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我装的-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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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乾州独坐沙发主位,最后一个起身。
他印堂宽广发亮,发际线后退一眼看不见边际,所剩部分皆黑如墨,不见一根白发,想必对其照顾十分尽心。身上有和宁光启相似的气场,家中小辈们通常所忌惮的威厉,远远看一眼就能震慑住你。
据严秉坚的资料,他与宁光启乃多年好友。
宁思音恭敬问好:“蒋爷爷好,我叫思音。”
“好。”蒋乾州点点头,并无多余的话。
“咱们昭野真是好福气啊。上头几个哥哥都还单着,竟然让这小子抢了先。”
说话的是蒋宗林的次子,蒋家二爷,蒋坤宇。
相比蒋乾州的富态,他则是个猴瘦的老头儿,瘦瘪矍铄,看上去精神奕奕。发量虽然比他哥多,却不如他哥打理得精致,黑白纵横相间。让人一眼就被夺去目光的是他显著的鹰钩鼻。
这话来得突兀,像是玩笑又像别有深意,站在蒋坤宇身侧的女人不动声色拉扯他,对宁思音施以微笑。
这人宁思音认得。
蒋家关键的女性角色不多,排在头号的便是眼前这位,蒋坤宇的太太,蒋二奶奶。
夫唱妇随,她身材也相当清减,穿了一身紫红色手工刺绣旗袍,金线牡丹雍容华贵,很衬她的气质。
“思音啊,终于见到你了。我跟你二爷爷早就想见见你了,都怪你爷爷把你藏得太宝贝,不舍得让我们瞧。你和明诚晖彦同辈,就跟他们一样叫我一声奶奶吧。”
宁思音余光瞧见沙发上一位花枝招展的丰满太太在这时翻了个白眼。
想必这位就是蒋乾州的第二任妻子,蒋大奶奶本人了。
这位大奶奶嫁进来得晚,出身、年龄都稍逊于蒋二奶奶,蒋家真正掌事的女人其实是二奶奶。
这会儿蒋二奶奶直接让宁思音叫她“奶奶”,不晓得是省事,还是没把大奶奶放在眼里。
大奶奶看样子对宁思音也不感兴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没有起身寒暄寒暄,展示一下长辈慈爱的打算。
宁思音只管乖巧叫人,然后与二奶奶卖乖:“我经常听爷爷提起您。”
“哦?你爷爷都说我什么了呀?”
“爷爷说您很疼小的,让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多过来看您,就不会孤单了。”
这话当然是宁思音现场瞎编的,蒋二奶奶也从善如流受下奉承。“你爷爷倒是把你教得嘴甜。来,认识一下你这几个伯伯和叔叔。”
除了已经见过面的蒋伯尧,蒋仲希、蒋季凡夫妇也在场。
宁思音挨个叫人:四叔四婶;六叔六婶……
蒋伯尧煞有介事将一只紫檀木盒子送与她作见面礼。
“你伯母前两年还说,想见见宁家的小丫头,哪想没等到你回来。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对镯子,我就替她送给你了。”
宁思音立刻受宠若惊式推辞:“蒋伯伯,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蒋二爷又调侃:“你大伯这是喜欢你,想要你做儿媳妇呢。”
——婆婆的镯子,如此有象征意义的礼物,蒋伯尧的意图简直被蒋二爷捅了个穿。
虽然彼此对联姻的事都心知肚明,调侃当众落地就有些敏感了,双方尚未正式确认,宁思音势必不能收。但若拒绝,蒋伯尧的面子更难放。
“晨音打小跟我一块长大,他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这是你伯母要给你的见面礼,再跟我见外,我可要生气了。”
蒋伯尧避重就轻打了个太极,宁思音将眼神投向不远处的爷爷,见他并无反应,是默认的意思,方才收下。
蒋伯尧送镯子这事,看来事先并未知会其他人,一时之间众人面色各异,互换眼神。
蒋二奶奶都不易察觉地皱眉,剩下的一大帮子干脆不再一一介绍。
“我们家人多,以后有时间再慢慢介绍你认识。”
认人环节宣告结束。
这样应酬场合宁思音备感无趣,蒋家的人各个都像成了精,一句话里有十二个心眼。打个招呼就如此耗心费神,嫁进来恐怕要打宫斗副本。
坐在一旁,听了一阵长辈商业会晤似的交谈,蒋二奶奶对她道:“大人说话是不是太枯燥了?开饭时间还早,你几个哥哥都还没回来,你出去逛逛吧,我们家的园子景致还不错,比留在这儿听你爷爷他们聊工作有意思。”
她叫了一个佣人领宁思音出去,宁思音嫌佣人跟着不能放松,刚婉言谢绝,六婶忽然把身旁的双胞胎女儿推出来:“那让昕昕昳昳去吧。昕昕,你和妹妹带思音姐姐去逛逛我们的园子。”
说话的时候暗暗给双胞胎使了眼色。
可惜她没有拿捏好“暗暗”的分寸,这个眼色使得可谓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宁思音都停顿了一下,不知道究竟应不应该装作没发现。
第4章 谁爱我
双胞胎非常听话,非常默契,像两个镜像的机器人,迈步的频率与摆臂幅度都同步。
三个人保持着一种神秘的沉默,两前一后地走出西林堂。
西林堂是蒋家主楼,并不比宁家的城堡大,格局迥然不同,主楼后后另有几栋小楼,花园景致环绕其间,是苏城典型的园林宅园合一。
蒋家这私家园林想是能工巧匠建造,花费不少心思,小桥流水,设计精妙,比十大名园不遑多让。
双胞胎导游没拿小红旗,也不做介绍,走在前方的身影一个比一个老成稳重。
经过一处池塘,成群的锦鲤聚集在一处,或将鱼唇露出水面呼吸氧气。宁思音停下来,趴在栏杆上看成堆的锦鲤,中间有条长得巨肥,通体金灿,不知道下油锅炸一炸好不好吃。
双胞胎也停下来,站在池塘边一起看鱼。
看了会儿,其中一个开了口:“Lily今天怎么不在?”
另一个是姐姐昕昕:“她胆子小,怕生人,肯定躲起来了。”
“你们给鱼起了名字?”宁思音饶有兴致。
头一个说话的昳昳看她片刻,大约是在判断她是否值得分享这个秘密。
几秒后点头,指着下面的鱼作介绍。
“他们每一只都有名字的。那只金色的叫Kg,它是这里面年纪最大的。那几只乌鲤,黑色的叫乌云;背上有白点点的叫梅花;还有一只尾巴上有一个白点,叫踏雪。颜色很漂亮的那只叫莫奈,你看它的颜色是不是很抽象派?还有那只,在用眼睛看我们的那个,它叫呆瓜。”
这起名的方式还挺艺术,中西合璧,雅俗共赏。
“那只红色的呢?”宁思音问。
“你说哪只?有白点点的叫火烧云。”
“纯红色的。”
比一般的橙红锦鲤红得更加鲜艳浓烈,跟火娃似的。
“它叫火娃。”昳昳说。
宁思音挑了下眉。
哦豁,这个名字起得倒是和她一个路数。
这段锦鲤之旅似乎打开了双胞胎的戒备,立在栈桥上看了会儿,两人忽然对视一眼。
不知双胞胎之间用眼神或心灵感应交流了什么。
姐姐小声对妹妹说:“你问。”
妹妹马上把皮球踢回去:“你问!”
这是要进行她们的任务了吗?
宁思音精神一振,把手背到身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你推我我推你半天,最后转过身看向她。
“思音姐姐,你要和我六哥结婚吗?”姐姐昕昕更稳重,小心地将自己的试探掩藏起来。
“不要。”宁思音回答。
她的爽快和果决许是超出双胞胎的意料,两人再次交换眼神。
昳昳心思浅,直不愣登地就把她妈妈的交代问了出来:“那你要和我哪个哥哥结婚啊?”
“你们妈妈让你们问的?”宁思音问。
两人不吭声。
宁思音负手思索片刻,弯腰,朝她们勾勾手指。
两颗脑袋迟疑一下,凑过来。
宁思音说:“你们哪个哥哥最笨?我要找个笨蛋结婚。”
…
两个小朋友满怀疑虑地回去找妈妈复命。
宁思音沿着小路弯弯绕绕向前,没留神走到哪里。
跨过一月形拱门,不远处突现一片蔷薇花园。尚未到盛花期,花开得参差不齐,各种颜色交错间杂,播种方式令人怀疑是主人随性不羁的一把泼洒。
花园中央有一间玻璃花房,蔓生蔷薇攀缘至双坡玻璃顶,傍晚阳光少了毒辣,橘灿灿照进阳光房,将一切蒙上一层童话般的滤镜。
远远只见许多品种的花卉随性而茂盛地占据花房,锦簇花团将一张藤椅包围在中间。
一个男人正躺在摇椅上睡觉,白色长裤隐约可见修长线条,舒展伸放,脚下满地花枝,尚未修剪完的白色蔷薇就那般粗鲁地扔在地上。
黄昏光影恰好,他的脸半明半昧,鼻梁挺拔起伏一道峰,唇色近乎透明。
侧脸如此优越,正脸想必很标致。
宁思音抬脚想去参观参观这位花仙男。
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佣人跑来,喘着粗气说:“宁小姐,六少爷回来了,二奶奶请您回去吃饭。”
宁思音略一迟疑,她气喘吁吁又道:“大家都在等您了。”
…
宁思音跟着佣人回到餐厅,众人已经入座。
她走向爷爷身边的空位,与此同时发现,席上多了几张面孔。
除了蒋昭野,还有两个与她年龄相仿的男人,得益于年轻帅气的皮囊,给宁思音留下了相较其他人清晰的印象,勉强能将他们对上号。
蒋昭野坐在他爹右手边的位子,臭着一张脸仿佛是被绑架来的。
“思音,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蒋二奶奶招呼她,指着其中一个气质温润的男人说,“这是明诚,比你年长几岁,你叫他一声四哥。这是我们家晖彦,只比你大一岁,你叫他五哥吧。”
宁思音跟着向两人叫了四哥五哥。
蒋明诚是个亲和派,眉眼自带三分笑,颇温柔地唤她“小思音”:“抱歉,让你久等了,路上遇上事故堵车了,不然可以早些回来。今天运气不大好,可能是因为要见到你,提前给预支光了。”
宁思音品了品,这位四哥挺会调情。
“那我可以借四哥一点。”她一派天真无邪地说,“我运气很多的。”
蒋晖彦寡言少语,对宁思音的问候只寥寥点了个头当作回应。
二奶奶在旁替他作解释:“你五哥从小就这样,性子内敛,不爱说话,其实外冷内热,等你们熟悉起来就好了。”接着对蒋晖彦嗔怪,“晖彦你也是,第一次和思音见面可别失礼。你是哥哥,这么害羞也不怕让妹妹笑话。”
蒋晖彦抿了下唇。
蒋昭野在旁扯唇嗤道:“二奶奶,你这就为难我五哥了,他……”
话没说完,斜侧方蒋伯尧听到他的声音,瞥来一眼,不怒自威。
蒋昭野对那个眼神的意味门儿清。
四哥五哥是因为路上堵车才回来晚了,他不是。要不是他老子亲自打电话勒令他:“马上给我滚回来!”蒋昭野才不回来吃这劳什子饭呢。
收到来自亲爹无声的威胁,默默把剩下的话自个儿咽了回去。
蒋伯尧这才缓和几分脸色,问他:“你跟思音打过招呼了吗。”
蒋昭野把心不甘情不愿挂在向右撇的嘴角,看都没看对面的女孩,像用一个“解”字糊弄数学题一样扔出去一个极尽敷衍的音节。
“嗨。”
简短利索,连尾音都不愿意给她拉长半秒。
宁思音客客气气甚至有些生分地:“昭野哥好。”
名为家宴,席上的氛围却严肃如人民代表大会,偶尔起的话题都枯燥得像同时段的新闻联播。
全是宁思音不感兴趣的内容,于是耳朵放得心不在焉,以致于她的名字突然从蒋伯尧口中说出时,她迟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订婚?”最先出声的六婶,与丈夫蒋季凡对视一眼,“太仓促了吧,他们不是今天才刚认识。”
“之前他们已经见过面了。”蒋伯尧看似在回答她的问题,其实是向蒋乾州汇报。“思音刚回来的时候,我跟昭野给她接了风,两个孩子相处得很投机。”
投机?
宁思音不用抬头都能看到蒋昭野在这瞬间撇了十万八千里的嘴角。
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们两人是一致的。
“您和宁叔这么多年的交情,这两个孩子要是能走到一起,也算是亲上加亲,以后就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了。”
二爷蒋坤宇用状似玩笑的语气说:“现在的孩子都崇尚自由恋爱,咱们这做家长的,可别强孩子所难啊。”
蒋伯尧笑了笑,顾左右言他:“我们昭野这个混不吝,确实高攀思音了。”
蒋乾州沉吟良久,才与宁光启道:“说来,当初咱们也盘算过,我说再要个女儿,跟晨音凑个对,可惜跟晨音没有这个缘分。要是思音能做我的孙媳妇,也算是圆了我一个心愿。”
宁光启咳嗽几声,缓慢道:“我这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活到这把岁数啊,也没什么牵挂的,就是不放心思音这孩子。”
“你这说的是哪里的话。”蒋乾州嗔怪,“咱们哥俩,思音就是我亲孙女,你看看,这么多个伯伯叔叔、哥哥给她撑腰呢。你放心。”
眼看这些“家长”你一句我一句,钉子敲得越来越实,蒋昭野坐不住了。
“爸,我……”
蒋伯尧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过段时间找个好日子,让他们把婚定了。思音是个好孩子,以后有她约束这臭小子,我放心多了。”
蒋昭野眉毛快拧上天了,还要说什么,被他爹狠狠瞪了一眼,咬着牙硬是被憋了回去。
…
宁思音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经过某扇门,房内传出蒋昭野暴躁的抗议。
“爸,我不想跟那个土丫头订婚,我根本就不喜欢她!”
“你不喜欢的事情多了。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你转,什么都可着你心意来。”
“这是结婚又不是别的事情,为什么不能按照我自己心意来?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想法?”
“你有什么值得尊重的想法,除了吃喝玩乐不务正业你还会干什么?”
亲爹最知道扎心要扎哪根血管最疼,蒋昭野果然没声儿,停了几秒才闷声闷气地说:“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