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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部分

飨桑-第8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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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明路。

    可是那天,母亲却没有理会他,她甚至没有听到他在问什么,只是将那辆破旧的板车停在一条废弃的小胡同旁边,然后把客人们吃剩下的一碗残羹冷炙放到路边上。

    这是母亲每晚都会做的事,她说,这世上总是有一些吃不饱的可怜人,这些食物至少能让他们活下去。

    对于母亲的善举,林颂尧是很骄傲的,他还将这件事告诉了陈远,说他的母亲不仅勤劳聪慧,撑起了一个家,还是个心地良善的人,总是尽自己所能扶贫救济。

    “好人有好报,上天一定也看到了,你看,你们家的面摊是整个关帝庙生意最好的,这一定是上天的眷顾。颂尧,其实我也想做些什么,父亲总说,人生在世,不能只想着自己,不能过得太自私了。”

    陈远是这么回答的,后来,这句话总是在夜深人静时出现在林颂尧的脑海中,将他啃噬得体无完肤。一语成谶,他没想到,陈远的结局竟然竟被他自己言中了。

    那个晚上,母亲告诉了他真相,原来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在饲鬼——那些无人祭祀的无祭品可食的野鬼。

    “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小的时候,我跟着叔叔去卖菜,晚归时总能看到它们三五成群地蹲伏在村边的河道中,在垃圾堆里翻找吃食。可奇怪的是,似乎只有我能看到它们,知道它们的存在。因为我发现叔叔看不到它们,偶尔听到一些异响,他也以为是流浪的野狗。后来有一次,我将一根吃完的肉骨头丢给了它们,它们吃得很香,甚至为这一根骨头大打出手,争抢得不可开交,甚是可笑。可是第二天我却发现,菜摊的生意好了许多,连最后剩下的几根烂菜叶都被人买走了。”

    “当时我心中是有几分狐疑的,于是第二天,便将吃剩的鸭架子也丢给了它们。你一定猜到第二天发生了什么,没错,又和前一天一样,来买菜买肉的人络绎不绝,叔叔摊子上的所有的东西都被一抢而空。”

    “我想明白了,这是它们的功劳,我喂养它们,它们帮我招徕客人,我不知道它们是怎样做的,但是这其中的因果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你一定以为它们在报恩对不对?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以为它们知恩图报,为了我的善心。可是后来,我才知道自己错了,因为它们根本不是在报恩,而是在跟我做一笔交易,我为它们提供吃食,它们帮我聚集人气,因为只有生意越做越好,它们得到的才能越多。只不过,这个道理,我到后来才完全搞明白了。而叔叔,也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叔叔死在一个雨天,那时候,已经连绵了几日的阴雨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而我也因为这糟糕的天气大病了一场,没有随叔叔去卖菜。我在家里昏睡着,当终于想起来去“喂养”它们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天午后。我着急着起床,拿了一些剩饭就朝村口奔去,可是出了门还没跑远,就看到同村一个也在在集上卖菜的伯父急匆匆跑了过来,他见了我,嘴唇哆嗦着,勉强道出几个字:“小荣,你叔叔他被人打了,人没了。”

 第二十章 喂养

    “我看到了叔叔的尸体,他躺泥泞的地上,肚子里涌出来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衣服。我也看到了杀死叔叔的那个人,他还掂着那把长长的杀猪刀,在叔叔身旁绕来转去,嘴里反复咕哝着几句我听不懂的话。旁边的人都说,他疯了,疯得厉害,所以叔叔随便说了几句话,他脑子里的那根弦就断掉了,拎起刀就捅了叔叔的肚子。”

    “可只有我知道,他根本没疯。”

    “我看到他身后那些大大小小的野鬼,他们簇着他,有的还攀住了他的胳膊,他被这么多野鬼挟持着,所以才杀了我的叔叔。”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害怕,野鬼们看着我,脸上带着阴恻恻的笑容,仿佛在说:你不守约,那就不要怪我们了。”

    “后来,我再也没有喂食过它们,每次看到它们,我都绕道而行,因为我一直记得那个场景,我不想再被它们胁迫,不想再陷入这样一个噩梦般的盟约中。一方不守约,另一方就要付出血的代价。”

    “那您现在?”林颂尧的喉结动了几下,他的目光落到胡同里那盆冷饭上,这才发现,它不知何时已经被吃得精光,盆子干净得像被舔过一般,他浑身瑟瑟,无法停下,“您现在现在还在喂养它们?”

    “我没有办法,”母亲回头看他,他第一次在她的眼睛中看到了恐惧,“尧儿,我没有办法,你爹死得早,咱们孤儿寡母的要想生活下去,就只能如此,没有它们的帮助,咱们活不了的。你那时候生病,我连请郎中的钱都拿不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随你爹去了。不过这次,我没有没有喂得太多,大概只有十几只,它们吃点剩饭,咱们娘仨就能安稳度日,这不是很好吗?”

    “那那您为什么要害怕?又为什么要将这件事告诉我?”林颂尧看着母亲的脸,她的额头上,贴着一层层冷汗,被月光照出亮晶晶的一片。

    “乡下闹了饥荒,已经几日不送粮了,今天这点东西,哪里够塞满它们的肚子,我怕怕它们要找上门来了。”说到这里,她朝胡同里瞅了一眼,又赶紧别过脸来,眼睛中透出的惊恐让林颂尧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我更怕更怕它们对你不利,它们总是夺走我最重要的东西,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如此。”

    这番话让林颂尧的汗毛全竖了起来,根根直立,他仿佛能看到几只野鬼蹲在胡同口,红通通的大眼睛直瞅着自己。可是,在看到母亲瑟缩发抖的模样,他忽然心一横,上前拉住她的手臂,他长大了,不能整日缩在母亲的羽翼下,现在,他要保护她了。

    “我们今晚就走,带着祖母离开这里,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他的语气很坚定,里面透着的坚毅让吴桂荣心中安稳了不少,也在那一刹那下定了决心。

    “好尧儿,母亲什么都听你的,反正这里也住不久了,咱们快快走,不让它们找到我们。”

    那一瞬间,林颂尧忽然想起陈远来,他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上他一面呢?如果见不上,是不是此生都无法再见了。可是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出现了一下,就闪过去了,因为母亲忽然冲他大喊了一声:“走,快一点,它们都涌出来了。”

    胡同口的那只碗裂开了,被几只看不见脚踩得稀巴烂。

    于是两个人仓皇逃到家里,不顾祖母的询问,就开始收拾东西。可是,当他们将简单的家什整理打包完毕,堆放在板车上准备离开时,母亲却忽然止住了步子,她看着黑洞洞的门口,从头到脚都在抖动,仿佛忽然犯了癫病一般。

    林颂绕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不禁心里发颤,可是,他还是鼓足勇气,走过去握住她冰冷的指头,轻声安慰,“别怕,我走在前面,我们冲过去。”

    “不行,走出去,它们也会跟着,不会让我们好过的。吃不上这一顿,它们不会让我们好过的。”

    “还有些剩饭”

    “没用,它们知道我要走,那些东西敷衍不了它们。”母亲忽然揽住林颂尧的肩膀,眼中涌出泪水来,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母亲哭,他记得,父亲去的时候她都没有哭,还为此被祖母骂了一通。可是只有他知道,母亲不是心狠,是坚强,生活的艰辛早已将她的心打磨出了一层硬壳,一旦打破,露出里面的柔软,她就没有办法继续撑下去。

    “小尧,你们两个走吧,我留下来,不遵守约定的是我,我留在这里,它们可能不会跟你们去的”

    “不,母亲,”她的话被林颂尧打断了,他也哭了,泪眼滂沱,“母亲做了这么多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现在大难当头,我怎么可能一走了之。”

    正在争论不休,门口却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颂尧,家里出什么事了吗?怎么怎么”是陈远,他一脸惊愕,看着哭成一团的林家母子,“出什么事了?我是不是是不是能帮上点忙?”

    后来林颂尧想,母亲应该就是在陈远说愿意帮忙的时候动了杀心。可是那天发生的事情,他已经记得不甚清楚,或者这样说,他的头脑在本能地抗拒这段记忆,因为这样的一段记忆,会将他逼疯掉的。

    他忘记了陈远是怎样被母亲叫进屋里的,也忘记了自己当时在做什么,好像好像他被祖母叫住了,那个老早就洞悉了母亲这几年在做什么,也猜出了母亲现在要做什么老太太忽然说自己身上不舒服,让林颂尧将她扶到院中的石墩上坐坐。

    悲剧就是在这一刻发生的,他听到屋里传来陈远的叫声,很轻,就好像他不小心摔了一跤似的。

    “陈远?”

    林颂尧唤了一声,却没有人应他,过了许久,母亲的声音才从屋里传了出来,“没事,小远磕到了脑袋,我帮他上点药。”

    这句话没有让他安心,反而,他觉得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般。

 第二十一章 帮凶

    后来的事情林颂尧记得不太清楚了,他只知道自己一遍遍唤着母亲,唤着陈远,但是身子却已经完全软了,脑子在嗡嗡地鸣叫,仿佛里面有无数只蜜蜂在吵嚷。

    他是被“咚”的一声响给惊醒的,这声音他很熟悉,每天,他都是被这样的“咚咚”声唤醒的。那是母亲剁骨头的声音,她做的荞麦面要用羊汤做底,所以每天天还没亮,她就要起来熬一锅羊骨汤。

    他见过那把斩骨刀,刀柄粗大,刀刃厚且锋利,十分有分量。他亦自己试着拿过,发现那把刀掂在手里都沉甸甸的,更别说用它挥上挥下地斩断一根根骨头了。为此,他很佩服母亲,一个女人,若不是被生活所迫,怎么能积蓄出比男人还大的力气,将一口大刀挥动自如。

    可是最近闹饥荒,乡下送肉的屠户已经半月未来了,母亲在用这把刀切砍什么呢?

    林颂尧早已想到了,却不愿承认,直到屋门打开,母亲提着个大桶从里面出来,他才“哇”的一口吐了出来,一口接着一口,身子骨颤得像要散架了一般。

    “你杀了他你杀了陈远”

    母亲额前纠结的发将她的眼睛全部遮盖住了,下半张脸上有几滴血,不多,却被她苍白的面皮衬托得格外突兀。

    林颂尧觉得,头发下覆着的那个人,那双眼睛,他一点也不认识了。曾几何时,她是他的靠山,是他在世间所仰仗的一切,亦是他努力去构建的将来。可是这一刻,这所有的一切轰然坍塌,他眼中的这个人,蜕掉了最后的伪装,变成了一个从地府中走出来的屠夫。

    木桶上面覆着一块白布,布软塌下来,他隐隐能看出下面那块骨头的形状,尖尖的,是指头是指头吧陈远的指头很细的,骨节不明显,像女孩子。

    “你杀了他你杀了他啊”

    林颂尧疯了,用尽所剩无多的力量扑向前去,却被祖母一把捂住了嘴巴。

    “别叫,孩子,别叫,乖他死了咱们娘几个才能活下去,你娘,你娘她也是不得已。”

    祖母老得发皱的手掌上有股劣质烟草的味道,以至于一直到现在,他闻到那股味道都要作呕。

    “别叫了,人已经没了,被他家人听到了就不好了”

    说话间,母亲已经提着桶走到了门口,一道闪电将天劈了个口子,照亮了她的侧影,这么瘦弱的一个妇人,是怎么将陈远斩成一桶残骨的?

    母亲没朝自己看上一眼,这天地间,仿佛就剩下了她一个人和她饲养的那一群野鬼。

    林颂尧被箍得晕了过去,眼睛阖上前那一刹那,他看到母亲揭开了木桶上面的白布,将一团血红的东西扔到门外被雨水浸润得湿滑的石板路上,那块东西刚落地就消失了,他知道,他被那群蹲守在门外的野鬼分食了。

    “他们两个昨儿半夜就走了,爷当时喝醉了,就没叫醒您,听说话,是要到无比阁去。可是今天有那边的人来说,林师傅昨晚失踪了,那位赵公子的脑袋不知被什么人给打了,现在昏迷不醒,他同行的那几个人正在阁子里闹呢。”

    林颂尧一边听他贴身小厮的回话一边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几个丫鬟来服侍,都被他推开了。方才在梦里,他又一次看到了陈远,他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白净秀气,淡淡一笑,露出嵌在嘴角的两个酒窝,纯净得好像窗外那抹蓝得透凉的长空。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忙不迭地询问束手站在床边的小厮。

    “今早,他们先是发现赵公子躺在天井里,后来林师傅没来无比阁,有人去他住的地方找,这才发现人不见了。可是,现在没人知道林师傅昨晚是与赵公子一起到阁中去的,更没人知道他们为何要半夜到无比阁去,这件事就咱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小厮如实回禀着。

    正说着,屋门被“哐啷”一声推开了,那个林颂尧最不想看到的人出现在门口,日光从她身后照下来,在门前投下一道暗影。

    “都出去。”荣姨面无表情地朝屋中几个人扫了一眼,目光中的色彩没人能读得懂,“别忘了,将你们的脏东西一并带出去。”

    她补充了一句,指了指床榻上那条俗气的葱绿色的汗巾子。

    一个丫鬟吓得忙将汗巾攥紧在手中,跟在几个人身后出去了,室内,只剩下荣姨和林颂尧两个,彼此对望着,脸上的神态一个比一个狠绝。

    “我就知道是你,”荣姨朝儿子走近一步,半蹲下身子,眼中慑出两道精光,“除了我和你,没人能指示得动林师傅。现在事情闹大了,遂了你的意了?你可知道那位赵公子是什么人?现在他弄成这样,你和我,包括无比阁,都可能保不住。”

    林颂尧盯着面前那张已经现出老态的脸,它上面凶狠的皱纹和那几颗明晃晃的金牙一样让他觉得刺眼,“人不是杀的?人不是你伤的?怎么,你怕了?你舍不得这些富贵荣华,还是怕被人揭穿,让世人都看见你吴桂荣的手沾满了血?”

    “啪”的一个嘴巴子,打在他脸上,辣辣地疼。林颂尧摸着脸,嘴角却噙着抹笑意,“生气了?说穿你的心事了?母亲,你人前人后皆是一副怡然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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