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桑-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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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
他的话徐冲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正用另一条手臂强撑着坐直身子,在屋中四下寻找着自己的剑:他必须找到它,不然,这样的一个好机会就把握不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竟然在这种地方碰上了李庸。不幸的是,李庸真如南山会馆那男人所说,并没有死。幸运的是,他被自己给遇上了,而且,他还不知道胡秉因为他的“死”被官府抓起来了,还病死在狱中。
是的,这个躺在另外一张草榻上的男人就是李庸,他本应该“死”了,死在胡秉家外面的树林中,可是现在,却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腰间那一大串钥匙暴露了他的身份,因为徐冲记得很清楚,当李家人去确认那具尸体的身份的时候,曾对自己反复追问,有没有看见一串钥匙,一串刻着“李”姓的钥匙。
李庸是个守财奴,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他锁在箱子里,再藏在暗室中,而那串钥匙,就是他的命根子,连睡觉都不会摘下。
肚子受了刀伤,还佩戴着这样一串钥匙,这个体型微胖的男人不是李庸又会是谁?
所以,他决不能让他活着走出山谷。
徐冲不是没想过杀掉李庸后下一步该怎么办,这山谷中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另外两个人,他们一旦发现李庸的尸体,就会成为新的目击者。而整件事似乎就变成了一个死循环,他为了弥补自己偶尔犯下的错误一次次地犯下更严重的错,被发现,杀人,再被发现,再杀人。
窟窿越补越大,他似乎在因与果之间往返,永远都走不出去。
可是,他没有别的办法,徐冲觉得自己醉了,从那天起就一直醉着,他的脑袋里充斥了太多太多过往的画面,这些画堆积起来,化成一块坚硬得难以摧毁的石头,阻碍他做出思考。
他只想清除掉眼前的障碍,否则,他觉得自己在下一刻就会炸掉。
“剑呢?”
他看向四周,现在,天光暗去,整间屋子变得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真切。
第十八章 子豫
好在徐冲有一双凌厉锋锐的眼睛,所以即便天光暗了,却还是能将屋中的事物尽收眼底。他没有看到自己的剑,也许它真的在他跌落悬崖时被甩飞了。
不过不要紧。
徐冲扭头看向李庸,他现在斜靠在草榻上,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唱着小曲儿,一副再放松不过的样子。
徐冲眯起眼睛:他只需要用一只手,就能扭断李庸的脖子,但可能会费点功夫,李庸的挣扎说不定还会将院子里的人引进来,可是现在他没有太多选择。
这么想着,他稍稍挪动了一下那条伤腿。很疼,和胳膊带给他的疼痛一样,稍稍挪动一寸,都会疼他的汗毛全部立起。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李庸现在已经基本痊愈,若是搏斗时他攻击自己的腿和胳膊,那么他的胜算可就小得多了,说不定,还会被他反制。
想到这里,徐冲犹豫起来,眼角的余光偷偷瞟着李庸,心中谋划着除掉他的办法:把缠在胳膊和腿上的白布拆掉,套住他的脖子?可是如此一来,李庸定要问起,那要如何回答他?
各种念头纠缠在一起,搅得徐冲太阳穴上那根筋又突突跳了起来,这是头风症发动的前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皱起眉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用力按压太阳穴,希望将病痛压制下去,一边还在谋划着如何杀掉李庸。
可就在这时,屋门却被推开了,还未看到人,徐冲鼻中已先嗅到一股香气,是花香和饭香相结合的味道,和他刚苏醒时闻到的那股味道一样。
一个姑娘站在门口,和李庸说得一样,她容貌秀美,体态婀娜,虽穿着粗陋的农服,却也难掩娇美的姿容。
看见徐冲醒了,她也没有多问,只冲他微微一点头,弯腰将手中的托盘随意放在地上,先把上面的一只碗递给李庸,然后端起另一只走到徐冲身边坐下,盛起一勺粥,送到他的唇边。
徐冲有些不好意思,他长到这般年纪,却很少接触女人,更何况是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子。他看着她,脖颈僵硬,一时不知该不该将嘴巴张开。
“你受了伤,不方便进食,那位公子伤未好时,也是我每日喂饭,所以公子大不必不好意思。”那姑娘似乎看透了徐冲的心事,微微一笑,又一次将勺子递了过去。
“就是就是,人家姑娘是治病救人,一片好心,你倒莫要顾虑太多。”李庸在一旁不怀好意地笑着,倒将徐冲弄得满脸通红。
他道了声谢,伸出一只手从她手里接过碗,也不用那勺子,仰头将一碗粥喝下,又将空碗送回那女子手中。
“哎呀,你这可是牛嚼牡丹,糟蹋了子豫姑娘做的美食,”李庸摇头晃脑,捻起勺子,将一勺粥送进嘴里,口中赞叹道,“子豫姑娘,你这碗粥中到底放了什么食材,为何如此香甜可口,我长了这么大,还从未喝过如此好喝的粥。”
子豫对他淡淡的,“肉粥中加了一些花汁罢了,没有公子你说得那般神奇。”
可是徐冲也觉得她过于自谦了。这碗粥,融合了肉和花两种香气,本应该南辕北辙的两种气味,却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不仅没有互相压制,反而相得益彰。肉香和花香因为对方的衬托而更加浓郁,连他这般“牛嚼牡丹”地咽下去,都回味无穷,想再喝上一碗。
“子豫姑娘,这粥里没有药材吗?你从不熬制汤药给我,可是我这身体却是一天好似一天了,再过上一两天,应该就能下床走动了。”李庸一边说一边舒展着筋骨,脸上还挂着谄媚的笑容,“还是说,你们这山谷中种着一味神药,香气扑鼻,却不为外人所知,就像姑娘你一样。”
这话说得轻佻至极,徐冲本以为子豫会生气,哪知她却也只是笑笑,一言不发地将两只碗重新放到托盘上,转身走出了屋子。
李庸摸着油腻的嘴角笑,“装,等我送了聘礼过来,她怕不是哭着喊着要跟我回去,一直呆在深山老林中,想必这父女俩也没见过什么世面。”
就怕你走不出这里了。
徐冲在暗处看他,眼底寒光闪动。
山谷中的时间似乎比外面快得多,徐冲觉得自己只是眯了一小会儿,哪知睁开眼时,已经看到了西南面天空上那轮上弦月,又尖又亮,银色的钩子似的,嵌在黛蓝色的天幕上。
他记得自己睡着前的那一刻还在想着用什么办法杀死李庸,因为李庸已经先自己一步进入了梦乡,下起手来会方便不少。可是办法还未想出来,一阵困意却席卷而来,像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压在下面。他甚至来不及为自己头脑中各种各样的想法做一个总结,就沉入了黑暗的梦境中。
徐冲做梦了,还是那个困扰了他二十八年的梦,没什么稀奇,还是那“叽咕叽咕”的吸吮声和藏在床下的一团暗影。
但似乎还是有些许不同的
梦中的他依然捏起了拳头,两道不羁的长眉紧紧锁起。
他嗅到了一股味道,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血腥味儿,而且,是新鲜的血。
“叽咕叽咕”
他看见,那个东西将吸管状的嘴巴从床下伸出来,深深插进万祖宏的肚子中。
“叽咕叽咕”
万祖宏圆滚滚的肚子塌下了一个坑,坑越来越大,慢慢下沉,随着沉闷的吸吮声和骨头碎裂的声音,他的上腹部终于和后背缓缓贴合在一起。
他,变成了一张扁平的皮。
“好了,够了,我不想再看了,我要醒来,我不想再看下去了。”
和以前一样,每当被梦境困住时,徐冲都努力强迫自己挣脱出来,他不能让自己陷得太深,否则会越来越难脱离。他也知道,他是能控制住自己的,只要努力一点,将那些记忆的碎片全部堵在外面,他就能醒转过来。
第十九章 进食
徐冲做到了。
他睁开了眼睛,感受着现实世界带给自己的那种令人心安的味道:湿润的空气、和煦的微风和
不对,难道他还没醒透?为什么鼻中还充斥着血腥味儿,而且随着他头脑的清醒,这味道越来越重,让他胸口涌起一阵呕意。
“叽咕叽咕”
耳边的声音也是真实的,而且比梦里还要大,似乎还夹杂着心满意足的咂嘴声。
徐冲觉得头皮一下子绷紧了,他努力睁大眼睛,想把自己从梦境中拯救出来。可是一切都是徒劳的,声音和气味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和浓烈了,就像就像真实的一样。
真实的吗?
徐冲猛地捏紧受伤的手指,他感觉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痛,从指根直达上臂,激得他尚有些迷糊的脑子完全清醒了过来。
原来,这不是梦,原来,二十八年前发生的事情又一次重演了:它正在进食,而且就在自己身旁的那张草榻上。
“噗嗤呼”
一个不同的声音从“叽咕叽咕”的吸吮声中突围出来,徐冲身子一凛,他猜出了声音的来源,前者是气管被锋锐的东西刺破的发出来的,而后者,则是李庸留下的最后的叹息声。他不能动,亦喊不出来,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躯体被吃掉,只能在生命完结之时,发出最后一声叹息。
李庸吃下了迷药,自己也是,所以才昏睡了这么久。只不过,徐冲常年和噩梦对抗,所以能更快地清醒过来,而李庸,却只能在被吃掉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坠入的这个山谷,根本不是什么世外桃源,而是人间炼狱。
它一直都藏在这里啊,在吃掉了万祖宏三口之后。怪不得此后的二十八年,它都没有再犯下血案,原来它是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再将他们吃掉。
徐冲将眼珠子转过去一点,他的脖子不能动,所以现在从这个角度,他看不到旁边那张草榻,只能看到墙上映着的那个黑影。它现在不像以前那般小心翼翼地藏在床底了,而是将身子整个压在李庸的身体上,“咕噜咕噜”地吸食着他融掉的骨血。
一根管型的东西微微颤动着,插在应该是李庸喉结的位置上,李庸的身体亦随着它抖动着,由于幅度太大,他披散的头发飞舞起来,使他看起来也像一只怪物了。
“唰。”
一阵温热的血扫到徐冲脸上,他再也忍不住了,喉头颤动两下,发出一声压抑着的干呕。
墙面上映着的黑影不动了,徐冲看到它从李庸已经干瘪的身体上爬下,朝自己走了过来,血水正顺着它的身体流淌下去,在地板上凝成一条条细长的血流。它的嘴巴还在嚼动着,徐冲知道,那里面全是李庸的碎渣。
他闭上眼睛,不想看到它的模样,可是眼皮刚碰到一起,又飞快地分开了。
不,他要看,要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既然怎么都要死,那还不如瞧个清楚,看看那个困扰了自己几十年的噩梦到底是什么。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他并没有看到什么青面獠牙的怪兽。徐冲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张皱皱巴巴的老脸,他太老了,脸上的皱纹像山峡中的河道,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斑点,垂头下来时,松弛的脸皮几乎要触到徐冲的鼻尖。
“醒了,”老头儿张开嘴,露出里面仅剩下的三五颗黄牙,皱巴的嘴唇撮成一团,笑了,“竟然被你看见了。”
说这话的时候,星星点点的血珠子从他灰白的胡子上落下,滴到徐冲的面颊上。
“药没下够吗?那丫头,见了长得略齐整些的男人,就舍不得动手了,看来得给她点教训才行。”他说着抹了下嘴巴,又将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几下,“我看到你的剑了,御赐的,你是皇帝老儿身边的红人啊,这么看来,我吃了你,倒是与有荣焉。”
徐冲屏住气息,“我朝圣上年富力强,你却说老儿,不知是合意?”
“年富力强?”老头儿“嘎嘎”笑着,“看来那皇帝老儿还没我活得久,我记得以前曾在颐和园里见过他一次,那时他虽已经年过古稀,但看起来尚算康健,现在,竟然已经是他儿子当家了。”
“新皇登基已经十年有余,看来,你们在这里藏了很久了。”徐冲的心“突突”跳着,他一定要问出答案,哪怕死亡紧随其后,“二十八年前的十月初八,卯城琴台街路北,有一户姓万的人家,一家三口皆是死于你手对不对?”
老头儿的眼皮耷拉下来,浑浊的眼珠子斜向一侧,似乎是在认真思索徐冲的问题,“二十八年前,卯城”他晃动着薄得仿佛只剩下两层皮的肩膀,哑然失笑,“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徐冲见他欲起身离开,急忙追问了一句。
老头儿却不再看他,自顾走到李庸被吃得只剩下一半的尸体旁,又一次慢悠悠地爬了上去。
“叽咕”声又开始响起了,像永远不会停止似的。徐冲躺在那里,他感到温热的血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四肢百骸,可是除了手指,他不能操控自己的身体移动半分。
“哐啷”一声响,李庸腰间的钥匙落到了地上,与此同时,那老头儿擦了擦嘴,慢慢从草榻上爬下来,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
他似乎变胖了一些,也年轻了不少,脸上的皱纹都被熨平了许多,看起来像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汉子。也是,吃掉了这么一个体态丰腴的人,吸取了他的精华,自然会以形补形。
怪不得李庸会以为他们是一对父女。
“好好养着,把自己养得胖一些,看你一身的精肉,吃起来会塞牙。”老头儿发出一阵森寒的笑,拍着肚子朝门外走去。
“万家那个孩子还活着吗?”徐冲还是不甘心。
他等来的是沉闷的关门声。
第二十章 同类
徐冲又一次被那股熟悉的香味唤醒时,外面已经天光大亮,若不是一睁开眼睛就看到身旁那张被鲜血浸透的草榻,他还以为昨晚看到恐怖景象的不过是那场年复一年缠住自己的噩梦。
“喝粥吧,快凉了。”子豫似乎已经在他旁边站了许久,见他坐起来,忙将手中的碗递了上去。
徐冲挡住碗沿,淡淡冷笑,“这次迷晕我,是为了更方便它吃掉我吗?”
子豫一愣,纤长的睫毛翕动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