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十七巷之长情调-第2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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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章 北辰许久不见
这些年江家与新帝一直交好,如今邕王也顺利登基。此番新帝从洛阳回京,弛儿率军守在皇城边护驾,从龙之功,是无人能及了。
看局势晴朗了些,他却没有欢喜的心情。她狠心隐瞒他与女儿,把他们父女二人蒙在鼓中。若不是心中愧疚,又因女儿大了,终究要认祖归宗,证明身份,好说亲事,才来信告诉他事实。他想想就觉得怒火中烧,打打不得,骂骂不得,只知道挂着两行泪看他,半句话不说。令他这火无处发泄,真是要气出内伤。
承景宫某处宫殿
新帝结实颀长的身躯落于主坐,这大半年战场厮杀又几地奔波,登基多日来忙于丧事,面容身形明显的清减不少。眼下乌青,眸中道道血丝,神情难掩的疲惫,可即使这样依旧不减矜贵与英俊。
新皇怎么也没料到他继位后,要处理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这么一桩。此时,宣元帝微微拧着英气的眉,颇有些头疼的注视着下首端坐的昌荣大长公主与靖南侯。二人分坐两边,谁也不看谁。牧韫铮、江佑勍带着小丫头站在门口那边,也是不见轻松喜色。
两位长辈和离都二十多年了,突然多了个八岁的女儿,成了他的姑家小表妹。
新帝饶是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城府,此时也忘了言语。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轻轻眯了眯,看向神色凝重的牧韫铮,以及深思不语的江佑勍,最后回到隐含怒火的靖南侯这里,斟酌半天措辞说:“表妹认祖归宗是好事,朕会命礼部即刻拟写姓名、封号以供姑姑与侯爷择选。”
差一点说出姑父,又想起二人早就和离,这事恐怕要被前来服丧的皇亲家眷谈论些时日的,继续说:“敲定后,编纂玉牒。”
“谢陛下。”侯爷与公主起身拜谢。
清官难断家务事,宣元帝觉得这是靖南侯府的家事,他也不好多问。恐怕问了也理不明白,又瞧着两位神色不太好,便先离开,留给他们清净的地方处理这事。
“李茗月,你——”宣元帝前脚离开,靖南侯果然起身怒视公主,才说了个话头,又说不下去。侯爷的怒火被公主眼底的泪给浇灭了,这么多年他还是见不得她哭。
昌荣长公主的脸色倏地变得难看,手紧紧攥着白帕子,将脸侧向一边,不去看盛怒的他。
侯爷胸膛剧烈起伏,强压着怒火,被儿子与江佑勍拦着。还是冷静些再说也不迟,此时毕竟是国丧之期,又在殡宫,宫中人多缕缕行行的,还是不给他们添谈资了。
江佑勍心中不好受,听牧韫铮的奶娘大体说了几句,公主为了救他去求侯爷。。。事情皆是因他而起,他心中愧疚不已。
通往前殿的宫道上,几位年轻的大人身着丧服,一边言谈政事一边走过来。
“齐域——”一声带着欣喜的童音响起,小小的身躯越过众人蹭蹭跑过来。
小世子冲到齐大人面前,抱着他的腿仰头看他,嘭嘭的小脸满是重逢的兴奋,明媚的令人心情也变得愉悦。
“你怎么来宫里了?余余呢?”小世子摆出一副他乡遇故交的模样,令人忍俊不禁。
齐域遇到这小家伙还是有些意外的,虽然早在郴州郊外就知晓他被抓进了宫,但之后的奔波、忙碌让他忘却了这件事。齐域蹲下身,黢黑幽沉的长眸染了许暖色,握起他软乎的小胳膊解释:“臣以后留在京中,公主,并没有随臣一同前来。”
“。。。”蔚璟渐渐拧起了眉头,歪着小脑袋撅嘴看他。
“那,我以后见不到你了吗?”长安,他可是不能经常来的。小世子心中满是失落,张合着小嘴又问:“你不要李小余了吗?”
齐域没有回答,只是抬手用手背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可若是仔细瞧,刚刚小世子问出这句话后,漆黑的眼瞳一黯,英俊逼人的面容有一丝僵硬。
长眸紧盯着面前的孩童,认真地说道:“公主为君,齐域为臣,一直恪守君臣之礼,世子断不能用这样引人误会的词汇形容,会叫他人误会。公主的名声,不得有半丝玷污。”
“哦——”小世子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齐域,乖巧的点了点头。
一旁跟过来的小林子深感意外,没想到齐大人能令他家无法无天的小祖宗这样听话。
齐域端详半响:“世子长高了,也壮实不少。”小肚肚挺了起来,虎头虎脑很是可爱。
“嗯,父王说我斤两见长。”小蔚璟骄傲的扬头。
不远处立于树下的泾王,背手而立,静静的看着齐域与儿子,面上明明平静,可眼底有遮掩不住的伤痛。
北辰,许久不见。
许久了呢,这些年,过得可好?
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一直很愧疚。又是如何强撑着走过来,千难万险总归是熬过去了。
年纪轻轻一举高中,入朝为官,聪敏鉴误,得太尉赏识,天家器重。因政绩凸出,封高官掌军令,又随新帝征战沙场,平叛乱。护驾有功,从此伴君侧。想必不久便会封官拜爵,位极人臣。
即使经历狂风暴雨,那少年依旧身姿挺拔,活的耀眼。
泾王走过来,立于齐大人身后,低唤:“齐大人。”
齐域转身看向来人,黑密的睫毛遮挡情绪,拱手拜见:“微臣参见泾王殿下,殿下安康。”
泾王有一瞬的恍神,极快恢复过来,低头疑问儿子:“你认得齐大人?”
“嗯!”小家伙肯定的点头。
“臣之前在袁州任职一段时日,与世子有缘相识。”齐域解惑。
“你喜欢齐大人?”泾王好似随口一问。
“喜欢。”小世子瞪大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脆生生回道。
李乾成浅浅笑着,抚过儿子的发顶,呢喃低语:“倒是与李小余一样的喜好。”
“吾的儿子吾知晓,想必给齐大人添了不少麻烦。等丧期结束,可否邀请大人月宴赏荷。”有太多话要对他说,可千言万语也改变不了什么,不能使得冤屈昭雪,不能让人死而复生。但总要亲自且郑重的道一声:北辰,对不起。
“臣荣幸之至。”以为是小世子的事,齐域不疑有他。
况且儿时,他们曾交好。
第四百一十一章 她与他
连日的雨终于下透气了,天放晴,气温也逐渐升高,山间变得越加浓绿。远远一看,满是生机。
午后,桦绱穿了黑裙白衫,发髻中别了一朵白色的绢花,一身素缟。广袖大衫,曳地长裙,衬的身躯越加清减。随着走动,白衫身后飘荡,如海浪一般翻涌。走在那条通往花园的栀子花路上,头顶茂密的叶丛将灼热的日光遮挡,留给这里一路凉爽。
一束光穿过叶丛,照射下来,而桦绱恰好走过,光笼罩周身,变得朦胧,就好似记忆中一道剪影,美得令人难以忘却。小乙与海棠远远看着,神情掩不住的担忧,公主虽不说,但心中苦涩难受,他们是知道的。
栅栏外的蔷薇依旧开的嫣然娇艳,推门进入,满园芬芳,姹紫嫣红,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
桦绱立在门口,看右边道路深处,那里有墓碑,一座衣冠冢。被花丛遮挡,可她即使蒙上眼睛也能准确无误的找到。
‘江南红豆相思苦,岁岁花开一忆君。’
不必再睹物思人,她的少年活着回来了,比儿时更耀眼。可为何,觉得离他更加遥远了。
一股别样的情绪上升,眼眸跟着酸胀,喉间哽咽,强迫自己不去想。
桦绱没有往衣冠冢方向走,而是走到崖边。快到申时,日光明媚耀眼,大地滚烫,好在合欢树下是一片清凉。崖边的合欢,一年不见,更加粗壮。桦绱坐在树下的秋千架上,独自出神。
二叔走了,不知朝歌可撑得住。绛羽侯活着回来了,真好。
三皇子薨,七叔登基,朝歌抱着幼弟让位成了美谈,群臣、百姓盛赞公主大义。
陆铭远偷取虎符调兵,却未成大事。
王氏派了杀手刺杀嗣皇帝,试图辅佐五皇子登基,可最终是姜太公背封神榜,替别人忙一场。
江家二郎率领西北军护送新皇,江家翻身,指日可待。。。
听说长安那里,发生了好多事呢!去年也是在这么个明媚的月份,她离开这里回几年未归的公主府。
从婉月的突然造访,再到永州见李乾成,经历了好多事情。这一载的时光,遇到的事比前八年都多,回想起来,恍如隔世的感觉。
周遭静谧,唯一能打破寂静的,是身后万丈深渊传来的鸟儿鸣啼,带着阵阵回音。许是欢悦的,又或许是哀伤的。人心在哭泣时,即使骄阳也照不亮心底的忧暗。
一安静下来便控制不住回想,回想与承荥逛宜春集市时,与他重逢的画面。她甚至能记得他衣袖擦过她手背的轻柔感觉,清晰地记得。
有关他的所有画面会不受控制的涌现眼前,儿时的、重逢的,脑中不停回放着,一幕幕,一点点。他扬唇浅笑,他坏心捉弄,他怒不可遏,他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幽沉。。。
多年以前,画面都模糊了:
‘李小余,这是本皇子新结识的挚友,顾太傅的嫡孙,顾琰羲,字北辰。’李乾成兴奋的跟她介绍。
合欢树下的少年,一身青靛劲装衬的越加英挺劲瘦,剑眉长眸,俊逸非凡。目光深邃的向她看来,少年身后那棵枝叶繁茂的合欢,开的如火如荼。而飘落的绒花好似拂过心房,情愫正在悄然滋长。
枫林书院的藏书阁
正午阳光耀目,迎着日光,他的容颜好像都在闪闪发光。那双深邃长眸从掉落的书上缓缓收回目光,玩味地望向她,薄唇不住上扬,坏心又戏谑的说道:“殿下,这——是禁书吧!”
又眯起黑眸,轻歪了下头,一副尽在不言中的表情:“殿下,看这书不可太张扬。”
她忘却是如何回答的,只记得少年一身白衣,日光笼罩,不染纤尘,这一幕牢牢印在心底。
月宴酒楼的储物室,锦鲤灯斜映屋顶。
少年一脸正气的斜睨着她,沉声说道:“殿下,众目睽睽之下轻薄了在下。所以在下轻薄回来,不唐突吧?”也只有他能将这么不要脸的话说的冠冕堂皇,义正辞严。
花萼相辉楼,灯火交相辉映,一场盛大的皇家夜宴。
她与他并排跪在皇爷爷身前,接过龙凤佩。相视而笑,笑意染眉梢。
可这段美好的初恋,就像天边绽放的烟火,美却短暂,转眼消失不见。
东宫,她病中醒来。
小城子跪在她床榻前,悲痛说道:“殿下,顾公子坠崖了。”
蚀骨灼心般的剧痛伴随她许久,一晃八载。她坐在院中看云青演绎皮影戏,总要逼他将喜剧演成悲剧才可罢休。
相见不识君,为追劫匪凶徒,与她同乘一骑。崖边初见,却未能认出。
此后每每与她相见,总要戏弄嘲讽一番,且得理不饶人。而她俨然不是他的对手,没一次能赢。
九年大祭,长安月宴。
五彩灯海,繁花紧簇,他从人群中走来。将脸色苍白好像下一瞬便要晕倒的她,揽于怀中。
“顾琰羲,等来年荔月时节,我们再来‘月宴’。”月宴莲花美景世人向往。
“好。”长眸染墨,满含柔情。
“那我们约好了,不许失约。”
“绝不不食言。”薄唇微扬,清冽的嗓音沉沉动听。
原来,他并没有失约。迟了许多年,他来赴这场约。
新渝洪涝,他脱下官袍,冲在最前线。令百姓称道,同僚钦佩,天家赞赏,注定是国之栋梁。
那时还不知他是谁,也联想不到他便是身受重伤的黑衣人,从长安赶回又不辞辛劳的指挥抢险,难怪清减了不少,现在想来,身体如何吃得消。
她赶到大坝,一身污泥,又饿又累,见到他的第一眼,忍不住要流泪,那一刻才知道为何一定要见到他。只是想对他说一句:齐大人辛苦了。
当她被凶犯劫持,掉落河堤,他飞身抓住她的胳膊,目露焦急的吼道:“手,别松手。”
可是她突然失去了活下去的念想,手渐渐松开他的胳膊。他惊怒的大吼,更加攥紧她的手臂。
她脱险后,他的盛怒令她无力承受,犹如狂风暴雨般向她袭来。他强硬又放肆的态度,令她倍感屈辱!可她的反抗只会换来更加粗暴地对待。
第四百一十二章 上瘾
现在想来,那暴戾或许是因为——担忧。
何必救她,那一刻若是他松手,谁都不会怀疑。
父王、祖父是杀害他血亲的凶手,与颠倒黑白、血腥残忍的王、廖几家,其实没什么不同。而她,是他杀父仇人的女儿。她若死了,用她的血祭奠那些亡灵,也算是报仇了。
可他,却救了她,还因她轻生而震怒。像许多年前,将她推进野草丛中,替她引开追兵时一样,没有一丝犹豫。
前些日,被四公主劫持,他率兵来营救。返回郴州的途中,无意中听到他与他师弟的对话。
那人问的没有错,‘有的是侍卫仆从来营救,为何偏偏要你来!’
他不应该来救她的,可他还来了,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来救她。在她绝望又惊怒的恨不得与玉珍同归于尽的时候,他宛如天神一般出现在她面前,将她从地狱中救出。
她从那双漆黑染墨的长眸中,看到矛盾又伤痛的情绪交织。无不在提醒她,他并不是不痛。可自始至终没有真的怪罪、质问过她一句。
短短一载时光,他出现在她身边太多次。
他总是静静地望着她,唇边玩味又狭促的笑意。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跟她玩笑?
还清楚地记得他身上的气息,以及他将她拥入怀中的那份心动。她不该去想,可是控制不住,她疯狂的想念他!胸口钝钝的痛,无力的倚靠在一边麻绳上。
他对她的好,像蛊毒,戒不掉,只会令她上瘾。
以往她不懂,看不懂他眼中隐忍克制的情绪一闪而过。可当她能看懂的时候,他已经转身离开。
眼泪大颗大颗的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