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桑-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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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神仙,快,快杀了他他要逃了”廖采臣的声音抖得要命。
手心又跳动了一下,桑抿抿嘴唇,一只手拽住正欲朝河中跃去的丘然的衣角,将他扯回到自己身边。
“你一定不愿被我度化吧,毕竟这污浊的人间才是你流连的地方。”桑的声音很小,但丘然却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只不过他不明白,它为何要同自己说这句话,难道除了被它手心中的烈焰烧死度化,他现在还有第二种选择吗?
想到这一点,他并未感到一丝一毫的轻松,反而浑身战栗起来,尤其在被那样一双红色的眼珠子恶狠狠攫住的时候。
“方才昏迷之时,我记起了一些事情,”桑一边说一边看向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不知为何,她掌心中三条清晰的掌纹正在上下起伏翻动,就像被风吹皱的河面,“有一件我尚未想明白,但另一件却完全记起来了。我曾将一只河妖镇压在自己的体内,因为它力壮身强,火烧不死。这么多年了,它一直在我身体里折腾,着实令人烦躁。可是今天,它倒是可以派上用场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它的掌纹起伏得更加厉害了,翻江倒海一般。
“你是什么意思?”丘然看着桑的手心,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被恐惧填满,他想跑,想离得它远远的,怎奈桑的手指将他牢牢控制住,让他半寸也逃离不出。
“我不会度化你的,那太便宜你了。丘然,你喜欢在暗处窥视,那我就让你尝尝被窥视的滋味。”
寒声说出这句话后,它忽的将手掌朝上抬起。一道青光从它的掌心飞了出去,与此同时,掌纹不再翻腾了,取而代之的,是河面上一条若隐若现的青黑色的脊背,一丈多长,就像一条狭窄的小舟。
“这是这是什么东西?”
丘然惊慌的叫声被一阵振聋发聩的水花声给压下去了,因为那东西忽然从水中跃了出来,巨大的身子在空中画出一道短弧,又重新跌回到水中。
可就是这么简短的一瞥,丘然也看清楚了那东西的模样:它是一条鱼,一条长满了青灰色鳞片的大鱼,鳞片被月光照得闪闪发亮,就像一只只闪烁的眼睛。
“看清楚了吗?没看清楚,我让它再给你跳一个。”
桑说着,便自顾自拍了两下手,果然,那条大鱼又一次跃了起来,这次,它干脆从木筏上翻了过去,身上落下的水花将筏上的几人浇了个透心凉。
丘然仰头看着大鱼的身体从自己身体上方擦过,它的身子几乎触到了他的头顶,所以这次,他将它看得更加分明了:它身上黑色的部分哪里是鳞片,而是一只只眼睛,黑漆漆闪着寒光的眼睛。
每一只眼睛都看向丘然,就像无数把刀子,要在他身上戳出千疮百孔来。
“眼睛,这怪物浑身都是眼睛。”丘然失声叫了出来,然后双腿一软,跌坐在木筏上。
“百目妖,每造一次孽,身上就会多生出一只眼睛,从手心开始,逐渐长遍全身。我收服它的时候可是颇费了翻功夫,因为一旦被它的邪眼扫到,便会苦不堪言。好在,我用佛香之灰封住了它身上的眼睛,这才将其制服。”它幽幽一笑,“可是它被我困得太久了,眼睛都快瞎了,丘然,你说,我要是吹去它眼睛上的香灰,会发生什么?我想,这种压抑了多年后的爆发应该是很可怕的,你说呢?”
丘然现在已经吓得不会说话了,他看着水中那条愈靠愈近的脊背,忽然一个转身,朝木筏的另一边跳了下去。钻进水中的那一刻,他最后一次听到了桑的声音,它对着水面吹了口气,漫不经心丢下一句话。
“看住他,让他永生永世都别从河底爬出来。”
第三十七章 胚子(完结章)
苏醒过来之前,赵子迈先嗅到了一股醇厚的药味儿。他不由地皱起眉头,这是他厌恶的味道,从小到大,他不知被逼着喝下多少碗又苦又涩的药汁,而比药更苦涩的,是与之相伴的记忆。
每逢生病,他从父亲脸上看到的除了关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对一个体弱多病的儿子的失望。
所以当他漂洋过海来到欧罗巴,发现终于不用面对那些黑如墨汁一般的汤药时,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做对了选择。在欧罗巴的那几年,他一次病也没有得过,身体也愈见强壮,个子更是如雨后春笋,窜了几节。所以他有时候不得不想,故乡对他而言也许是某种羁绊,某种离不开却又终生想逃避的羁绊。
赵子迈又皱了皱眉头,因为那股药味儿现在更浓了,似乎就在他鼻子边上。
忽然,他觉得自己的嘴巴被一双冰冷的手掰开了,随后,温热的药汁顺着口腔流进喉咙。他猛地坐起身,用力咳嗽了几声,但却意外地觉得这药汁并不似以往那么苦了。
他睁开眼睛,迎上桑那张和手一样冰冷的脸,终于还是把即将脱口而出的那句粗话重新咽了回去。
“你在做什么?”他擦着嘴角的药渣,明知故问道。
“喂你喝药啊,多明显。”桑的语气中透着一丝不耐烦。
赵子迈低头看它手中拿着的那只碗,碗沿上除了他方才下嘴的地方,一圈都是黑的,也不知它是从什么旮旯角落中翻出来的。不过此刻他也不敢抱怨了,只仰头将剩下的汤汁一口干尽,温顺得就像个三四岁的孩子。
“这是什么地方?丘然呢?”赵子迈将嘴角的药渣抹去,朝周围看了看,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烂的旧屋中,如果没有屋顶的四面破墙也能称之为一间屋子的话。
“宝田呢?廖采臣呢?”他又加了一句。
桑放下碗,一只手从衣衫中摸出那两块白生生的骨头,一边用指尖把玩,一边漫不经心道,“宝田去村民家借了些药材熬好后,就在屋外睡下了,虽然我也看不出这屋里屋外的有什么区别。廖采臣走了,他说他要去过踏实的正常人过的生活,再也不给自己和茶园找麻烦了。至于丘然,它被百目妖震在玉河中。”
“百目妖?”
问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天上飘落下绵绵的雨丝,赵子迈听到宝田隔墙打了个喷嚏,然后似乎又陷入到了梦乡里。
“我的一部分记忆被这两只骨头唤醒了,我看到百目妖被真火焚烧数日而不化,所以被我压制在体内。用它对付丘然再适合不过了,与其压制着一只妖怪,倒不如和它做一笔交易,我放它自由,但前提是,它不能再作孽,而且要永远在河底看守着丘然。”
“被困在河底也能算作自由吗?”赵子迈有些疑惑。
“和我的身体相比,河底那块方寸之地已经算很大了,不过妖怪终究是目光短浅,因为过不了多久,它就会熟悉那里的每一根水草,每一颗沙砾,到那个时候,还有什么自由可言?它和丘然,终究是要一同被困在这玉河中,永生永世都无法出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的记忆苏醒得可真是时候。”
“可是我记起来的东西还远不止这些。”桑的双眼忽然被一层阴霾罩住,眼珠子却依然红如烧热的木炭。
“你还看到了什么?”赵子迈心中忽然有些慌,虽然他并不知道这慌乱来自哪里。
“我看到了一个女孩子,十三四岁的模样,满头珠翠比夜空中的星河还要灿烂。是她,把膝盖骨取下赠予了丘然,是她,将念珠挂到山谷中那些干尸的手上,是她,丢下了袈裟,回归本真,无物无我。她是我来到此地的原因,可是我却记不起她是谁了。”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在心头,赵子迈觉得心中的一角坍塌了,记忆又一次涌了进来,如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塌了他费尽心力才建造起来的层层堤坝。
“那女孩子长什么模样?”他颤抖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所以桑并未发觉他语气中的异常。
“只看到了背影,不过她那身装扮可不常见,非极贵之人不能穿戴。光是那满身的玉兰花估计就够能工巧匠们绣上半个月的,更不要提头上攒的那些点翠花钗了。”桑冷笑一声,又开始玩弄那两块骨头,骨头撞在一起,发出“咔咔”的脆响,打破了暗夜的寂静。
“玉兰。”这两个字堵在赵子迈的喉咙中,吞不下也吐不出:姊姊的衣服多得数不胜数,可是那件镶满了玉兰花的裙子他却记得尤为清楚,因为那日,他亲手将穿着这件裙子的她推进了深井中。
赵子迈觉得胃里翻腾了几下,一股酸水直翻上来,再也压不下去,于是转过头,哇的一口将刚喝下去的药统统吐了出来。
“白喂你了,”桑嫌弃地瞪着他,咕哝道,“身体这么娇弱,跟小午比可是差远了。”
赵子迈咳嗽几声,胸口重重起伏了几下,低声道,“丢下袈裟念珠的和你看到的那个女孩子是同一个人?”
“是,可也不是。”
“怎讲?”
桑恶狠狠一笑,“皮不一样,可是里面的胚子却一模一样,我能感觉得到。”
说到这里,它似乎终于感受到赵子迈语气中的紧张,于是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后,它目露疑光,“你有些不对劲,难道,你认得那个女孩子?”
赵子迈心里一“咯噔”,正搜肠刮肚地想着要如何隐瞒过去,却忽然听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宝田警惕的一声怒呵,“谁?”
两人一惊,同时朝屋外望去,可是等来的却依然是宝田的声音。只不过这次,他的语气柔缓了下来,与方才那声呵斥已是完全不同。
“苏珊小姐?”
“宝田宝田,艾米艾米她不见了。”
桑立起身子,它看见那个站在门外的陌生女人长着一对浅淡的眼珠子,就像猫儿似的。
脚趾又被鱼啃了一下,这种藏在泥沙中的小鱼的牙齿如钢钉一般,每次都啃下一小块肉,仿佛永远都啃不完似的。
但是他不能动,他知道,哪怕是挪动一根脚指头,也会被那怪物看见。它就贴在沙砾上方看着他,成千上万只眼睛从四面八方看过来,像一把烈焰,贴着他的身体旺盛地燃烧。
丘然知道,这样的日子永远也没有尽头。
第一章 寻亲
苏珊是赵子迈在回国的渡轮上认识的朋友,艾米是她五年前在东昌收养的弃婴,这次她回来是为了带艾米寻亲。
几个人一起在船上待了四个月,艾米可爱活泼,又喜欢缠着赵子迈,所以他与她们母女二人早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只是他没有想到,再次与苏珊相见会是在这穷乡僻野之地,而且艾米还走丢了。
桑皱皱鼻子,“所以艾米不是洋人,是中国人?”
坐在对面的苏珊露出一个略显悲伤的笑,用流利的中答道,“艾米长大后便发现了自己与其他人的不同,而当我告诉她她来自中国后,艾米更是总缠着我问中国到底是什么样子,所以我才决定带她来到她的故土,让她更深入地去了解这片土地,如果能藉此机会找到她的生身父母,那是再好不过了。下船和你分开后,我便带艾米去救济会找了一些老朋友,在那里住了几个月,前几天才到这边来。可是在东昌住了没几天,她的双亲还未找到,艾米却遭遇了这样的祸事,我现在真的好后悔带她来东昌。”
“先别着急,你告诉我艾米到底是在何处走失的,咱们这么多人一齐找,一定会找到她的。”赵子迈柔声安慰了一句。
“昨天天气很好,我就想带她四处走走,让她看看自己的故土。艾米显得特别兴奋,看什么都新鲜,还央我给她买了一只风筝,到郊外去放。天空蓝得像块宝石,云仿佛都被太阳烤化了,没有一丝逗留在空中。艾米就在这样的蓝天下奔跑,手里拽着她那只风筝。因为没风,风筝总飞不高,一次次地落下来,可艾米却是不愿放弃的,她央求我将风筝托高,一次又一次地试图让它飞起来。我心里清楚,风筝是艾米浓浓的乡情,它在她心中飞得很高很高,但她却很少宣之于口。可是那风筝怎么都飞不上去,后来好容易来了一阵风,风筝终于上了天,却又一头栽下,挂到了一座小塔上。那座塔挺矮的,比我高不了多少,于是我就爬上去帮她摘风筝”
说到这里,苏珊轻轻抽泣了一声,“可是取下风筝从塔上下来,我就看不到艾米了,我把四周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她。我很怕,怕她掉到河里,怕她被野兽叼走了,迈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艾米是我的一切,失去她我活不下去的。”
说着,她便用力握住赵子迈的手,似乎想从中汲取一些温暖。赵子迈抽出手在苏珊手背上轻轻拍了一拍,转头对宝田道,“现在天快亮了,你去附近的镇子上找一辆马车,速去速回。”
“公子,你刚受了伤,身体吃得消吗?”宝田有些犹豫,转眼又看到桑脸色阴沉,遂吞了口唾沫,不敢再发一言。
“速去速回。”赵子迈用不容辩驳的口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睹宝田走远后,又冲桑道,“大神仙,对不住了,可能还需在此处再耽搁几日。”
桑冷嗤一声,转身走到墙角坐下,过了一会儿,才嘎声嘎气道,“要找人你们自己找,我在客栈等着,一分力也不会出。”
“迈克。”听到桑这么说,苏珊的手明显瑟缩了一下。
“你别介意,她一向嘴硬心软。”赵子迈劝慰了一句,可是他的这个回答只换来了桑的一声挑衅似的冷笑。
当听到水流的声音和几声野鸟孤独的鸣叫时,一直趴在车窗上的苏珊忙令车夫停下,率先从车厢中钻了出来。
“就是这里,艾米就是在这里走丢的。”她指着前方草坡上一条蜿蜒的小路,高声道,“顺着这条路朝前走,就可以看到那座小塔了。”
听她这么说,几个人遂鱼贯从车厢中走下,赵子迈先嗅到一股不清新的水流的味道,顺着雨后有些发闷的空气涌动过来,钻进他的鼻腔。紧接着,照着苏珊手指的方向,他看到了一条小径,很窄,只堪堪能并排走两个人,路边的芦草却比别处高得多,差不多能到一个成年人的脖颈处,荒草杂乱,几乎将路面全部遮覆住。
“咱们先进去看看,说不定艾米和你走失后,怕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