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的晚年生活-第2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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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七岁的时候已经学会了慢慢下蹲、慢慢起身、慢慢转身、喝醉了慢慢走。这是不是老的标致呢马桂英不敢揣测,或者说她不敢思考答案。她的肝脏已有轻中度的受损,她的身体机能虚弱到走几步路也喘,她每天靠咖啡或浓茶支撑着艰难繁重的工作
胆小的她常害怕自己会倒下去,那种再也起不来的倒下去,跟自己的母亲一样累得猝死、酒后晕厥死去、路上出车祸一命呜呼看起来彪悍如山的马桂英,心底里真这么胆小,所以她每年给自己买昂贵的意外险,受益人那栏永远写着何致远。为了给这个家人人有一份保障,她不敢停脚地工作、工作、工作。
以前,马桂英一遇到工作出问题蓦地会欣喜,认为展现自己的机会来了;可现在,错综复杂的矛盾交织在一起,她应付不来。为了签单成功她忍受着刁钻客户各种各样的难听话,酒桌上她不知道说了多少违心又恶心的话,为了养家她不知道自己把自己逼成了什么样子
焦灼的职场,你在工作在,人走工作去。
好几次累到崩溃的时候,桂英萌生出一个滑稽的念头想听秦腔戏,比如此时此刻。脑海中闪现的想法如此诡,流泪的女人被自己的念头逗笑了,因为她打小根本不懂秦腔戏。可是,一旦那个旋律入耳,她天然地感到一种放松,好似娘胎里带来的怪癖一样,好像秦腔对陕西人有某种治愈功能。
人生不可求全,既然上天给了她如此的能耐和志向、格局和路子,只管拼吧。既已认定,何须委屈。感情的问题挪一挪放一放,何致远想静一静,那就让他静一静吧。一切等到展会以后再谈,马桂英相信他俩将近二十年的夫妻感情,相信他俩小心翼翼搭建起的这个家庭的稳固性,相信她不会点儿背到感情出问题、婚姻走不下去。
几根烟罢,桂英去换鞋,然后回房睡觉。今晚她不能再哭了,因为明天一天超量的工作不需要一双红肿的眼睛去面对。她不可以再失眠,不可以再脆弱,不可以再向命运抱怨、委屈、计较、哭诉坚强与自信似遗传来的基因一样,桂英身上的顽强与老马如出一辙。
周一一早,老马一如既往地六点起床,然后在西北烟叶的独特熏香中欣赏灿烂的朝霞,撕掉昨日的老黄历,老头悠闲自得地去洗漱,在慈眉善目中他送走女儿和外孙。七点二十到了叫漾漾起床的点儿,按照老办法他端个小盆子打些净水去小姑娘屋里,冲睡得憨实的小人,朝她八方飘摇的头发洒水,而后小心翼翼地梳头、洗脸每逢这个时候,小公主会睁开她明媚的双眼。
“醒了”老马说着将漾漾扶了起来。
待她坐稳了,老头掀开盖的薄被准备拉她下床,忽见床单两三团尿渍,身上的睡衣和盖的薄被也有一大片。
“好家伙你昨晚喝了多少水你是东海龙王家的人吗尿成这样我的老天爷呀,你尿的比我还多”老马这一吼,小人儿彻底醒了。
一摸,床单被子还是湿的,老头赶紧将薄被、床单拽了下来。往常给漾漾换衣服是致远在换,此刻老头才想起来今早一直没见到何致远,去房里找的时候才知他不在。老马心底纳闷,回想他早上没出门呀。家里只剩一老一小,小孩上学的时间又非常紧迫,老马没办法,只得自己指挥,让漾漾自个儿换衣。还好,四岁半的娃娃不辱重任,会脱也会穿。如此,老马加紧脚步收拾好以后,拉着孩子出门了。
何致远踩着点回了家,搬出箱子,收拾自己在外居住的东西。从来没想过离开,今天却不得不离开。中年人麻利地找东西,随意地塞进箱子里。昨晚一夜翻来覆去,以为他顾念的不会太多,今天收拾东西时,连个毛巾、袜子他握在手里心也在痛。自以为他净身独居需要的并不多,待到此刻收拾时,才知艰难和悲戚。带走的越多,说明留念越多,致远想到这里,干净利落地合住箱子,舔泪出门。
“阿姨,我能进去一下吗看个同学,她生病了,我给她带了鸡汤,最多半小时出来”上午九点半,课间休息的当儿,陈络提着一罐鸡汤来到女生宿舍宿管阿姨这里。
“学生证”宿管阿姨握着笔伸手要证件。
“给”
“说好了半个小时,不能多”胖胖的宿管阿姨见他带着热乎乎的汤,放他进去了。
提着鸡汤陈络大步走到钟雪梅所在的那栋女生宿舍楼,上了楼梯一步跨两台地赶去钟雪梅所在的宿舍。敲门以后,他在门外表明身份。
雪梅一听师兄来了,心里咯噔一下,穿着睡衣、蓬头垢面的她着实不适合见人。
“师兄,你有是什么事情吗”雪梅在宿舍里问。
“我听说你感冒了,给你点了份鸡汤,还带了两样感冒药。”隔着一张门的陈络在楼道里回答。
“呃那个我你稍等”知师兄一片好心,倘将人赶走太过残忍,雪梅赶紧下床穿衣、梳洗。
七八分钟以后,门开了,两人抓耳挠腮地见了面。
“我不进去了,你们女生宿舍进不得,在这里给你吧。”陈络担心他一个大男生进女生宿舍,会给雪梅造成不便。
“呃就这里吧。”
钟雪梅接过陈络举着的东西,听他介绍完两样药的功能,而后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病了”
“你们年纪上午法理课,我在四号楼碰见了关盈盈,一看你没在,顺便问了句,这才知你病了。”
“谢谢师兄。昨天做家教淋雨了”钟雪梅有些扭捏。
“女孩子注意一点,重庆这天气跟广东不同,动不动下雨,雨伞是必带的。”见钟雪梅一脸发白,神思不好,陈络转过话头道:“那个师妹我不能多聊了,这儿女生宿舍里不方便,对你影响不好。那个中午一块去北餐厅吃饭怎么样”
“呃嗯”原本想泡包方便面将就一下然后大睡一觉的钟雪梅不知如何回答。
“你要不方便我给你打些饭送上来,感冒了不能不吃的。”
“呃中午饭那个点儿,同学们下课回来,你要来的话”
“那我们一块去餐厅吃呗,我一路上早想好了给你点什么菜了”陈络从始至终两眼死死地盯着雪梅的眼睛。
“好吧。十二点半我在北餐厅门口等你。”
“可以可以”达到目的的陈络非常高兴,作别以后兴冲冲地离开了女生宿舍。
老马回来的时候何致远已经离开了,老头总感觉家里有些变化却不知道哪里变了,想问问何致远去哪了又没人可问。无聊的老头在摇椅上听了一折子戏,念起漾漾尿床的事儿,坐不住了。抽走孩子的床单、垫子,拿了衣服、枕套,全扔进洗衣机里洗了。原本看不上这些活计的老头一看没人干,只能他干了,还寻思着早洗了、早晒干,待晚上她睡觉时干干净净地给铺上去,让孩子睡得舒服爽利。
“云吞、番茄鸡蛋、皮蛋瘦肉粥、小拌面还有生姜红糖米酒汤”十九岁的陈络在二楼的餐厅里跑来跑去,挨个排队,终于凑齐了他脑海里想象的一顿对付感冒的盛餐。
“师兄,不用这么隆重,我吃不了多少的”钟雪梅坐在人来人往的人丛中含蓄、羞涩。
“没事,你能吃多少吃多少,感冒很耗费身体的,能量一定要补足。”
两个人隔着半米宽的小桌子,聊几句、吃几口,偶尔相视一笑、偶尔来个笑话、偶尔低头沉默燃烧的情愫在两人之间崩着浪漫五彩的火花,彼此不明言,却深陷其中。
简单的午饭后,两人去校园里散步。
“你现在感觉怎样”陈络问雪梅。
“还是头晕、犯困,可能是感冒药的作用。鼻子好了很多,今天也不咳嗽了,我猜快好了。”
“那就好。”
穿过一片小桃林,两人去了校园后面的大峡谷瞭望亭。一个大高个、浓眉大眼,一个窈窕儿、冰肌玉骨。两人坐于华亭红凳之上,俯望谷中风情,四目喜悦、两心明净。谷风吹动身边的柳叶、细竹、秋花,那景象美不可言。少女凝视谷中青翠,想起家事,蓦地失神。少年面向谷底的两眼偷望着美人儿,她喜他亦喜,他愁他亦愁。
谷风北来,美人一声轻叹,两下软咳。
“是不是这里风大不舒服”隔着半米坐的陈络马上问。
“不是”雪梅摇摇头,皱着眉,不语。
“怎么啦不高兴还是不舒服”
“有些人不舒服的时候便不高兴,有些人不高兴的时候会不舒服,另有一些人常常将这两者分开。”
“所以师妹你是哪一种”
“第三种吧。”雪梅回头望了一眼陈络的双眼。
“那你现在是不高兴还是身体特别不舒服”
“都有吧。”
“为什么不高兴啊”陈络斜转身紧盯雪梅。
雪梅摇了摇头,转望谷地,沉默失神,许久许久。
陈络想握住她的手甚至将她拥入怀中,给她温暖和鼓励,可气名不正言不顺、胆不肥心不狠,只能郁闷失神地望着同样郁闷失神的她。
“我跟我爸爸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一转身一眨眼,忽泪目的钟雪梅一脸愁困地仰望她在这陌生之地唯一可以说心里话的人。
66下 外散内乱李总坐镇 老醉幼睡少年当家
“为什么呀”
“各种原因吧”关于爸爸酗酒家暴的事实,钟雪梅羞于启齿。
思索了一阵,陈络开口:“其实我跟我爸也有一段冷战期。高二的时候,我俩整个一学期没说话。我爸是做家具生意的,在公司里习惯了说教人,回到家也爱说教人,我太清楚他说的和做的完全是两种规格,有段时间特别不认同他。我们大吵了一架,然后大半年没有说话。那段时间我回家时我俩见了面互不搭理,我妈在中间怎么调节也没用,一样拗”
见雪梅听得入神,陈络继续讲:“后来暑假我爷爷过生日,不想跟他们一块坐车,我提前骑车去的。我爷爷一见我就说,因为我不理我爸我爸多么多么难过,在我爷爷面前还掉泪了呢我当时听了特震惊,我爸好歹一大老板,不至于这么脆弱吧,我问我妈我妈也说那段儿时间我爸不高兴、老皱眉苦脸的,然后我觉着自己犯了大错似的其实我心里除了置气没其他想法,没想到我爸反应这么大”
“然后呢你们怎么和解的”雪梅凝眉问。
“就我爷爷生日那天,我不先去了嘛,我叔叔小姑他们早到了,我爸后到,我一见我爸上去主动叫他,然后一东北老爷们中年男士忽然间特感动那种,你能想象那画面吗搞得我们家那天乌泱泱几十人全在批斗我一个”
沉浸于回忆里的震惊和感动,陈络一转眼望着凝思的雪梅,见她还没有开解,转色支招道:“其实我想说什么呢有时候父母跟我们的关系是流动的,小时候我们全听父母的,慢慢长大了,父母也会听我们的。我的意思是,你要不反过来,主动跟你爸爸打电话,你心里有什么事说什么事,不拐弯,直接说”
“呃”雪梅迟疑:“我和我爸爸的关系,一直是他主导,因为我爸爸很强势”再详细的描绘雪梅没有说出来。
“不管怎么样,如果你想跟你爸说话,而且你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聊天了,那我可以确定,你爸也非常非常想跟你说话。他可能犹犹豫豫、不好意思、开不了口,不防你主动一点,试一试嘛又不损失什么”
陈络在旁怂恿,雪梅听进去了,却又不知和爸爸具体聊什么。
“我想想”
钟雪梅陷入了沉思,陈络一边赏景一边端详美人,面上安安静静,心中波澜徐徐。
十分钟后,雪梅兴冲冲地握着拳说:“我试试,师兄你在这儿等一下我,马上”
钟雪梅独自离开,走到小竹林后面的一处草地上,紧张兮兮地拨通了爸爸的电话,然后紧张兮兮地等着那头回应。
“喂梅梅啊”正在睡觉的钟理见手机极其偶然地响了,定睛一看是女儿梅梅,宽慰至极。
“喂爸爸。”
那头一声梅梅这头一声爸爸,那语调像是回到了钟雪梅儿时的光景,父女两的心皆软了下来。
“嗯。呃你是不是感冒了”
雪梅一听这个,大惊大触,眼泪哗啦一下涌了出来,忙问爸爸:“你怎么知道的”
“你爷昨儿说的”见女儿语气惊诧,钟理羞怯又惭愧。
“快好了,今天休息半天就好了。”
父女俩骤然沉默了。
“你学校那边怎么样好不好”钟理木讷地开口。
“挺好的,不用担心。叫我爷爷别担心,你让他不要太累了。”姑娘咧嘴抿唇,眼睛又湿润了。
关于父母离婚,雪梅想问没敢问。
雪梅瞟了眼白云又踢了踢青草,说道:“成成期中考试考了班里第七名,爸你有空的话,去看一下他。他最近说他书包底下磨烂了,没跟我妈说也没跟我爷爷说,要不要不你给他买个新书包吧当成是奖励。”钟雪梅鼓起勇气,说出了她拨打这通电话的终极目的。
“嗯,爸今天去买。”钟理在那头重重地点点头。
一阵静默之后,钟雪梅不知该说什么了。那头的钟理更是内疚无比,此刻的他只想听听女儿说什么,因为他认为自己早已没有资格在女儿面前开口说话了。
“喂爸爸,那个我准备上课去了,下午的课”雪梅咬着牙关不知如何往下接,有些后悔有些心痛。
“成成成,你有空了给爸爸打电话。”
父女俩的对话早结束了,手机上的通话迟迟舍不得挂断,雪梅一狠心,挂了。刚挂断,想起自己先跟爸爸说休息半天又跟爸爸说她要上课,前后矛盾,显然在撒谎。姑娘后悔自责,在草地上叹了几口气、跺了几下脚。
从始至终一直远观钟雪梅的陈络看完这些小动作,心里乐坏了,没想到这女孩如此可爱。见她抹泪了,陈络赶忙跑过去劝慰。钟雪梅一番感谢之后,两人轻松欢喜地离开了大峡谷瞭望亭。
亲人之间的恨远浓于旁人,制造仇恨的是双方,解决仇恨时人们寄希望于对方。处下位者寄希望于坐上位者,他们认为处上位者有权威、有话语权、有资格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