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桑-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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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刺骨的风从后面横扫过来,风中夹杂着冰冷的雪粒,砸在棺木上,发出“叮叮叮叮”的怪异声响,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风铃。
“小午。”
听到赵子迈惊恐的呼喊声时,穆小午知道已经晚了,因为她发觉那个一直埋伏在暗处的东西已经来到了自己身后,冰冷的气息甚至吹拂上了她的脖子。
她嗅到了一股肉被烧糊的味道
穆小午没有回头,也来不及回头,可是她的手中却忽然多出了一根细长的铜针,屏气、定神,她手指微动,胳膊却在暗暗发力,将铜针朝身后那个灰蓬蓬的影子掷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绣住它,却知道铜针抛出的那一刻,她就有了一丝逃生的机会。于是,人和针几乎在同一时刻动了起来,穆小午轻巧朝前一跃,从顾玉明身旁逃开,又就势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单膝立住,回头看向后面。
她想看看,方才到底是什么东西意喻偷袭自己,可是眼睛还未来得及跟上大脑,耳边就传来穆瘸子的一声嚎叫。穆小午定了定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才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幕。
顾玉明焦黑的身体上覆着一个灰色的影子,颤巍巍的,就像一只体型巨大的蠕虫。影子的头似乎已经完全钻进了顾玉明的身体中,左右摆动了几下,猛地一扬,扯出了另一个透明的影子来。
原来它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顾玉明
铜针就插在那怪物圆滚滚的脑袋上面,随着它剧烈的动作猛晃了几下,然后被甩了出来,落在地上,针身上的白光消散殆尽。
“小午,怎么办?”现在是穆瘸子和于氏离那怪物最近了,他看着铜针被甩出,吓得魂不附体,哆嗦着向穆小午求助。穆小午啐了一口,伸手朝领子里一抓,掏出一根穿着五枚古币的红线来。这五枚方孔通宝钱个头都不大,一个手掌就可以轻松将它们全部握住。不过看样子它们都有些年代了,每一枚都缀着绿锈黄锈红锈,好似刚从墓穴沉船中捞出来的一般。
“这是五帝钱?”赵子迈一眼便猜出了个大概。所谓五帝钱,是五位帝王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和嘉庆在位期间所铸造的古钱。因汇聚了天、地、人之气加上百家流通之财气,故有镇宅、化煞、辟邪之功。它既是灵器又是法物,汇集百家之阳气,可抵御邪祟鬼魂。
可是赵子迈总觉得穆小午手上这五枚铜钱和他见过的有些不同,它们未免太旧了些,旧得都有些破损了,边缘的缺口甚至在黑暗中都清晰可见。可即便如此,五枚铜钱的表面还依稀闪烁着一层淡淡的光芒,穿透了铜锈,照亮了穆小午小巧的手掌。
然而还未容他看清楚,穆小午忽然跨出去一步,将手中的钱币抛向那个依然伏在顾玉明身上的灰影。
铜钱在空中划出五道漂亮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到顾玉明身边,发出“砰砰”几声脆响。这声音简直像砸在赵子迈的心间,将他浑身的血液都搅动得沸腾起来。
可是下一刻,他觉得身前忽然扑来一阵寒风,带着点烂草叶烧焦味道。
赵子迈感到一阵恶心,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跳了起来。
他垂头,下一刻,却“啊”的叫出了声,因为那团灰影正歪歪扭扭朝自己走了过来,十只短小的手指还差几寸就要触上他的袍角。
第十九章 来也匆匆
天忽然阴了下来,灰黑色的云堆积在三坪村的上方,遮蔽住了本来就稀薄的阳光。
赵子迈的脑袋还晕着,再加上光线忽然暗下来,他更是看不清楚那团慢慢朝自己靠近的灰影到底是什么,只觉得它身形瘦小,动起来带着一股冷峭的阴风,摇摇晃晃冲着自己过来了。
直到它的手指摸到了他,直到他它冲自己张开嘴,发出了一声类似猫叫的声音,他才恍然明白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它裸露出的牙床上没有牙齿,可是,当它将脑袋一偏,生生地朝着他的手腕咬下去的时候,赵子迈却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那是怎样的一种痛呢?和单纯的上的痛似乎不太一样,这痛似乎是能直达心里的,它就像一层黑色的油污,将赵子迈的心脏牢牢套住,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可是与此同时,他的心又感受到一阵钝钝的痛,不是疼痛,而是痛苦。
是的,他切实感觉到了它的痛苦和绝望:它本该迎接诞生的喜悦,然而生命才刚刚开始,就断送在亲人罪恶的双手上。
它应该恨的,不是吗?它有足够多憎恨和埋怨的理由,只是,它的怨恨不应该由自己来承担啊。
忽然,它上下颚死死合在一起,嘴巴里发出一阵恐怖的“咯吱”声。赵子迈觉得疼痛和恐惧从四面八方袭来,像一排排巨浪,同时从高处拍下,将他压在下面。
他的脑袋越发昏沉起来,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他看着手腕上那一团越来越模糊的影子,大脑忽然变得一片空白,不过很快,那片空白中就多了个黑点,像墨迹一般迅速地朝周围扩散开来:他看到了一座塔,坐落在荒野的乱草堆中,由粗糙的石块砌成,上面呈锥形,塔顶像小丑戴的高帽。塔脚处有一些简陋的篮子,七零八落地散在塔门外面。石塔的上方砌有一个小洞,一根有些腐朽的绳索从洞内垂落在外,在灰黑色的塔身上随风飘荡。
绳子时不时撞到塔身上面,发出“嚓嚓”的异响,可除了这个声音外,还有另外一种声音隐在这座石塔中。
嘘,让我听听
赵子迈咬住嘴唇,侧耳细听,他听到了,听到了那被风吹动绳结掩盖住的声音是什么了。
小猫一样细嫩,风声一样凄楚
可是忽然间,这声音凝成了一股凄厉的叫声,因为塔门中映出了熊熊火光,直冲塔顶,来到小窗前,化成数条凶悍的火舌,争先恐后从窗户中探了出来。
不要。
赵子迈发出了一声源自心底的呼喊,可是他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阻止不了,因为那声凄厉的呼喊早已被汹汹火势压下,再也没有出现。
脑中“嗡”的一下,他猛然醒转过来,看清楚了自己现实中的处境:那团灰影已经停止了啃噬,顺着他软绵绵的胳膊爬了过来,来到他的脸旁,凑到他微微启开的唇边。
赵子迈被吓得倒抽了一口气,晕乎乎的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忽然明白它纠缠自己的目的是什么了。所以即便竭力忍耐着,他还是叫出了声,在那团影子朝自己嘴巴里挤进去的时候。
可下一刻,灰影竟然停了下来,在他饱含着恐惧的叫声过后。
它是害怕自己吗?当然不是,他的声音虽大,但绝不足以吓到它吧。
赵子迈浑身一凛:他身旁忽然多出个人,孑然而立,一动不动,眼珠子像两个玻璃罩子,遮住里面怒放的火焰。
忽然,她眼皮子动了一动,冲那团灰影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是的,调皮。邹臣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因为她亮红的眼球里还含着一丝笑意,仿佛正在玩一场刺激的猫鼠游戏。
“嗤”的一声,将全神贯注看着穆小午的赵子迈惊了一跳,可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一股酸意从胃里涌出来,翻江倒海,直冲喉咙。于是也顾不得礼数,她弯腰哇哇地吐了几口酸水。然而吐着吐着,就察觉出不对劲了,他发现刚才还在唇边扭动的灰影不见了,那股子弥漫在口鼻处的焦糊味道也没有了。现在,他的身体虽然还疼着、冷着,但是每一块肌肉都松快了。
一物降一物,是的。它回来了,所以它逃走了,但是他却不明白桑放走它的原因。
“为何为何放了它?”
赵子迈扶着膝盖直起身子,可是当看到还站在自己面前的穆小午时,不由地愣住了:她眼中的红光正在褪去,就像退潮的湖水,从曈昽慢慢散开,消隐不见,将躯壳的占有权重新还给穆小午。
赵子迈一怔,急忙看向她的手腕:念珠还牢牢地系在她皓白的腕间,完好无损,那么方才是怎么回事?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小午?”他试探着唤了她一声。
“啊?”穆小午呆呆的,眨巴了两下眼睛后,她嘟起嘴自顾自道,“方才好像有点不对劲,难道眼睛又红了?”
赵子迈还提着一颗心,生怕她忽然又变了模样,一把将自己扔出院子。于是,他保持着距离,冲她轻一点头,简单明了答了两个字,“红了。”
穆小午轻摸了下眼睛,漫不经心道,“红了吗?我自己都不知道,刚才我赶过来救你时,忽然觉得身子一麻,不听自己使唤了,不过见那东西飞快逃走了,我就想着估计是它回来了。可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也不是它的风格唉,你说,它要是晚走一步,不就除了那邪祟了,省得我们费劲巴力的,也不一定能成事”
“你还巴望它晚点走,你干脆拱手把自己的身体让给它好了。”
赵子迈着实有些气到了,可是他也知道,心里这股气并不完全源自穆小午,还有一些别的原因:那座已经从脑海中消失的小塔仿佛长在了他的心上,他觉得自己此生都无法将它从心头抹去。
“公子,我错了,”穆小午讪讪冲他笑,“可还是那句话”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它回来了,所以才救了我一命,是吧。穆小午,有功夫说这车轱辘话,还不如好好想想为什么你戴着念珠,桑还能反客为主。”
丢下一句重话后,赵子迈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第二十一章 孕事
看着赵子迈走出院门,穆瘸子忙从地上爬起来,朝穆小午走过去。他现在还有后怕,不时朝周围张望,但说话的声音总算多了些中气,不似方才那副畏畏缩缩完全开不了口的样子。
“怎么就走了?”他看着赵子迈的背影,讪笑一声,“你才救了他,这又是生哪门子气呢?”
穆小午耸肩,“觉得我大大咧咧,靠不住吧?”
穆瘸子方才一直背对着她,没看到桑出来的那一时片刻,于是便愈发丈二胡子摸不着头脑,皱着眉头问道,“啥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说完,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便暂时将此事搁在一边,接着道,“那东西怎么见到你就跑了?你对它做了什么吗?”
“什么也没做,我也不懂它为什么离开了。”穆小午随口扯了个谎。
穆瘸子吁出一口气,“吓死我了,那是个什么东西?像个未满岁的孩子,可仔细看吧,却又不是,奇形怪状的一团,模模糊糊的,头脚都难辨认的清楚。”他稍稍顿了一下,“不过它身上那股子怨气可强得很,怨气冲天,用这四个字形容不过分吧。而且它居然居然把顾玉明的魂魄给吞噬了,小午,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可曾遇到过这种情况”
穆小午诚实摇头,“未遇到过。”
话说完,忽然觉得这院中剩下的那个人未免太安静了,于是目光一转,盯住一直坐在地上没动的于氏,静静打量一番后,方缓声道,“娘子,顾大哥他的魂魄被邪祟吞噬了,所以那杀人凶手也”
“我没有。”于氏打了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来,穆小午看见她眼底盛满了泪,泪珠在她抬头的那一刹那,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涌出眼眶。
“娘子,你在说什么?什么没有?”
于氏怔了一下,两颗沉沉的眼珠子上腾起一丝光亮,她盯着穆小午,小声道,“我是说我没有听到凶手的名字。”
“对不住,不仅没能绣回顾大哥的魂魄,还连累他的魂魄被吞噬”穆小一边道歉,一边走过去将于氏搀扶起来。
“不关你们的事,自己造下的孽,总要还的。”她丢下一句让祖孙俩都震惊不已的话,返身朝屋子走去,来到屋门口,又回过头来,淡淡问道,“两位大师,事已至此,是否已没有必要再留着玉明的尸身了?”
穆瘸子和穆小午觑了彼此一眼,同时冲于氏点了点头。
“那我就择个日子将他葬了。”她冲他们淡淡一笑,阖上了屋门。
“怪了,她男人形魂俱灭,她怎么看起来反倒轻松了不少。”穆瘸子搓着下巴,嘟囔了一句。
出了院门,赵子迈就朝右手边一拐,踏上那条通往玉河的羊肠小道。走了大概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悠然的河水便已经徜徉在他的脚边。
河水奔流不息,喷出雾一样的冷气,逼得人喘不上气,透进了骨缝,钻进皮肤。赵子迈深吸了口气,将身上那件大氅又系得紧了一些,籍此来抵抗河水带来的寒意。
身后的草丛中传来一阵“簌簌”的脚步声,他刚回过头,宝田已从草缝中钻了出来,一边搓着手,一边像只猴子似的蹦跳着来到他身旁。
“这地方真冷,公子,你最好再添件衣服,省得着凉。”
赵子迈仿佛没听到这句话一般,只盯着宝田,没头没尾地问了三个字,“怎么样?”
“没发现什么异常,我在屋后的墙上凿了道细缝盯着她,可是小姑娘一直就在和深儿玩耍,喂那只草兔子来着。”
“艾米一直在玩儿?你看清楚了?”赵子迈蹙起眉毛。
“当然了,我按您的吩咐,一动都没敢动。您可不知道,我刚才看到邪祟扑向公子,都吓死了,可是想起您的叮嘱,死活耐着性子没敢现身。幸亏穆姑娘啊,对了,您这出戏演得像真的似的,佯装生气,再出来和我会面,才不引起他人怀疑。”
“倒也不全是假装。”赵子迈垂下眼睛,眸中闪动的微光一纵即逝。
“不是假装?”宝田凑到近处朝他一瞧,“那就是公子您的不对了,人家刚救了你的命,就被你一顿抢白”
他很快止住话头,因为赵子迈斜了他一眼,眼神中警告的意味及其浓厚。
“被那邪祟抓住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座塔,”顿了一下后,他忽然说了一句,“一座像被火熏烤过的小塔。”
宝田眼珠子一转,“小塔?我记得苏珊小姐说过,艾米失踪的地方也有座小塔,难道?公子,咱们要不要去找找那座塔去,那地方我还记得,离这里也不算太远的。”
赵子迈眼波微动,眉头又一次锁紧了,“恐怕我们找到了,也难以解开塔中的秘密,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