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桑-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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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田抓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我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向外走,我赶紧躲到旁边的院中。只隐约听到他们说到什么孽债,什么牌位,对了,闫老爷好像还提到了一味汤药。”
“汤药?”
“对,叫什么汤来着,我记不起来了。”
赵子迈看了宝田一眼,“闫家的祖上是行医的,我记得青城说过,他们家曾出了一位名满天下的神医。”
说到这里,他垂头回忆半晌,终于缓缓道,“我记得,青城是这么说的,他那位先祖是并不是天生学医的苗子,虽然他小时候就表现出对医学极大兴趣,钻研各种医书,认真研究各种病理药理。但在三十岁以前,他开出的方子不过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药方,医得了小病却治不了大病怪病,并没有值得称奇的地方。他甚至想过转行,因为靠他行医赚的那点铜板,甚至不能维持全家的吃穿。”
“可到了他三十岁那一年,有一天到关帝庙里借光读书,由于太过投入,所以忘记了回家。后来他读书读累了,不知不觉就这么睡过去了。然后,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一个白胡子老头儿对他说:‘现在天下你该出来治病救世了!’讲完这话,老头儿就消失不见了,而他也猛然惊醒了。”
“后来他就成了名满天下的神医是吧,古书里的套路大都如此。”宝田接了一句。
“不错,他腾踏飞黄,成了名闻四海的神医,连皇室亲贵都请他去看病。而闫家兴旺的开端,也就来源于此。”
话刚说到这里,耳边忽的传来一阵喧闹,说话声、脚步声交杂在一起,如一团乌云,从旁边的甬道飞快的漂移了过去。
“出事了吗?”宝田话未说完,就看见七八个丫头婆子朝这边跑了过来,虽都屏声敛气,脸上却颇有焦灼之状。见到了他们,几个人只匆匆行了一礼,便又脚步匆匆朝前跑去。
“请慢一步,府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赵子迈抬臂朝前喊了一声。
几个人遂停下,其中一个犹豫了一下,支吾着道,“老爷老爷他溘逝了。”
闫白霖斜歪在他常坐的那把太师椅上,身体蜷成弓状,就像一只被煮透了的虾。他的四肢尚未完全僵硬,胳膊软绵绵地耷拉下来,吊在身体两侧。
他身下,一片暗红色的血流顺着地砖的花纹扩散开来,一直蔓延到人群的脚边,如同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将人扑倒。
仆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以至于赵子迈和宝田挤到里面颇费了些功夫。不过,在看到闫白霖的尸体时,连一向胆大泼天的宝田都愣住了,瞠目结舌地站在早已瘫在地上的闫家人旁边不动。
只有赵子迈尚能保持镇定,可饶是如此,他仍然觉得口干舌燥,通体发软,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闫白霖的左胸口处黑乎乎的,比别处的颜色深了好多,仿佛被涂上了浓厚的墨汁。
他的心脏被挖去了。
红灯笼被一一取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盏雪白的灯笼,每一只上面都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风一来,灯笼被吹得哗啦啦响,连带着里头的烛光闪烁不定,将站在下面的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闫予池在被风吹得左右晃荡的灯笼下面走来走去,就像一只暴躁不安的野兽。他的脸煞白煞白的,映着头顶灯笼里的烛光,诡异且可怖。
“我今晚就得派人到隔壁镇子上去,我听人说那里有个禁婆,不仅能沟通阴阳,还可以跳神驱鬼的,灵得很对,她来了,就能抓出凶手来,不管是人是鬼,它都跑不了我要把它杀了,我要让它偿命”
他越说越快,声音微微颤抖,最后连带着肩膀都开始抖动起来,像一片寒风中的枯叶。
“予池,”襄贞从屋里拿了件长衫过来给闫予池披上,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脸上也挂满了泪痕,“予池你也累了,坐下来歇一歇,我让他们给你倒杯热茶来。”
闫予池却不领情,将那件长衫抖落在地,回头冲她冷哼一声,“舍得从床上爬起来了?你现在得意了是不是?翠筠死了,孩子也没了,你还做出这幅假惺惺的样子给谁看呢?”
襄贞哆嗦了一下,眼里含了许久的泪啪嗒落下,“我怎么会予池你误会我了”
“兄长,你有错在先,怎么倒反咬一口。”闫青城上前一步插到他兄嫂中间,他盯视着闫予池,忍耐了一会儿,才将后面那句更重的话吞了回去。“父亲刚走,我不想与你起争执,现在还是先处理后事吧,其它的事情,以后再慢慢商酌。”
“你少在我面前装老实人,”闫予池瞅着弟弟冷笑,“你对襄贞那点心思,打量着我不知道呢?闫青城,这么多年了,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出来你喜欢她。反正现在父亲也去了,你也用不着扮演懂事听话的好儿子,来衬托我这个大哥的轻狂了。”
“啪。”
一个重重的巴掌落到闫予池脸上,襄贞吁出一口气,看着捂着脸露出不可置信表情的闫予池,将贴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到脑后。
闫予池捂着脸,“你敢打我?襄贞,你你为了他打我?”
襄贞脸上换上一种绝望的色彩,她盯着闫予池,一字一句道,“你龌龊可以,但不要把每个人都想得和你一样龌龊。闫予池,就算你我的夫妻情分尽了,青城他仍然是我弟弟,我不许你用这些污言秽语羞辱他。”
话毕,她没再向任何人多看一眼,便径直走向了大门的方向。
白灯笼被风吹得“扑簌簌”作响,仿若离人的脚步声,被空荡荡的宅院放大了数倍。
第二十一章 箱子
屋子里没有点灯,闫青城就着月光,将闫白霖常穿的几件衣服从箱子中取出来,摊平放在床上,小心地将它们叠好。而后,他又走到书架旁,从里面挑了三幅闫白霖生前最喜欢的水墨画,反复观摩了半晌,方才重新卷好装盒,摆放在叠好的衣物旁边。
他看着这间屋子,胸中忽有凄悲涌出,刚开始如细流,一丝丝朝外渗。到了后来,便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父亲。”他用手抚平闫白霖衣服上的几道褶皱,眼角的泪无声滚下,“父亲,是儿子的错,儿子没有护着您,让您受了这样的罪,是儿子无能”
言闭,他趴下身子,将脸贴在衣服上,轻轻啜泣起来。
他这么一弯身,就有什么东西从掩襟的口袋中滑落到地板上,发出“咔哒”一声。闫青城将那东西捡起,发现那是一颗包着糖纸的西洋糖果。
他眼睛中亮光一闪,心中霎时流过一道暖流,思绪又回到了自己小的时候。
“青城,难过的时候,只要吃一颗甜甜的糖果,那么连带着心里都会变甜的。”
“真的吗?”
“会啊,把糖含在嘴里,然后闭上眼睛,试着想想你走在一片山坡上,头上是白得像棉花一样的云,脚下是绿油油的草,走着走着,你翻过了那座山头,看见了一片海,很蓝,被阳光照得发出柔和的白光。怎么样?现在还难过吗?”
“还是还是有一点呢。”
襄贞牵起他的手,“那就想象我和你一起站在山坡上,有人陪着,心里是不是更好过一些了。那一点难过也就没有了吧?”
“嗯,没有了,姐姐来了,难过就溜走了。”
闫青城捡起糖果,眼底涌进一丝温柔,“她应该是在丫鬟把衣服拿过来前就偷偷把糖果放在衣兜里了。”他剥开糖纸,将那粒水果味的硬糖塞进口中,细细地品,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月光落在闫青城的脸上,照亮了他带着浅笑的嘴角。
“砰砰。”
门板被人轻叩了几下,紧接着,赵子迈的声音传来,“青城,我可以进来吗?”
“这些衣服和画轴,是要收进伯父棺内的吧?”赵子迈点上灯,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东西,轻声问道。
闫青城微点了下头,“天气热,不易停棺过久,再加上外界议论纷纷,所以还是要让父亲早些入土为好。”
“对,非常时期,能减的丧仪还是减了吧。”说到这里,他沉默了片刻,眼睛下移来到自己的鞋面,似乎还没决定要不要将心中所想说出来。
闫青城已猜到了他想问什么,于是淡淡一笑,道,“这幅欲言又止的样子,可不像赵家公子的作风。直说吧,你是想问襄贞的事,对吧?”
赵子迈眉峰一挑,“青城,你难道不应该叫她嫂子吗?我可从来没听你叫过一声嫂子。”
“对自己喜欢的人,叫得出那个称呼吗?”闫青城坦坦荡荡地看着赵子迈,没有半点想隐瞒的意思。
“可是她嫁人了,嫁的还是你哥哥。”
“我知道,但爱不会因此就消失的,”闫青城苦笑了一声,“子迈,即便我不想,即便我知道这么继续恋慕着她是不道德的,可我还是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内心,因为她一直在这里。”
袒露心事后,他转头望着窗外的月,轻轻叹了口气,“子迈,你在欧罗巴的时候曾写信来,信上说那里的人可以通过手术切除掉身体的某个部位。我很想问你,有没有这样一种手术,能把我心里的那个影子挖掉。她在那里已经待了太久,变成我的一部分了。”
赵子迈露出爱莫能助的神情,稍顷,终于道,“所以你想离开闫家,并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想离她远一点。”
闫青城认命似的笑笑,“算了子迈,不说这些了,你来找我,肯定不单单是为了这件事,对吧?”
赵子迈点头,将凳子朝闫青城的方向挪了一挪,“青城,我想问,你有没有见过一口瓮?”
“瓮?”闫青城想了一下,旋即道,“你说的水瓮可是放在一间四水归堂的院中的?”
赵子迈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没错,你也知道它?”
闫青城皱起眉头,“我记得小时候见过的它,那瓮口上是不是还盖着一块红色的布头?”
“没有盖着什么布头,瓮口裂了,缺了一大块。”说出这句话,赵子迈的神色已是愈发的凝重,他加快语速问道,“青城,那口瓮有什么来历?”
“来历?据说里面曾盛着一味汤药,能包治百病、起死回骸。哦,对了,它就是我们闫家那位先祖调制出来的,也因为这剂药,他成了一位术精岐黄的神医。”说到这里,他怔了一下,“不过那所院子,我记得小时它开了锁锁了开,如此反复了几次,后来,父亲便彻底不许人进去了,至于原因,我也没有多问。”
“如果被上了锁,那口瓮,又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坏掉?”
闫青城略想了一下,恍然道,“是了,我倒忘了,前段日子是有人来回禀说瓮坏掉了,好像是因为下人们打扫院子时不小心将它碰倒了,因为那时事多,我也没细究。”说完,便又一次蹙起眉头来,“子迈,你为什么要问起这口老瓮?难道这几日发生的事与它有关?”
“看来伯父他也没有告诉你。”赵子迈若有所思道。
“没告诉我?子迈,你的意思是父亲他隐藏了什么秘密吗,嗯?那是什么?”闫青城盯着赵子迈身后的墙面,忽然放低了声音,“墙上为什么会有三条影子?”
这句话刚说完,窗户外面冷不丁吹进来一阵风,扑灭了桌上的蜡烛。墙面上的人影倏地不见了,只有烛芯的白烟袅袅升腾,将赵子迈的脸映衬得扑朔迷离。
“三条影子?”赵子迈起身走到闫青城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白色的墙面,“一根蜡烛,两个人,怎会有三条人影?是不是错把树影当成人影了?”
“也许吧,可能是我看错了。”他说这话时,屋外面那株垂杨柳的枝条正被风吹得扬起,打在窗棱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就像勾魂的鬼手一般。
“看起来又要变天,”赵子迈看了一眼窗外,“咱们回去吧,省得一会儿淋了雨。”
闫青城恋恋不舍地环视了房间一遍,便和赵子迈起身准备离开,然而步子还未迈出去,却听到闫白霖的床下发出“咚咚”的响声,不大,却极清晰,每一声仿佛都砸在二人的心头。
赵子迈的身体僵住,闫青城也定在那里,两人都望向黑洞洞的床底,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
“咚咚咚”
响声还在持续,并没有被撞击在窗户上的风声遮盖住,反而声声分明,直击耳鼓。
“床下有什么?”顷刻之间,赵子迈已经抽出随身佩戴的一把柄首为狮头造型的黄铜小刀,不动声色冲闫青城问了一句。
“一个木箱,平时收些随手要用到的杂物。”闫青城的呼吸声忽的有些急促,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听着声音,倒像是木箱子里发出来的。”
“会不会是老鼠?”
“也许吧,这几天家中忙成一团,进了老鼠也未可知。”闫青城收紧的肩膀稍稍放松下来。
赵子迈点头,快步走到床边蹲下,伸手进去,抓住了木箱两侧的铜环,朝外一拉。
箱子比他想象中重了许多,他用得力气不小,却只将它拖出三四寸。
“什么东西这样重?”赵子迈扭头看向在他身侧蹲下的闫青城,眼中透出些许困惑,可是很快,困惑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惶。
“青城,你闻到什么没有?”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猛地松开了铜环,眼睛直视着箱子上那条黑色的缝隙,后背紧绷得犹如一张拉满的弓。
闫青城没有说话,不过他脸上的神情已经清楚无误地告诉赵子迈,此刻他内心的想法与他一样。
“唰”的一声,箱子被两人合力拽了出来。赵子迈紧握刀柄,猛地用刀尖挑开了箱盖。
第二十二章 流言
老管家蜷在箱子里,身子被叠成奇怪的形状。大腿紧贴肚面,小腿又紧贴着大腿后侧,脚面绷得笔直。
当然,不被叠成这种姿势,箱子盖是扣不上的。
可是这种姿势造成的后果就是他的腿骨从膝盖处折断了。他上了年纪,骨头脆硬,如此需要柔韧性的姿态,是无论如何也摆不出的。所以,当被人从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