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的晚年生活-第1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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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个锤子!英英小的时候门上来人骑着车收铜钱,三十年前一个铜钱只出几毛钱,我一想算了,还是别卖了,留着当纪念!现在放在哪里我也忘了,你二哥该是知道!”
“我奶奶原来酿的白醋怎么弄得?现在外面的醋超难吃,全是工业合成的,再好的凉菜也坏在醋上了。大你知道我婆原来酿柿子醋窍门吗?”桂英爬起来专门问。
“这个”老马放在肚子上相交的十指动了动,接着说:“这个我不知道!反正年年见你婆把柿子摘回来以后,洗干净倒进陶罐子里,秋天酿、冬天藏,第二年夏天吃正好!具体有啥窍门我不晓得,你妈知道,你妈知道的话可能你二哥也懂点!”
“我怕兴盛也不知道!”兴邦言之凿凿。
“哎,可惜了!反正原先我婆做的柿子醋调出来的菜酸酸的不刺激,醋里带点甜味儿!只记得小时候的凉菜很好吃,现在的醋不行、不行”桂英想起儿时的柿子醋说不明白,提起现在常吃的醋一脸无奈。
“我也好多年没吃过了柿子醋了!”老马言语中带着遗憾。
“淘宝上肯定有!”仔仔信誓旦旦。
“有是有我搜过!恐怕你妈现在这实力吃不起呀!你先想想柿子多贵,再算一算酿造和储存成本。哎可惜啊,这么好的手艺到我这里断了给,愧对先人哇!”桂英自嘲又卖惨。
“别说柿子醋,现在好一点的粉条子都难买得到!清一色工厂里出来的,嚼着那味儿不对!”老马补充。
“爷爷你说的粉条是红薯粉条吗?那不都一个味儿吗?”
老马笑了一声,而后开口:“你问问你妈和你舅,问问他们小时候什么时候能吃得上粉条?爷告诉你,除了红白喜事只剩下过年能吃点儿!那玩意工序复杂,村里做的人家少,往常过年前去集市上买一点儿。那时没有机器,你买来的也是人家手工做的,那一家跟一家的你吃多了细细品,就知道其中的软硬、弹性、味道不一样!”
“我妈原来做过呀我记得!”桂英确定。
“是做过!好像不止一回。”兴邦回忆。
“是做过,你婆爱吃,我也爱吃,后来嫌叵烦,我决定再也不弄了!劳人得很!”老马嘴上使劲儿说完,仿佛做粉条的画面正在眼前。
“怎么劳人呢?”仔仔问。
“种红苕是第一个劳人的。秧苗子你得先有红苕疙瘩,红苕疙瘩是前一年的红薯留下来的,为了留红苕家家打了个红薯窖,七八米深呢!苗子秧好秧不好这是第一关,栽苗子的时候一个一个栽,浇水的时候一棵一棵浇,秋天挖的时候也是一窝一窝挖!你挖红苕的时候,劲儿大了怕耙子伤到红苕,劲小了一个窝得挖好长时间,一耙子一耙子挖红苕跟拿耙子犁地一样累哇。再有那红苕蔓子也不好处理,连着跟毯子似的,有虫子不说回去还不好铡”老马想起过去种红苕的经历,摇头叫苦。
“红苕到屋里后更麻烦!”兴邦说完轻轻一笑。
桂英接着说:“这个我有点印象。我记得十月份把红苕拉回来以后,要是做粉条先把红苕挑拣一遍,然后洗干净,用擦子擦成片,再一片一片地搁打麦场上晒干。晒干后将红苕片磨成粉,用浆布加水过滤,滤掉大颗粒,等浆布里的水全部滴完以后后头我不知道了!”
老马听桂英说得戛然而止,轻轻一笑,接过话茬说:“晒嘛!把粉晒干,晒成大块头、大疙瘩,打碎了就成粉面了!做粉条的话,把红苕粉放锅里煮,煮成浆糊,再用专门的漏子漏成丝丝,最后把粉丝挂起来晒干。弄成凉粉吃还方便一点,弄粉条子最烦人!从咱自家不做粉条以后,我几乎再没咋吃过好的粉条了!现在彻底是没人做了,全厂子里机器在压,一压压几吨几吨的。”
“粉条这么麻烦啊!”仔仔如梦初醒一般。
“那可不!架不住好吃呀!现在一到席上,爷爷见着粉条总是多夹两筷子!”老马说完嘿嘿一笑。
“仔仔,你喜欢吃椒盐味儿的东西,你知道为啥?”桂英笑问儿子。
“为啥?”仔仔虔诚询问。
“这一点你是跟了我的口味!妈跟你舅以前吃饭,没有酱油哇、耗油啊、味精啊这些调料,只油、盐和花椒、辣椒。花椒叶还好弄,花椒面很难做。秋天在满是刺的花椒树上把花椒摘了以后,晒干、敲打,打到红壳和黑籽分开,然后把花椒壳用磨子手工磨成细粉,这才弄出一点点花椒面来!炒菜做面的时候用筷子蘸一下就行,当季的椒面麻劲儿大得很!妈小时候搁家里天天吃椒盐味的东西,到了怀孕的时候也是吃这个,所以你现在也爱椒盐味儿!”
“哦!我知道,你还说你小时候摘花椒叶把手弄伤了,说了好几次呢!”仔仔道。
“其实所有农作物里最难的是从小麦到馒头。小麦秋播以后,扛过冬天,春天下点雨哼哧哼哧地长,在初夏时节结出淡黄色的麦穗。麦穗子熟了干了以后,收割、晾晒、碾压、扬皮、装袋儿爷爷屋南头的打麦场为啥叫打麦场,那是专门给收麦子用的。麦子装袋以后,用机器磨成面粉,最后搁在又大又厚的翁里藏好,用的时候舀出来一葫芦瓢,做成面条、油饼吃。所以,你只有明白了这个过程,才不会着急要结果;明白了这个过程,你穿上新衣服、吃上新馍馍才会珍惜它!”老马说到最后仰头指着仔仔。
“他娃娃家现在感觉不来这些!吃的穿的全是买的,哪里知道这东西来之不易!”马兴邦说。
“仔儿现在听了,也能懂点!他也到懂事的年纪了。”致远替儿子说。
“但是,我们学校的同学吃饭时,都很浪费呀”仔仔愧疚又困惑。
“不要用你知道的道理或尺度去约束别人,你只能约束你自己。一个人能自律,那已经很了不起了。”致远回应儿子。
“以前吃块豆腐也难,平常只有过年时才吃得着!不是家家都有能力把黄豆变成豆腐,一个村里有一两家自己做,已经很难得了!把织的布合成浆布床单、把废布料做成鞋底一针一针地纳成鞋、把馒头晒成甜面酱黄豆做成黄豆酱不容易啊!那书里讲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说的就是这个事儿!”
“爷爷你还懂诗啊!你大大超出了我对一个村长和一个农民的定义!”仔仔在黑暗中轻快地拍手称赞。
“嘿嘿!小时候先生让背的,我那时候不知道啥意思,前几年看报纸的时候见着了才明白中间隔了五十年才知道先生教的这句话是啥意思!”老马羞涩。
“在农村生活,时间很慢!”致远语中带着向往。
“爸,我爷爷说的那些,跟日本的慢生活是不是有点像!”仔仔提问。
“是有点像,但又不一样。日本的慢生活是很多人在接受高等教育、在城市生活好多年以后才做出的人生决定辞城归乡,过一种田园生活。你爷爷说的那种自给自足的慢生活,是原先农村落后时物流不畅,农民没有办法,所以既要当裁缝又要当鞋匠。其实现在农村也变了,现在中国的农村更像美国一点,种经济作物、机械化生产,也不是慢生活了!”致远为儿子解惑。
“嗯对,现在农村跟城里没什么大区别,买卖东西能邮寄能上网,结婚找对象也谈房子要车子,吃的穿的玩的也是流行的热门的,跟原先的农村完全不一样了。人的心态不像农民更像城里人。”兴邦分析又总结。
“哎是。现在正儿八经把心思放在地里的,不多了。马家屯人气旺点儿是因为地多地好,县里大多数村子耕地比咱屯里少多了,夫妻两基本上在市里打工生活。”老马说完吁了一声。
51(7)睡地铺话民俗信仰 忆年味盼乡下春节
“原先人节俭,吃穿节俭人的精神也安定,现在经济越发达人普遍地越浪费,浪费也是一种行为模式”
“爷爷,你们那儿的人是不是一年到头从来不洗澡呀?”
突然被打断的老马听仔仔如此说,先是见怪道:“胡说八道!”紧接着自己莫名地噗嗤一下连笑不止,桂英和兴邦也笑了起来。
“谁跟你说的?”老马问外孙。
“我妈自己说的!说她小时候一年到头从来不洗澡,夏天身上能搓下红豆大的泥疙瘩!后来上专科的时候宿舍的女孩子还笑话她呢!”仔仔有理有据。
“那是早年!二十年前!洗澡不方便,还花钱!关键没那习惯!”桂英自我辩解,一旁的何致远听儿子妻子如此说,轻笑不语。
“这是历史问题,一百年前中国还没马桶呢!马家屯在高原上,何况西北属于干旱地区,吃水紧张得很你学生没学这个?村里的自来水先给人吃,洗菜啥的二道水给猪牛羊吃,二十年前自来水两天来一回,一回一两个小时,哪够用啊!这不家家门口修了个小水窖存水用的。几个村子共用一个水塔,也是存水用的。一个地方一个习俗,现在好了,自来水充足了,屯里爱干净的媳妇比你还爱洗澡呢!”老马说完在空中指了下仔仔。
“那你们在哪儿洗澡呢村里的洗浴中心?”仔仔说完,大人笑了。
“自家盖个密封的小房子,一两平米大,上下左右贴上瓷片,镶个拉伸的玻璃门,上面安个太阳能,里面装个大灯取暖照明跟城里的差不太多。”
“咱小时候确实洗澡困难,家家用个小铁盆,洗个全身澡只用一两铁盆的水。冬天最不方便,洗头洗澡自己得去灶上烧热水,后来我宁愿去镇上的澡堂子也不愿在家洗澡,真是不方便!”想起过去洗澡的不便,兴邦一边说一遍挠头皱眉。
“嗯!我是不爱洗澡!本来女娃家要爱干净,但我从小洗澡洗怕了真的太烦了,洗个头跟打仗似的,叵烦得很!我是到南方以后才慢慢习惯了洗澡,这边湿热的天气逼得你天天洗澡!”桂英说完自个憨笑。
“现在北方的澡堂子多着呢!西北和东北的那几个省会城市,也不是家家都能天天洗!”马兴邦朝南方出生的外甥普及北方洗澡的常识。
“那时候过年前肯定要大洗一回!现在平时天天洗,显得过年没啥意思了。以前过年就是过年,好多事情一年一回,只在过年的时候做!现在压根没年味儿了,村里也没年味儿了说实话!”老马掩饰不住地失落。
“你们以前到底怎么过年的?爷爷你总说得好像很神秘很隆重一样!”仔仔好奇不解。
“哎呦,这可是个大工程哩,前前后后得一个月半!”马兴邦说完,也躺了下来,躺在父亲身边。
“一个月半干什么走亲戚?”
“让你爷爷说吧!你爷爷有表达不完的!”桂英说完,中年人均笑了。
“过年过的是个时间段,不是时间点。你们年轻人说的新年只指农历春节的第一天,也就是大年初一,我们老一辈儿说的过年,过的是中国的传统节日春节,整个开春全算过节。传统的春节是指从腊八或腊月二十三、二十四的祭灶开始,一直到正月十七甚至二月二龙抬头结束。跨度大、时间长,所以春节是中国最最隆重的节日。原先,人从腊月二十三前后开始,基本正式拉开过年的序幕。妇女们开始忙活,娃娃们放了寒假,在外打工的男人陆续回来。忙啥嘞?清洗床单被罩、大扫除、打石子馍、蒸馒头、置办年货、炸油果子、烧肉、包饺子将过年要准备的工作拆分,在年前一天做一点,算好日子一直做到除夕才完。”
“大清洗、大扫除、蒸馒头看起来只是一件事,一做做一天,还得请人帮忙!好家伙,那时候年年蒸半炕的馒头,堆起来跟山似的!打的石子馍厚的薄的好几袋子仔儿妈说的是那种装麦子的大蛇皮袋子!现在想想好夸张!”桂英两手在黑暗中比划。
“家家都那样!光拿大扫除来说,早晨饭以后,全家人动工。先把房里所有的东西全部搬到院子里,房子里的木柜、箱子、被子、席子,厨房的水翁、油翁、陶罐、木斗、醋坛、和面大盆,还有草房里长长短短的农具!爷和你大舅负责打扫,戴上草帽穿上烂衣服,全副武装,从人住的房子、空屋到厨房、前院、后院、牛圈、厕所你外婆和你妈、你二舅负责清洗,暖水壶、缝纫机、柜角、箱盖、秤杆、翁底、筷筒、脸盆架、肥皂盒全清洗一遍。屋里人手不够的,光大扫除得两三天。”老马伸在空中的食指数来数去。
“哎呀,想起那时候打扫,真是累人!家家打扫时门口堆的全是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搬家或者拆房子呢!打扫完了个个人指甲盖里、鼻孔里全是黑泥,我记得我跟我妈头发上都粘着一层土!”桂英说完咧嘴傻乐,老马和兴邦也跟着笑了。
“那时候屋里的东西也多!锅碗瓢勺、翁罐盆坛、犁栌碌碡、柜箱桌椅、钳子扳子螺刀起子、猪圈牛圈羊圈鸡圈啥都得备着!少一样等用的时候猴急猴急的,不能老借别人的呀。所以为了省钱,一件东西从我爷爷的手里传到我大,从我大手里再传到我,从我手里再传给你二舅。那时候的东西也耐用说实话,有个小毛病修一修还能用几十年,所以原先一件家具用品用个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是很正常的事情,不像现在,冰箱三五年坏了,手机一两年要换!不经用!东西不经用,说明这年代也不经用!”老马说着坐了起来,摸到水烟袋准备抽一锅。
“我记得咱屋里最早那个和面盆陶的,是是我妈陪嫁的吗?”马兴邦问父亲。
“嗯!不是新的,你妈她舅给的。我跟你妈结婚时啥也没有,那和面盆用了几十年呢,最后盖新房子的时候一想算了,不用那玩意了,占地方、用途单一、盖子也不好配。其实挺舍不得的!”老马说完吸了一口水烟,那烟味出入在兴邦和桂英的鼻孔中,好像儿时在老屋里的大炕上一样。
马桂英一直对父亲抽烟这件事是默许的,一来明知七十岁的父亲戒不了烟,二来她也想通过独特的水烟味儿带她回童年或故乡。一样行为或者是一样刺激某项感官的东西,经过人生早起的重复强化以后,会在人生后来给人带来安全感或幸福感,会将人瞬间带回到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