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桑-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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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子迈肃起面孔,“人生自古谁无死,也没什么好怕的。”
闻言,穆小午和穆瘸子同时一惊,一个道,“没没必要把自己搭上吧?”一个道,“万万使不得,主动送死,不是英雄是鲁夫啊。”
说完,却见赵子迈脸上漾起一抹笑,穆小午便知道被骗了,于是抱起双臂摇头道,“公子已有对策了是吗?”
“没有,”他脸上那抹淡淡的笑意倏地消失了,“但我会再去劝顾玉尹一次,若他听,那自然好,若是不听,那就只能自担后果了。”
他将自己看到小塔以及去找顾玉尹的事情如实对两人说了,说完,他若有所思道,“小午,你说,忏悔有用吗?”
穆小午挑起眉毛,“忏者,忏其前愆;悔者,悔其后过。都是永不复起的意思,是要作恶之人不再重复犯错,按理说对已经犯下的错是无法弥补的。可是我和老头儿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却见过不少因为做恶之人忏悔而平息下来的凶煞。就比方说前年,有一个屠夫的母亲病逝了,可是老太太的魂魄不愿离开,徘徊在家中,闹得家宅难安,所以那屠户就请了我们过去帮忙超度。”说着她拍了下穆瘸子,“老头儿那天发挥得不错,一下子就将老太太的魂魄绣住了,可是老人家一回魂,就开始对那屠户破口大骂,说病榻之前无孝子,说自己走的时候连件像样的衣衫都没给换。那屠户听了这话,当场就跪下给他老娘磕头,痛哭流涕,啪啪扇自己耳刮子,把两边脸都打肿了。说来也怪了,那本来还凶煞的魂魄竟渐渐安静了,我能感觉到她的怨气消散了,所以很快就被老头儿送走了。”
说到这里,她冷笑了一声,“公子,你猜后来怎么着,那屠户见老娘的灵魂被超度了,竟马上收起眼泪,欢天喜地一蹦三尺高,变脸竟比变天还快呢。那次之后我就知道,原来这世间最险恶的,还真不是作祟的冤魂,而是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窝子,“有些人,这里是永远都变不好的。”
听到这些话,赵子迈沉默了许久,可是穆小午却没有发现,她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情吸引了。她转脸看不远处宝塔山的暗影,停了一会儿,口中喃喃道,“不好,龙脉”
赵子迈和穆瘸子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山崖晃了几晃,陡然坠下,溅起一片朦胧的烟尘,就像大海掀起的惊涛骇浪。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的草丛中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它踩断了地上铺陈着的脆黄的草根和干叶,慢慢朝着他们的方向来了。
第二十六章 灰
赵子迈身上浮起一阵恶寒,他朝身后的草丛望了一眼,却发现那里漆黑一片,一丝光亮都没有。而距这里咫尺之遥的顾玉明家的宅院却透着灯火的光亮,他不明白,这光亮为何一点都透不进这片荒芜的草丛,仿佛有一面透明的墙将光阻隔出去了一般。
耳边吹过一阵轻飘飘的风,轻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呜呜”
“快走,它来了。”穆小午冲赵子迈低语一声,伸手拽住他的手腕,跟在穆瘸子身后朝草丛深处走去。
赵子迈感觉自己的心脏使劲缩了一下,又用力膨胀开,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动,一下一下。因为他听到脚步声就跟在后面,近得几乎要踩到自己的衣角。那声音很小,步子很轻,根本就是属于孩子的,几个月的孩子。
这世上恐怕没人见过几个月的孩子独立走路吧,这么大点的孩子,也就是被大人架着胳膊,才能勉强挪动几步。他们的步子必然是轻的,因为被人提拉着,有时几乎是半悬在空中,脚底擦着地面走。
没错,赵子迈现在听到的就是这样一种“嚓嚓”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是很多很多,在他身后的草丛中半飘半走,跌跌撞撞,仿佛随时能摔个跟头一样。
而它们的个头当然是很矮的,他甚至怀疑它们还没有自己的膝盖高,与他那天在顾玉明家见到的邪祟比似乎要更小一些。
他明白了,那天所见到的,并不是一只邪祟,而是许多只婴孩的阴灵汇聚在一起的,所以才像一团奇形怪状的影子。而现在,它们散开了,可是数量却也比那天要多得多。
龙脉断了,再也压不住地下那些被埋了许多年的东西了
他打了个寒噤,将穆小午的手拽得更紧了。她的手很热,手心还有微微的湿意,这热量给了赵子迈一些勇气,让他能继续机械地迈着两条长腿,一步步随着她往前走。可是即便如此,当一股风撞到他背上,将他被汗浸湿的衣服瞬间吹了个透凉时,他的脚步还是缓了一下,眼睛朝后面偷偷一瞟。
他看到了,看到了一双双眼睛,隐在草丛中,黑魆魆的,没有眼白,只有两颗如黑色卵石一般的眼珠子。它们都盯着他,在发现他回头看的时候,爆发出了一阵“咯咯咯”的笑声,没错,是只属于婴儿的那种天真无畏的笑声。
赵子迈听到自己喉咙中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的呼喊,他不知道自己喊的是什么,也许是一声呼救,也许只是一声可笑的拖长了的哭音。
穆小午头也不回地扯了他一把,“别停,别看,继续走。”
简洁明了的几个字,却让他更加害怕了,连额头上的青筋都突突跳了起来,疼得他想吐。因为他听出了穆小午声音里的紧张,虽然她竭力压制,但他还是察觉出来了。
她遇事一向镇定,能让她如此慌张的,会是什么样的凶物呢?
赵子迈的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眼睛也被额头落下的汗迷住,模糊了视线。他拼命眨了眨眼,却发现只是徒劳,黑夜似乎将眼前的景物全部消融掉,只留下一团朦朦胧胧的黑。他眼前,只剩下了没有尽头的夜色和身后似乎永远不会停下的脚步声,若不是手腕一直被穆小午紧紧牵着,他几乎要在这片并不算大的草丛里迷失了方向。
迷迷糊糊中,他又看到了那座塔,可是这一次,塔前站了一个男人,他正弯腰将塔底的小门打开,用铲子一下一下的往外面铲着什么。
赵子迈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因为他看到男人身后聚集着数十个瘦小的影子,它们都瞅着那扇小门,目光中充满了恐惧。可是他却看不到它们,他用手里的铁铲朝将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又用力砸了几下,确保它们完全碎掉,然后将碎末装进簸箕,倒入旁边的两个大桶,又朝上面倒了些垃圾秽物。
男人朝玉河走去,由于那两个桶太过沉重,他不得不走几步便停下来歇一歇。沿途碰上了几个衙役,可是那几个人似乎并没有怀疑他,看了一眼他挑着的桶后就让他过去了,所以男人顺利地来到了玉河边上。
他望着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河面和上面泛起的晶亮的鳞波,没有半分犹豫,就将两只木桶中的东西倒了进去。
白灰先是被风吹得散开了,然后飘飘洒洒,慢慢坠进河里,随波去了。
“老人说,灰飞烟灭就会魂飞魄散,下一次,就不要投胎到这里来了”
“做人苦啊,我这么做是帮了你们,你们莫要怪我。”
他漫不经心地咕哝着,又将两只木桶在河水里涮了涮,涮掉里面剩下的白灰,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身后,玉河的水还在静静地流淌,折射出太阳的微光,那么美,美得那样宁静,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灰飞烟灭并不是魂飞魄散,这个道理恐怕你死后才弄明白了。”
脑海中的景象消失了,可那“咯咯”的笑声却还在,不知何时,它们已经挤到他和穆小午之间,似乎是想将两人分开。
很突然的,赵子迈感觉自己的双腿不能动了,他的衣角被一双双小手从四面八方扯住,将他的身体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莫谓子无知,但口不能语,性灵已具备,貌与亲宛似。生我者何人?父母天地比。杀我者何人?即我父母是。借问何为然,不过为贫耳。贫穷本前定,杀子不可抵”
“禽鱼犹放生,虫蚁亦赦死。我子反杀之,残忍一至此。岂无有王法,岂无有天理?王法或可逃,天理暗报汝。现世及来世,罪谴谁能避。嗟哉溺子者,不仁又不智,请君听此歌,相传相劝谕”
森森的歌声从草丛中腾起,将赵子迈团团围住。
第二十七章 真假
赵子迈只觉一股阴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去,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部冻住,他的身子摇摇欲坠,若不是穆小午在一旁拼命扯着他的手,他几乎立时就要栽倒在地。
“公子,不要低头,不要看他们,”穆小午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费了好大功夫,才传进他的脑袋里,犹如隔着几个世纪那么远,“婴灵虽执念深,但毕竟是孩子,心思单纯,你不是它们寻仇的对象,它们若是觉得你没趣儿,就会自己离开了。”
赵子迈听懂了她的意思,可是现在他的脑袋沉得仿佛有千斤重,脖子上像压着一块冰坨,只能垂头看向脚下。他想闭上眼睛,可终究是慢了一步,一双墨黑色的眼珠子已经对上了他的目光,冲他迸发出了一阵脆嫩的笑声。
叫声已经冒到了喉咙边上,又赵子迈他强压了下去,他记起穆小午的话,将眼睛死死闭上,不去看那团攀附在他袍角上的小小的影子。可是,他却能感觉得到,感觉得到一双比寒冬的石头还要硬还要冷的小手慢慢摸上了他的身体。手指如两只大蜘蛛,一点一点的朝上爬,所到之处,留下点点冰霜和两道焦黑的痕迹,也带来了一股呛鼻的糊臭味儿。
“咯咯咯”
伴随着一阵笑声,他发现自己的身子像冻住了,一动也动弹不得,连手指头尖儿都动弹不得。喉咙像被上了一把锁,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与此同时,笑声却更大了,那个婴孩爬上来了,一点一点,顺着他的腰摸到喉咙
它被困了这么久,寂寞了这么久,现在,终于发现了一样有趣的玩具。
“啪”的一声,一支草根抽上了赵仔迈身上的小手,不偏不倚,正中手背,将它打得猛地缩了回去,重新掉回荒草丛中。
“刚醒就来了个送死的,是帮我舒展筋骨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传到赵仔迈耳中,嘶哑、低沉,还透着一丝疲意。
赵仔迈心中一喜,感觉一股暖流重新涌回到自己的体内,与之伴随的,还有早已经干涸的勇气。它来了,虽然他一直怕它回来,担心它夺走穆小午的身体,可是在这生死关头,别的事情似乎已经飘到了九天之外。
桑笑了,笑得酥佳鄄欢恍弊乓槐咦旖牵冻隼锩姘咨难溃岸家丫贸墒裁囱恿嘶共桓市哪憧刹灰刮一攴善巧⒖啥际悄阕哉业淖约菏茏疟闶恰彼低辏芬膊惶У爻逭宰勇醯莱鲆桓鲎郑白摺!�
赵子迈哪里还敢耽搁,松了它的手就朝穆瘸子追过去,可是走出没几步,却忽然觉得不对,一个急停朝身后望去:“桑”还站在原地,那两只原本攀附住他的小手现在从“桑”的肩头探了出来,一点点扼住它的脖颈。
它那两根秀挺的眉毛因为痛苦而微微皱了起来,本就乌亮的眸子却更亮了,如暗夜中的两颗星辰。
“你不是”一道闪电划过赵子迈的心头,与此同时,他看到它将缠在手腕上的念珠解开了一圈,朝后背上重重一甩。
“啪”的一声脆响,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渗人的幽鸣,它肩头的小手不见了。可是那阵哭声却仿佛有很强的感染力,很快,草丛中就响起此起彼伏的哭声,不是低泣,而是直白的毫不加掩饰的大哭,是突然被夺去了玩具的孩子爆发出的那种哭声。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桑”一个箭步来到赵子迈身边,抓住他的手就朝前跑,口中还不忘嘲讽穆瘸子,“你也该学学老头儿,人家虽瘸了一条腿,但哪次不是跑在最前面。”
“你是小午,”赵子迈握紧她的手,“为什么要假装成它?”
“公子吓得半死,不把它搬出来,你怕是半步也挪不动的。”狡黠一笑后,她朝身后看了一眼,咂嘴道,“又跟上来了,公子,你闭紧眼睛,我拉着你走。”
赵子迈吸取了教训,将眼睛紧紧阖上,只拉紧了穆小午的手朝前走,一步也不敢惫怠,即便他嗅到了一股子愈来愈浓的焦臭味儿,也又一次听到了那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好生戒杀天帝喜,堕胎杀卵神明悲试看贻谋惟积善,窦氏燕山五桂枝仁人有后恶人亡,桂折兰摧疾如矢劝君莫杀子,杀子还自杀孽冤相报几时休,转劫投胎定夭扎”
歌声倏地一下消失了,如同被风吹散了似的,消隐在苍茫的夜色中。
赵子迈的脑子却仍是钝钝的,尚未从麻木中清醒过来,直到穆小午停下,伸出手在他直愣愣的两颗眼珠子前挥了一挥,他才“啊”了一声,回神过来。
“怎怎么了?”他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它们走了,”穆小午若有所思看着身后那片如波涛般随风起伏的荒草,咬了咬嘴唇,“怪了,为什么忽然消失了?就好像听到了什么似的。”
话刚说到这里,一直走在前面的穆瘸子也掉头走了回来,脸上满是惶惶之色,口中絮絮叨叨道,“龙脉彻底断了,那些东西全出来了,我这条老命方才差点就撩在这里了,这地方是待不得了,小午,咱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离开?怕是难了,”穆小午瞪了穆瘸子一眼,手朝宝塔山的方向一指,“那坍塌的地方正正就在村口,现在通往外界的路怕是已经被乱石封死了,一时半会儿是走不出去的。而后方,”她回头,看向村中央那条卵石铺就的栈道,轻声道,“顺着这条路一直向前,会到哪里?”
“塔,它通向婴儿塔。”赵子迈眸光黯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向远方,“现在可真的是前路不济后路不通了。”
“那岂不是要被困死在这里?”穆瘸子惊惶无措,可是话没说完,却忽然一缩脖子,扭头看向身后。
灯火晦暗的三坪村里,传出一声尖利的叫喊,如一道闪电,划破了它伪装了数百年的平静。
第二十八章 宿主
挂在门上的那个人赵子迈认得,他白天的时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