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桑-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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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不惜利用我的身体把一只百年老鬼引过来,你就不怕中间出了差池,我可能命都没了。”
赵子迈的嘴唇被一根手指堵上了,桑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调侃的神色,“真为我死了,那也是你的荣幸。将来到了地府,你跟那些小鬼说,我赵子迈是因为飨桑而死,想必他们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赵子迈被它气得无言以对,两人对着烛火干坐了一会儿后,他抒出一口气,轻声道,“你手心中那三个尖顶我曾在父亲的游记中看到过。”
“赵安去过那里?”桑眼中的调侃不见了,赵子迈从未见它如此认真过,它用两手扳过他的肩膀,赵子迈可以肯定自己的肩头乌了一大片,“那地方是哪?”
“我忘了,”他用尽全力将它的手拽下来,“时间太久了,得回京城问了父亲才知道。”
桑眼中的光还亮着,眼珠子转了一转,它又朝赵子迈凑过去,“那我同你一起回去,到了京城,一切谜团就能解开了,我就能知道我到底是谁了。”
“找到答案后,你要把身体还给小午,此后,不管你附在谁身上都好,你离了她,去做你该做的事情。”他缓缓抬起头,眼睛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赵子迈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以为它要动怒之时,它才终于从鼻腔中冷哼一声,高声道,“一言为定。”
撂下这四个字后,它便站起身,双臂朝上伸了个懒腰后,昂首阔步走了出了屋子。
赵子迈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这件事他想了许久,琢磨了几天,他知道和桑谈判是一场冒险,它一个不高兴,随时会取走自己的性命。可是,他却决定去试一试,因为他手中的筹码也不小,那是桑最看重的东西,关乎到它的来历和身份。
现在他赢了,桑同意了他的条件,穆小午可以借此机会彻底摆脱掉它,变成一个正常的女孩子了。
“啧啧。”宝田的咂嘴声从背后传来,他已经醒了,现在正一手托腮看着赵子迈,意味深长道,“公子,怎么还牵上手了,回去大人问起来,我还真不知道该不该如实回答了。”
赵子迈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原来你小子早就醒了,在这里装睡呢?”
宝田揉着脑袋,一脸委屈地冲他道,“它来时我就醒了,可是被它打了下脑袋,就昏过去了,再被公子你打这么一下,我看我早晚是要变傻子的。也不知道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事,这辈子竟遇到你们两个。”
“还好,你很快就不会再见到它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宝田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不说这个了,宝田,我方才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知是否与这件案子有关系?”
“公子想到什么了?快说说看。宋家三人两死一伤,伤的那个还未苏醒,这件案子看似已经进入了一个死局。”
“今天在墓穴旁,我听到有人在唱戏,那句戏,我记得在别处也听到过。”赵子迈若有所思道,“宝田,你还记得我们刚到青州时,曾随穆前辈到了一座茶园吗?当时我虽然没进去,但是可以肯定里面正在唱西厢记。”
“西厢记?”
“不恋豪杰,不羡骄奢,自愿地生则同衾,死则同穴,这句戏就是出自西厢记的四本四折。”
宝田“啪啪”拊掌,“公子真是博学强记,连戏出自哪一本都知道。”
“别拍马屁,明早先到茶园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说完,赵子迈看了宝田一眼,缓声道,“我这里有一些莽草膏,你拿去敷敷,改明别真傻了,还得赖到我身上。”
“宋家兄妹都已经死了?”
听到宋环和宋瑶的死讯后,余春华惊了半天都没回过味儿来,穆瘸子不得不在他肩膀上轻拍了一下,抬高声音道,“老弟,我记得来给廖采臣提亲的那位公子姓丘来着,是不是?而且我曾听你讲过,他特别喜欢西厢记?”
余春华一惊,“是是啊可是这位丘公子和此事有什么干系呢?”
“那座墓的墓主也姓丘,”赵子迈淡淡说了一句,朝余春华走近了一步,“老先生,听穆前辈说您曾经和廖采臣一同去过丘宅,那座宅院在何处啊?”
“西郊的一片竹林中,孤零零的一座宅子,四周种满了竹子,”说完这句话,见几个人皆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余春华眨巴了几下眼睛,结结巴巴道,“那宅子丘宅不会就是就是那座墓吧。”
赵子迈沉吟片刻,缓缓道,“确切地说,是两座,两座连在一起的墓室,也叫过仙桥。”
听他这般说,余春华猛拍一下大腿,“我就说嘛,那天我透过照壁上的一个圆洞,看到了对面的宅院,可是走出照壁,又看不到那间院子了。对了,采臣也看到了,绝不会是我看花眼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过了一会儿,才将目光转到赵子迈身上,眼睛里充满了惊恐,“昨日我又和采臣大吵了一架,他晚上离了茶园就没有回来他会不会会不会去找去找丘然了?”
第三十章 船
翠绿的竹叶捱捱挤挤,几乎没有一丝缝隙,身体擦着竹干过去时,叶子便发出簌簌的声音,像有人贴在身后细语。
廖采臣本就悬着一颗心,冷不丁听到竹叶的声音,便不得不回头张望,有几次,他甚至以为自己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竹叶犹如一顶碧绿色的华盖,遮住了头顶的太阳和蓝天,林中一片阴暗,他看不清地上的泥污。再加上脚上那双绣花女鞋不合尺寸,所以有好几次,他都差点跌倒在这片泥泞的竹林子中。
“廖采臣,你也有今天,要靠扮女装讨好男人来为自己谋生路。”他心里恨恨地念着,一边把垂到肩膀上的辫子拨到背后,“这件事过后,要再去赌坊,你就活该被人剁了手去。”
他边想边朝前走,还时不时轻轻拂去额角落下来的汗珠,以防脸上的妆被汗水冲化了。
“廖姑娘。”前面不远处忽然有人唤他,光是听称呼,廖采臣便已经猜到来人是谁。
果然,在朝右边轻一偏头后,丘然的贴身小厮旺儿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旺儿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站在两根竹子间冲他低头行礼,“廖姑娘,公子让我来接你。”
廖采臣心中生出疑窦,脸上却带着笑意,“出了林子就到丘宅了,怎么还要专门到这里来迎我?再说了,丘公子是如何知道我今天要来的?”
旺儿不紧不慢道,“公子希望与姑娘你在别处拜堂成亲,各项事宜都筹备好了,姑娘随我过去便是。至于公子是如何知道姑娘今天来,其实”他笑了一下,接着道,“其实公子并没有姑娘想得这般神通广大,但或许是心有灵犀,他知道姑娘一定会来,所以便派旺儿在这里候着。不瞒您说,旺儿已经在这竹林中等了姑娘好些日子了。”
“原来如此,”廖采臣见他言辞真挚,便不再疑他,只道,“我来得仓促,什么都没有准备,既然丘公子把一切都打点好了,我随你去便是。”
说完,便跟在旺儿身后,朝林子的另一侧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有大半个时辰,前方的竹子变得稀疏了不少,与此同时,“哗哗”的流水声从远处飘来,传进廖采臣的耳朵,而且声音愈来愈大了。
“快到河边了?”廖采臣下意识说道。
旺儿回过头,脸上还堆着谄媚的笑,“让姑娘受累了,不过船就要到了,劳烦姑娘再多走几步路。”
“船?”
“坐了船,咱们才能到公子那里呀。”旺儿眨巴着眼睛,“姑娘放心,旺儿一定会把您送到公子身边的。”
廖采臣脚下一滞,“要乘船才能过去?什么地方,这么远吗?”
“不远,今晚前一定能到达,而且那地方是公子专程为姑娘准备的,新颖别致,别的新嫁娘做梦都没有这样的待遇呢?姑娘万莫辜负了公子的心意。”
旺儿歪着脑袋看她,言辞恳切道,“姑娘,随我来吧。”
“去了又能如何,还能把我吃了不成?”廖采臣本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现在又到了这地步,便一咬牙,跟在旺儿后面走出了竹林。
他面前是滔滔的玉河水,河面平阔,水流湍急,不过好在廖采臣从小在江边长大,是个颇识水性的,所以在看见河边拴着的那条小木舟时,倒也没有惴惴之感,只跟在旺儿身后,抬脚便踏进了船舱。
船里很窄,只堪堪容一人坐下,旺儿在船头撑杆,将船划得四平八稳、如履平地。
看了一会儿两岸的风景后,廖采臣只觉那山和林都是一个样子,心中已感无聊至极,于是便冲旺儿的背影问了一句,“你家公子为何不愿与我在丘宅成亲?难道那宅子中藏着什么,他怕我发现不成?”
旺儿没有回头,只“嘿嘿”一笑道,“姑娘多心了,我家公子已在那宅院中娶过前后两任夫人,他怕姑娘你心中不悦,所以才改了地方。”
“两任夫人?”廖采臣一惊,猛地抬高了声音,见旺儿回头看着自己,他脸上一窘,将声音柔缓下来,“怎么那日我在丘宅没见过这两位夫人?”
“她们她们去得早,”旺儿有些不安地摸了摸鼻子,又尴尬地笑了两声,“都是过去的事了,廖姑娘不会介意吧?”
“不会,只是这两位夫人是因何原因早逝的?我看丘公子年岁也不大,怎么就”
“都是病死的。”旺儿有些唐突地打断了廖采臣的问话,随后,他便一言不发地撑船,没有再和他多聊一句。
廖采臣心中多了些许不安,他明显感觉到旺儿在回避这个问题,不仅如此,他还从旺儿的语气中感受出了一丝害怕。他为什么会怕?难道那两位夫人的死因有疑?难道丘然平和的外表下隐藏着他从未窥探到的另一面?
谁知道呢?他在心中自嘲地笑了笑,毕竟,他也只同丘然见过两面,除了知道他极钟意西厢记外,对他的了解也仅存于他表面流露出来的随和儒雅罢了。不过即便如此,又能怎么样呢?自己又不是真的要嫁给丘然。他只需要拿到礼金,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便好,后面的事,就留到明天再想吧。反正一个丘然,肯定比赌坊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棍们好对付。那些人可是会一直跟着自己,哪怕走遍全国的疆土,也会逼着他将输掉的银子吐出来的。
丘然,总不会比他们更可怕吧。
想到这里,他忽然来了些精神,挺直身子朝前面望去。旺儿说天黑前他们一定会到,可是现在夕阳已经开始朝山后坠下,却不见他有一点要靠岸停泊的意思。
刚想问上一句,旺儿却忽然将船桨从水中提起,率先说话了,他指着前方茫茫河面上一个若隐若现的暗影,提高了声音,“廖姑娘,咱们这就到了,公子乘的船就在前面了。”
第三十一章 成亲
廖采臣看到了一艘大船,稳稳当当浮在河面上。船身被漆成大红色,上面贴了一排“囍”字,被夕阳一照,亮得刺眼。
船帆也是红的,三只高大的风帆高低错落,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像三只展翅欲飞的大鹏鸟。
船分上下三层,船身长约三十丈,从这个角度望去,廖采臣能看见上面忙忙碌碌的人影:是丘家的那些下人们,他们在为即将到来的那场婚礼做着准备,有的手捧托盘在甲板上疾步走动,有的则跪地擦拭着船身的浮雕和彩绘,生怕落了一点灰尘。
可是船上越是热闹,廖采臣心中便越觉得疑惑。因为这热闹仿佛是镶嵌在一层玻璃下的,只能看得到,却触不着也感受不到。这番热闹的景象仿佛与外界的一切隔离开了,廖采臣甚至觉得自己是在翻看一本图册:这艘船,这艘船上的人,都是画笔描出来的,他和他们分隔在两个世界,永远不可能有交集。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笼罩在大船上的那一层薄薄的雾气吗?使它看起来虚无缥缈,像被风一吹就会散掉似的。
廖采臣觉得身子有些发僵,眼睛也被船身的颜色刺得发痛,他忽然很想告诉旺儿,自己不去了,不成婚了,要他把自己送回岸上。
可就在他思前想后之时,小舟却加快速度划到了大船边上,夕阳被巨大的船身遮住,一条长长的舷梯从上面伸下来,他在旺儿的引领下登上了梯子,神色茫然地攀上了大船。
迎接他的是一张张笑脸,丘家的下人们脸上都堆着笑,和旺儿一样。可是廖采臣却觉得这些笑脸很假,他们的笑容没有温度,里面还含着一丝惧意,仿佛是有人逼他们做出这幅模样一般。
丘然没有出现在迎接他的人里,旺儿说按照风俗,夫妻二人成婚前是不能见面的。不知为何,在听到这句话时,廖采臣心中踏实了一些,他在一个小丫头的搀扶下来到楼船的顶层,进入了一间同样被红色充斥着的房间。
床上放着一摞叠放整齐的嫁衣,上面还搁着一顶彩冠。彩冠以金丝网为胎,上缀挂有珠宝流苏的礼冠,圆框之外饰以翡翠,冠旁各缀二博鬓,冠后缀金翟一只,翟尾垂下数行珍珠。精美绝伦,比他唱戏时戴的那些假的彩冠不知美上多少。
可是现在,廖采臣却没有被这顶穷工极态的花冠所吸引,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一托盘闪闪发亮的金锭上。五十多只金元宝,被飘忽的烛光映得刺眼,瞬间点亮了他心头的那把火。他看着它们,声音微微发颤。
“这些这些是”
“这是公子要我拿给姑娘的,是姑娘的聘礼,公子知道姑娘和茶园闹翻了,所以这些金子姑娘自己保管着便是。”
后面的话廖采臣完全没有听到,他只知道,这盘金子是自己的了,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它们不仅可以让他还了赌债,而且下半辈子都可以衣食无忧了。他从此可以结束四处漂泊担惊受怕的日子,可以像那些富贵闲人一般,肆意挥霍自己的人生了。
“廖姑娘,我伺候您梳洗换衫吧。”
小丫头的话把廖采臣从美梦中拽了出来,他愣了一愣,这才将目光从那盘金元宝上恋恋不舍地转了回来,“我自己来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