜呜”
极小,极细,他却听地真切。
“你听到听到什么了吗?”闫青城眼中闪过一丝不安,垂头望向铜针。
“嘘,别说话,爷爷要开始绣灵了了。”穆小午放下茶碗,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遂一眨不眨地盯住铜针。
果然,方才一直闭目养神的穆瘸子扶着桌子站起,一拐一拐地走到女人身旁,静默了半晌,缓缓合上双眼,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前一摆,轻声念出一句口诀,“穿针引线,魂兮归来,去吧。”
听到这句话,铜针的针身不住地颤动,下一刻,却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钻进了女人的脚心,又从头顶的百会穴钻了出来。
一层朦胧的白光蓦然在女人身上腾起,后又缓缓落下,与她瘦小的身体融为一体。与此同时,孟昌忽然叫了一声,瞪大眼睛看向自女人,“动了,她的手指动了。”
戍时过半,肆虐了一天的太阳才恋恋不舍地贴着天边坠下。红云散去,几点星辰爬上半空,悠远而宁静。
马车出了城,便一路向西奔驰,虽快却稳,车夫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和筛选的,比穆小午见过的那些普通车夫的技艺要高得多。车内很宽敞也很干净,以至于穆瘸子上车坐了没多久就昏昏睡去,整个人斜靠在那张刺绣的垫子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闫公子,您别介意,我爷爷他一向都是这么不拘小节的。”穆小午已经趁黑在下面偷偷踹了穆瘸子几脚,可是仍然没把他踢醒,便只好笑着向闫青城赔不是。
好在闫青城并不介意,只将一只精致的食盒递到穆小午手上,淡淡笑道,“穆姑娘,这么晚还要你们到府上去,实在是抱歉。这里有一些点心,你先垫垫肚子,等到了家里,我再让他们好好为你和穆老前辈接风洗尘。”
穆小午感激地看他一眼,忙伸手揭开盖子,在看到里面刀工精细的点心时,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好香。”她由衷赞叹,忙不迭捡起一块送进口中,“嗯,皮酥而不散,馅绵而不柴,入口化渣,太好吃了。”
说完,方觉得自己的样子显得太没见过世面,于是干咳了两声掩住尴尬,又轻声冲闫青城问道,“闫公子,您请我们祖孙俩过去究竟是为了何人何事?”
第四章 嘉言
听她这么问,闫青城脸色微微一滞,左手握住右手食指上的玉扳指搓了半天,这才缓缓道,“出事的是我的侄儿嘉言,他几天前出去放风筝,可是回来后人就晕倒了,怎么都唤不醒。找来的郎中都说他身体康健,没有疾病。可是这么些天过去了,他却一直在床上昏睡,没有醒来的迹象,只能靠一些强灌进去的汤水维持生命。我今天到漳台城,本是来请郎中的,可正好见到那昏迷的女人,她的症状和嘉言很像,可以说是一模一样,所以才想到这一层:或许嘉言也不是病了,而是被什么东西勾走了魂魄也未可知。”
穆小午眨巴眨巴眼睛,“除了放风筝,他昏迷前还做过其它事情吗?比如他有没有经过一片坟头?有没有遇到了出殡的队伍?又或者,”她顿了一下,接着道,“不敬地多问一句,贵府最近有没有办过白事?”
闫青城摇头苦笑,“没有,家中诸事顺遂,生意兴隆,下人们也都各自安好。且再过几日就是家父的六十大寿,府中诸人都在忙着准备,一片喜悦祥和,哪里会有什么白事丧事?”
穆小午将一块点心吞下,一只手轻抚下巴,“那倒奇怪了,这被勾了魂的,多是遇到了邪物邪事,平白无故就被摄了魂魄,我倒是头一遭见。”她一边说一边又捻起一块枣泥酥,狼吞虎咽吞下,不好意思地擦擦嘴角的残渣,这才接着道,“话说回来了,你们叔侄的关系一定很好。”
闫青城一怔,褐色的眼球上划过一道光,“这话怎么讲?”
穆小午轻挑眉峰,将目光转到闫青城身旁的那只鼓鼓囊囊的口袋上,“里面的笼子里装着蛐蛐吧,小孩儿们最喜欢的。”
闫青城“哦”了一声,脸上浮起一抹带着悲伤的笑容,“没错,这是买给嘉言的,我们闫家到嘉言这一辈就他这么一个孩子,他总是嚷嚷自己很寂寞,所以我便想让这小玩意儿给他做个伴儿。”
“你们家大业大,难道会没有别的孩子陪他玩儿吗?”穆小午不解。
“对一个孩子而言这份家业可能算不得什么好事。”闫青城推开窗子,望向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灯火,那里就是闫府,再过一炷香功夫,他们就能到达那座比一个镇子还要大的闫家府邸,“普通孩子不敢接近嘉言,因为他们都知道他是闫家的小少爷,是整个闫氏家族的珍宝。纵使有几个不知底细的想和嘉言玩闹,也会被我哥哥归为别有用心的那一类,毫不留情地将之赶走。所以嘉言他从小到大,都没有玩伴,除了我”
“有你不就行了。”穆小午正在专心吃点心,于是心不在焉接了一句。她没注意到,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闫青城脸上的悲伤又加重了一些,就像笼罩在闫府上方的那层越来越浓重的夜色。
闫府虽比穆小午想象中还要气派,却也不失秀致。一走进乌黛色的大门,就能感受到一股浓浓的江南风味:小河流水,亭台楼阁,并无朱粉涂饰。清一色水墨群墙,白石台基,犹如一张古老的水墨画,慢慢铺展开来,疏疏落落的几笔,却带着别样风情。
据闫青城说,这是因为闫家的祖上曾到绍兴游历,因极爱那“杏花烟雨乌衣巷口”,所以回来后便修建了这座宅院。
不过穆氏祖孙俩却不懂得这些读书人的雅兴,他们唯一感受,就是闫家的食物特别的好吃。
尤其是那道“通花软牛肠”,需选嫩羊肉洗净入锅,加入调料上火煮至肉烂,撇除汤油,捞出羊肉拆碎灌入牛肠内,入香料汤锅内煮熟,放凉后改刀切大斜片装盘,浇辣酱油、蒜汁,撒青椒丝方成。
这道菜口感软韧,口味醇香,祖孙两个吃得停不下嘴。还有那道用鱼白和各种河鲜蒸的鸡蛋羹,被取了个极漂亮的名字,叫什么“凤凰胎”,它软嫩鲜香,入口即滑入腹中,根本不需咀嚼。
不过,就在两人大快朵颐之时,闫家长子闫予池却在不耐烦地打量着他们,还不时向闫青城望去,眼睛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出去一圈,就找了这么两个人来给嘉言治病?
闫青城回以兄长一个安抚的目光,又将手边的几道菜朝穆氏祖孙推了推,柔声道,“慢点吃,别噎着。”
“不吃了,不吃了,饱了。”穆小午一边说一边将一只小笼包塞进嘴里,然后站起身看了穆瘸子一眼,一把握住他还在舞动的筷子,从脸上挤出一个笑,“爷爷,差不多了,该办正事了。”
穆瘸子猛抽了几下都没抽出筷子,便只好瞪了穆小午一眼,摸着滚圆的肚皮站起来,“好,走,咱们瞅瞅那娃娃去,看他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
嘉言的房间里聚了不少人,除了伺候的丫头婆子,还有嘉言的母亲襄贞,以及闫予池和闫青城的父亲——闫家族长闫白霖。
穆瘸子和穆小午见过一众人等,便一径来到嘉言塌前。
嘉言本就比一般人生得白净,现在又昏迷了几日,那脸色便益发显得苍白,若不是胸膛轻微起伏,穆小午差点以为他已经没了气息。她回头看了穆瘸子一眼,小声道,“爷爷,你来看看,我怎么觉得他这情况还不如下午那个女人呢。”
穆瘸子盘腿坐上床沿,轻轻扒开嘉言的眼皮瞅了瞅,又将食指和中指放在他的鼻底试了试气息。摇头道,“不好办,这孩子耽误得太久,已经快没气了。”
听他这么说,一众人登时吓傻了,襄贞更是腿都软了,若不是丫鬟在一旁搀扶着,恐怕早就瘫在地上。
见状,穆瘸子赶紧道,“你们先别急,我说不好办,又不是救不活了。现在你们赶紧去找团棉花,再找两根芦管或葱管过来。”
“您要这些东西做什么?”闫青城走到穆瘸身边问道。
“渡气,先渡气再救人。”穆小午提高声音,斜眼看了身后的闫予池一眼,“快去准备啊,还愣着做什么?”
第五章 翠筠
“用毛毯覆住嘉言的口鼻,我和爷爷一人一边用芦管朝他耳朵眼里吹气,再用棉球塞住他的耳洞,如此过上一刻钟,你再将毯子移开,明白吗?”
吩咐了几遍后,见闫予池仍是一副犹豫的样子,穆小午便叹了口气,冲闫青城道,“公子,还是你来吧。”
闻言,闫青城从闫予池他手里接过毛毯,皱眉冲穆小午问道,“这样做不会伤到嘉言吧?”
“公子放心,我爷爷说行就一定行,公子照做便是。”
“不行,”她的话被闫予池不客气地打断了,“我们又不清楚你们祖孙俩的来路,怎么能把嘉言随便交到你们手上,你们可知道我们闫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嘉言又是什么人”
穆小午倒也不动怒,只冷冷笑了一声,两手一摊道,“随你好了,你若是不允,我爷爷也不能强行施法,我们走便是,你们闫家的门槛再高,我们也是能跨过去的。”
听她这么讲,闫青城忙拉住闫予池的胳膊,欲上来调解,可是他还还未来得及说话,穆瘸子的声音倒先传来了,“这孩子好像没气了,救还是不救,你们给个准话儿。”
六月的天总是说变就变,从嘉言的房中退出来后,翠筠发现方才还没有一丝云的天空竟然阴云密布,压得人透不过气儿来,一场大雨俨然已是不可避免。
跟在她身后的几个老仆没注意到忽变的天色,还在议论着方才屋内的事:“你们听道那瘸子说的了吗?他让我们退出去,说什么孩子胆小,生魂回来被这么多阳气一冲,怕又吓回去了。还说什么,趁这期间,让我们去捉一只大公鸡,将它装在筐中挂在一杆毛竹上,还魂之后,便将毛竹在院中插好,如此过一晚上,若一切安好,魂魄就不会再离体了。”
“这祖孙俩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他们的话能信几分。”另外一个老婆子接着道。
“不过,嘉言小少爷被他们祖孙俩那么一吹气儿,还真回转过来了,脸色都红润一些了,虽然人还没醒。要真是把小少爷治好了,那可是咱们闫家的大恩人咯。”
翠筠回头瞅了他们一眼,不紧不慢淡淡道,“不是让你们去捉公鸡吗?利索些,不要误了事。”
几个人听她这么说,忙不迭应了一声,一路小跑地顺着甬道朝前去了。见他们走远,翠筠方才转过身,一双眼角微吊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前面镂空雕刻的窗户:里面烛火微摇,映出几条人影。翠筠盯着其中一道影子发了一会子呆,然后重重叹了口气,重新转过身,在大门前蹲下。
她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工整地写了个“闫”字。
“闫”,她唯一会写的一个字,他教她写的唯一一个字。翠筠望着那个字,嘴角不觉绽出一抹笑容,暂时忘却了一直盘绕在心头的烦恼。
“翠筠,你知道的,你知道我从小就喜欢你,只喜欢你一个人,你一直都知道的,对不对?”
“翠筠,若不是父亲老了,闫家离不开我,我早就带着你走了。”
“翠筠,我有时候想,索性撂开了去,什么都不管,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她记得他说这些话时热烈的眼神,像一把火,烘得她浑身热乎乎、暖洋洋的。翠筠红了脸,用树枝胡乱将那个“闫”字抹去,刚要站起身,却听头顶一个响雷,豆大的雨点登时落下,将她的头发衣服都打湿了。
她慌忙躲到檐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珠,可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就觉眼前白光一闪,那根她方才在室内见过的铜针竟然又回来了,拖着条龙须一般细长的白线,被昏暗的天色衬托得有些刺眼。
铜针稍作停留,便穿过墙壁飞进室内,就像那面青灰色的厚墙是用纸做成的一般。翠筠盯着墙面,一口气许久没回过来:它竟然真的回来了?难道它真的带回了嘉言的魂魄?嘉言会因此而苏醒过来?
那么,清醒后他会不会把那件事说出来?
她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只能握紧了两个拳头,紧紧盯住透着红光窗户。
“嘉言,嘉言醒了。”闫白霖激动的声音率先从屋内传出,紧接着便是襄贞的哭泣,哭音里透着喜悦,仿佛她失而复得的是全天下最贵重的珍宝。
翠筠吐出憋在心里许久的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夹杂着雨水气味的空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嘉言已经坐了起来,被他母亲搂在怀里,饥渴寒暖地问个不停。闫家其他人则围在一旁,目光全部聚集在嘉言略显单薄的身子上。穆家祖孙笑眯眯地站在最外面,两人面上皆有得意之色,趾高气扬的模样已和方才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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