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桑-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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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话刚说到这里,丘老太太忽然放下筷子,手捂住嘴哽咽出声。老爷子不劝她,自己也放下筷子叹气,不一会儿,满是沧桑的脸上竟落下两道老泪来。
宋瑶看着两位老人伤心落泪的模样,心中已掀起阵阵波澜,不过,她还是强自镇定,接着道,“爹,娘,怎么说起这话倒伤心起来了,是我不好,快吃吧,一会儿菜就凉了。”
“姑娘。”丘老太太忽然一把握住宋瑶的手,她眼睛中泪光闪闪,映出两盏飘摇不定的烛火,“姑娘,这个地方你不该来”
“别说了,好像有动静。”丘老爷子“嘘”了一声,转过头望向门口,他微驼的背部绷得紧紧的,就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宋瑶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快得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嘴里蹦出来了。她也侧头看向房门,仔细聆听着,努力想从静谧的黑夜中分辨出一丝半缕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响动。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听到,今天无风无雨,外面静得可怕,除了偶尔一两声鸟啼,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过即便如此,丘老爷子还是走到房门前,一把将它打开后朝外面张望了半晌,然后才走回来,重新在桌前坐好。他望着宋瑶,眼睛不安地眨动了数下,终于嗫嚅着说出一句话,“姑娘,丘然估计就快回来了,但过几日就是十月十五下元节,届时他必然不会在家,你就趁那个时候离开。”
丘然在当天夜里回来了,宋瑶没有和他提起旺儿的事,他便也没有问,看样子是没有人将她昏倒的事情告诉丘然。
不过,宋瑶却发现这宅子中的人是一天比一天少了,刚开始是丘然的小厮们,再接着就是厨子,到了最后,连那个在丘家做了一辈子的老管家也不在了。
现在所有的事情,都由丘家老两口和几个丫鬟打点,丘然有时候甚至会自己做,比如今天,他就亲手烧了一盆热水端到床前,然后不顾宋瑶的反对褪下她的鞋袜,将她的双脚放进盆中,细细按摩擦洗。
“夫人感觉如何?”
他的手即便浸泡在热水中也还是冷,所以宋瑶说了谎话,“舒服多了,没那么凉了。”
“我觉得亲力亲为也不错,那么多人放在宅子里,说实话,有些碍眼。”丘然默默一笑,手上的动作依然没有停下。
所以,旺儿也是因为碍了他的眼,才被除掉的吗?宋瑶脑海中飘过这样一句话,脸色便一下子变了,煞白煞白的,冷汗也顺着额角滴滴落下。
“夫人,你不是这样想的吗?还是你喜欢热闹,觉得这间宅院太过于冷清了。”
丘然在宋瑶揩掉冷汗的那一瞬间抬眼看她,他的语气是温柔的,眼神也是温柔的,手指也是温柔的,可是宋瑶却依然觉得很冷,一股透心窝子的冷。
“夫君喜欢的小瑶都喜欢。”她冲他笑,眼角眉梢微微垂下,是那般惹人怜爱。
丘然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后,拿起手巾来将她的双脚擦干,然后自己也挨着她坐下。略坐了一会后,他忽然扯过宋瑶的手握在手心,“夫人,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第八章 女人
男人第一次遇见女人,是在听戏的茶园。那天台上唱的是西厢记,讲的是书生张君瑞和相国小姐崔莺莺邂逅相遇、一见钟情,在红娘的帮助下,冲破家庭束缚而结合的故事。
台上的伶人唱得悠扬婉转,男人却一点也没听进去,因为他的目光完全凝结在另一个人身上。
女人那天是同父母一起来的,她坐在那里听戏,神色专注,面含浅笑,如娇花照水般娴静。
他心动了,长了这么多年,这是头一次。
可是戏还没有唱完,女人就和父母离开了,他急着要追过去,怎奈那天茶园里人山人海,一个不留心便看不到她了。他垂头丧气地回来,刚好台上的伶人唱到那句“不恋豪杰,不羡骄奢,自愿地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他的心一颤,仿佛一下子被点亮了。他知道自己一定要找到她,此生,他非她不娶。
第二天,男人便大街小巷地寻找女人的踪迹,他很幸运,因为女人就住在茶园旁边的巷弄中,所以没有费上多少工夫他就再一次见到了她。他还打听到一个消息:女人尚未婚配,只是,她已经定了人家,明年春天便要嫁过去。
这个消息对于男人来说并不算坏,因为他这个人一向顽强刚毅,不达目的绝不会退缩,所以,她未嫁,他便觉得自己还有希望。
他在女人家旁边租了间院子,不动声色地接近女人年迈的双亲,默默讨两位老人家的欢心。女人的父母很欣赏这位谈吐不俗、财力雄厚的年轻人,但是即便如此,他们也丝毫没有流露出要取消女儿的婚约将她另嫁他人的想法。
男人有些急了,尤其是当女人的婚期慢慢近了的时候。他时常看着女人的身影发呆,脑子里却全是她嫁于他人妇的情景。
好在,老天很是眷顾男人。
女人定亲那家的儿子竟然因为一场意外横死了,据说他死得很惨,被一只从天而降的花盆砸中了脑袋,当场便颅顶开花,脑浆流了一地。
男人表面上对女人的不幸感同身受,私底下却不可抑制地快乐着。他不能欺骗自己:一条年轻生命的消逝固然值得同情,但是这件事却恰恰成全了自己,除去了压在他心头已久的那块大石。
从此,他更加频繁地到女人家去,殷勤且周到,帮助他们度过这段黯淡无光的日子。
终于有一天,女人的母亲装作不在意地在他面前提了一句:我家这姑娘命苦,也不知道以后还好不好找到人家。
男人知道这句话是专门对自己说的,他欣喜若狂,却强行压制住心头的喜悦,只淡淡接了一句:她很好的,怎会找不到合适的人。
公子,你也这么想吗?
当然。
男人定睛看着女人的母亲,将激动的声音压了又压: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福分?
如果是公子你,那就再好不过了。
说完这句话,老太太就进屋去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男人独自留在院中,慢慢等待自己狂乱的心跳平缓下来。他记得,那天的花似乎都开得比别日鲜艳些,一簇簇斜横在头顶,像一个个饱满而又奔放的“囍”字。
后来,女人顺理成章地嫁给了他,他还记得自己雇了一顶八人抬的喜轿去接她时的热闹景象,也还记得揭起盖头时她羞怯的脸庞。他本以为娶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从此便会志得意满,生活平顺。可是没想到,婚后的生活却不像想象中那般如意,相反,他觉得自己走进了一条处处皆是羁绊的崎岖道路,过得生不如此,如坠人间炼狱。
“婚后发生了什么?”宋瑶小声问了一句,黑暗中,她觉得他的手摸索上自己的手背,将她的手紧紧握住,仿佛她会忽然生出了翅膀飞走了似的。
“她竟是个不安分的女子。”丘然颤声笑着,声音中带着几分神经质。
他第一次发现她朝三慕四是在婚后的第三日,那天,他从外面回家,却四处都寻不着她。就在他找她找得有些着急的时候,却在宅院西侧一片偏僻的竹林中发现了她。
那时刚过清明,正是出笋的时节,而她,就站在这片竹林中,弯腰用力拔着一根鲜嫩的笋子。
竹笋扎得很深,所以拔了一会儿,她便出汗了,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段。他看得有些痴了,刚想上前去帮忙,却发现一个人先自己一步走进了竹林。
是府上的一个小厮,名唤王二。
“当然不是旺儿,不过他们两个的名字念起来倒是一样。”丘然干笑了一声,冲宋瑶解释道。
宋瑶屏住呼吸,“王二做什么了?”
“他进去帮忙,嘴里叫着少夫人,可是那手分明摸到了她的手。”丘然的声音比他的手还要冷。
这件事过后,男人不动声色地将王二打发走了。可是,他也愈发留意起自己这位看起来贤良淑德的妻子来。他尽量减少外出的次数,小心地观察她,用言语试探她,有几次,甚至故意出去后再折返回来,就是为了看看她有没有做出对不起自己的事情。
如此观察了半个月光景,还真被男人抓住了女人不守妇道的证据。
比如,她去灶房的次数未免太多了,而且每次去的时候,那个送菜过来的小伙计都在。再譬如,王二走后,替代他的那个小厮曾在男人面前提到过女人,他说夫人待自己很和善,就像亲弟弟一般。
亲弟弟
男人在心里哼了一声:若不是你长得有几分像那个曾与她定亲的早死的男人,她会对你如此吗?
这样的证据越集越多,久而久之,男人发现女人的一举一动在他眼中都有另外一层含义。她在家时和自己说的话还没同那些下人们说的多,两人在一起时她多数是在默默做自己的事情,对自己爱答不理。更奇怪的是,她有时对他说要去看望父母,实则却是去了别的地方,他问过轿夫,轿夫说女人确实在胭脂铺和糕饼店停留过,而且在铺子中待了有一炷香的功夫。
第九章 出逃
他后来亲自到胭脂铺和糕饼店去过,发现那里的小伙计们也很是年轻俊俏的。于是他火冒三丈,第一次冲回家质问了女人。
“她怎么说的?”宋瑶的声音有些干哑。
丘然苦笑一声,“她什么都没说,不过不说就代表默认了,不是吗?”
不过,男人还是决定原谅自己的妻子,毕竟他还爱着她,她承载了他对爱情最初也是全部的幻想。
可是为了防止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他遣走了宅中的下人,连女人贴身的丫鬟也都赶走了。当然,他也开始限制女人外出,连到娘家探望都不可以。
从此,这宅子中,就剩下了他和她。
看着空落落的院子,男人终于将悬了几月的一颗心放下了,他觉得全身通透,连呼气都顺畅了许多。虽然,他要亲力亲为地打理许多事情,这些琐碎的杂事几乎要占去他一天中大半的时间,但是他不在乎。能和女人两个长相厮守,执手相对,已然令他心满意足。
可他的一片苦心并没有被女人接受,相反,换来的却是她长久的冷漠。
他们之间本来交流的就不多,因为女人似乎一直对男人心存忌惮,现在,经历了这样几宗的事情后,她似乎不怕他了,但与此同时,她对他也完全不理不睬了,连面子上的敷衍都没有了。
她经常一个人静默地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日升月落、夏去秋来,脸庞上挂着一抹沉重的凄苦。
她渐渐消瘦了,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却不情愿请郎中过来瞧病,因为他不想让她见到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一个男人。戏中不常说什么“眼花缭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在半天,”什么“旦顾觑末下”。
他不敢冒险让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府上。
可是这时,正好有一宗外省的生意需要他亲自跑一趟,于是万般权衡下,他将女人的父母接来陪伴她,自己则在反复犹豫踟蹰之后,离开了家。
这一走就是一月,这一个月里,他平生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作辗转难眠,什么叫做度日如年,于是,他提前赶了回来,为此,还差点在渡河时落入滚滚洪流中。
他终于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妻子,她消瘦得更加厉害了,岳父母的照顾似乎并没有让她的病稍有起色,她现在病得连床都下不了,气若游丝,脸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可是,在看见他的时候,她却忽然从床榻上坐了起来,枯瘦的手指着男人“啊啊”叫了几声,双眼瞪得圆圆的,眼球中映出弥留之际的最后一抹光彩。
她见到了自己牵肠挂肚的那个人,所以在当晚安心去了。
丘然抽噎了一下,“我好悔,我没有陪她走完最后一段路,我也没有实现对她的承诺。”
“什么承诺?”宋瑶将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她现在忽然不想被他牵着,非常不想。
“生同衾,死同穴。”丘然无力地笑了一声,声音中已然带着哭音,“那是我们在茶园初遇时听到的曲子,虽然后来她曾做过对不起我的事,但我一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从没有一天忘记过。我也总想着,将来,我定是要和她葬在一处的可是后来我遇到了你,我却却不知道该如何履行对她的承诺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又过了一会儿,宋瑶觉得旁边没动静了,于是便僵着脖子转过头:丘然已经睡熟了,熟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就像个死人。
宋瑶打了个哆嗦,她下定决心,十月十五日那天,无论如何都要逃离这里,哪怕回去后被哥嫂打死,她也在所不惜。
和丘家老两口说的一样,丘然果然在十月十五那天的早上离开了家,临行前他告诉宋瑶,他有一桩急事要去处理,过个三五日就回来。
可虽然天时地利,但人却不和,宋瑶在前一天病了。
病不重,只是简单的着凉,可是热没发出来,人还是很难受的,身上凉一阵热一阵,头脑也懵懵的。再加上最近天气愈发寒了,所以她更觉身子沉重,踏出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团上,摇摇摆摆地站不稳当。
可饶是如此,她的计划却没有因为生病而改变。
她只有这一次机会,若不成功,便只能熬死在这间阴森的宅院中。
所以,在丘然离家一个时辰,她确定了他已经走远了之后,宋瑶拿起提前准备好的包袱出了门。包袱里面没什么东西,除了自己从家中带过来的几件衣服,就是丘家老两口几日前强行塞给她的几只银锭和一些吃食。
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她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此时正好有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被她的推门声吓了一跳,发出难听的“呱呱”声。
又是乌鸦。
宋瑶嫌恶地看了这几只快速掠过的黑影一眼,锁上门快步朝东厢房走去,那里是丘家二老的住处,虽然他们说了她不用专程过来辞行,但她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必要去一趟。
她沿着长廊朝前走,一路上栽在廊外的竹子都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让她本就紧张的心情更加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