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的晚年生活-第2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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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酒西凤酒”桂英端着脸、屏住气、大声问。
“要不然呢”老马依旧望着漾漾远远地憨笑。
桂英眉头一皱,走过来拿起观音瓶模样的酒瓶子一看,上面赫然显示一行“五十二度浓香型白酒”,桂英心里咯噔一下,仰头一啧,然后望着地上嗷嗷叫的漾漾冲老头说:“你喝糊涂了吧,小孩能喝这个吗”
“哦吼吼你搁她这么大也喝过这个”老马指着漾漾,鼻孔一笑。
桂英咬牙皱脸,心中火起,道:“五十二度你不怕她喝死吗”
“一口酒能把人喝死那这酒不成毒药了吗”老马见她吼,不乐意了。
桂英一啧又一叹,开口道:“她才四岁脑门还没长全呢,她能喝酒吗”
“拢共喝了半瓶盖,能咋地”
“你没听网上爆出来四岁小孩喝酒喝死吗”
“我没听”老马端着脸回答,见她大呼小叫的,亦怒了。
桂英见沟通丝毫无效,拿老头束手无策的女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撇了撇湿湿的头发,默默地回房火速换衣服、梳头发。对着镜子正梳头呢,桂英忽然间崩溃了泪流不止,龇牙咬嘴,一出拳把卫生间的大镜子打碎了,而后坐在床上,无助地急速啜泣。
哭了好大一会儿,见绷不住了,委屈又愤怒的桂英出了房子指着老头质问:“这是深圳,不是你马家屯自从你来以后发生了多少事情这几个月你给我添了多少麻烦仔仔在家里写个作业你吵吵嚷嚷地听戏,这是村里吗你一言不合把孩子小提琴砸碎了漾漾性格多好多善良,你到家后她三天两头地被吓哭;小孩以前从不知现金能干什么,你来了三言两语地引导,漾漾活生生偷了五次钱;娃儿拉个屎没冲厕所你也嫌弃这四个月里,全家人好吃好喝地供着你、让着你,你还要怎样你没瞧见我钟叔、天民叔过的日子吗少从父、晚从子,人家老了老了以后,全心全意地帮衬儿女你呢处处给我拆台何致远这几年一直在带孩子,他要不带孩子那就是我在带他把他外出工作的机会让给了我要不是他带孩子我哪里有资格出去赚钱给你三天两头地买药、买酒、寄礼物好家伙,你一到家里,张嘴闭嘴地使唤人他鼓起勇气本来打算后半辈子要写的,你一来他的第一个长篇直接泡汤了你整天说他没工作,当着我的面说也就罢了,你当着孩子的面叨叨,你想过他当父亲的滋味吗为了满足你的意思,他一个绉绉的人出去找工作干苦力何致远这辈子从生下来到你来之前,什么时候干过那么重的苦力活那段时间你见他胳膊上、腿上的伤了吗连漾漾都看见爸爸受伤了,你没看见人家干得好好的,你又嫌弃他工资低、顾不上家里,现在他把工作丢了你处处看他不顺眼,你到底要怎样致远在家里时时处处以你的事情为大,你要买东西他跑腿、你要吃什么饭他大热天出去买、你要去哪里他开车送、你去殡仪馆奔丧他陪着、你脚做检查他在医院跑前跑后、你要喝西凤酒他上网挑最好的那个袁叔殁了,中秋前你说你要回家,他那段时间全心全意陪着你,带你吃好吃的、周末安排旅游、领着全家去香港玩,你过寿他提前好几天在房里练字给你准备礼物你倒好,把他挤兑出去了一个四十五岁的人离开家里住在外面的出租屋,你想没想过他现在的心情以前他每天最开心的是接送漾漾,你脚好了你要接送,致远马上把他每天最开心的事情让给你做我再说一遍,是他把他的工作机会让给了我生完漾漾按照一般逻辑是女人在家带两孩子,因为我想出去工作是我想出去工作他才把他高中老师的工作辞掉的女婿能做到这份上,有几个人你见过几个人你还想怎么样还想怎么样你是想把他逼成我二哥那样对你唯命是从的奴才,还是要把他逼成我大哥那样一辈子不回家,最后跟我一拍两散离婚吗”
“哇哇哇”漾漾见妈妈声嘶力竭地破嗓大喊,不舒服的小孩抱着妈妈的腿哇哇大哭。
老马望着地面,声色不动地听她一条一条的掰扯。
桂英擦了满脸的泪,咽下一口咸水,继续哭诉:“你说他一个大爷们给漾漾洗澡不成体统,难道何致远自己不知道这不成体统吗他是在为我分担呐你跟致远说我在抽烟,你知不知道他这几个月一直焦虑地也在抽烟你看到我每天忙得很累,你看不见他在家里忙得多辛苦吗从怀孕到仔仔十二岁,我当家庭妇女当了十三年,正是我受不了带孩子的这种辛苦,生完漾漾我才提出我要出去工作的是他在委屈自己成全我你懂不懂你这四个月里冲他说了多少难听话、使唤他做了多少事情,何致远说过一个不字吗我劝他别理你别理你,我在他面前说你的毛病,他在我面前从始至终从始至终没说过你的一句坏话一句也没抱怨过你”
桂英擦了泪,两拳重重地击打两胯,继续讨伐:“你到底来深圳干什么来了欺负我吗原先我大哥动不动路过深圳就来我这里坐一坐聊一聊,现在你在这儿他宁愿绕过深圳也不来我这儿一趟他最近经常不接电话、联系不上,你知道吗我本来过得好好的,因为你各种看不惯,我辛辛苦苦建的家快散架了你满意吗小时候你各种看不惯我、打压我、训斥我,现在你把我二哥大哥压制住了又过来折磨我你不是说这里吃得不好、住得不好你脚好了就走吗你不是说你过了中秋就回马家屯吗现在怎么不走呀你这么瞧不上我一家子还待在这里干什么告诉你,我的家好着呢,不需要你做大善人来拯救”
桂英说完,嘴里哼着大气抱起漾漾打算去看急诊。顾不得凌乱湿漉的头发,戴上帽子,来不及换鞋,摔门而去。下了楼,一时慌乱的女人抹着泪拦了辆车,去了郑小山所在的那家医院。
69中 老翁离家欲回屯 父子出动慌忙寻
老马一句一句地听完桂英的数落,肚里辛辣,不知从何说起。
桂英走后,他点燃一锅水烟,心绪复杂地吧嗒吧嗒抽了起来。一锅烟毕,老马起身去了房间,取来门后的行李箱,收拾自己的东西。向来好强的老村长没有理由继续逗留了。
既然如此,那就走吧。现在便走。
下午跟在漾漾身后,老马那一刻当真以为自己的人生自此不同,谁成想方才安定忽然崩塌。真要回马家屯了吗老马不确定,却非常肯定他要离开这里。
桂英大哭,是因为她委屈、难过、疲惫,老马哭不出来,因为还有比委屈、难过、疲惫更强烈的情绪操控着他突如其来的落空、漫无边际的失望、心存侥幸的自责、无法割舍却匆匆而来的别离家里太过安静,安静得无法承载老头内心的错乱。
行李箱铺在床上,东西多得却带不完。除过自己原本从马家屯带来的,床上还有致远买给他的十来件衣袜内裤、新腰带、新枕头、新毛巾,桂英买给他好鞋子、保养品、好茶叶,还有他来到这家里以后陆陆续续添置的东西新手机、新杯子、新摇椅、新黄历、新老花镜、孔明扇、新刮胡刀、新签字笔、新鼻毛剪、上好的西凤酒
跟这些东西一样,他架空来到这里,开启了一段从前想也不敢想的迥异人生接送小娃娃放学上学、听史上最齐全的秦腔戏、跟孙子无聊时唠唠嗑斗斗嘴、看各种屯里收不到的电视台、交往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的新人新朋友在这里,老马不用再下地干活盼着收成卖上大价,不必操心屯里七七八八的婆妈事儿,不用七十岁了整天发愁八十岁的事情。
他真的变了,因为环境的改变而变了一个人,漾漾的童音险些让他忘掉自己已经是个七十岁的老头了,仔仔向他铺开的新时代前瞻生活也险些让他忘掉自己是个农民的身份,他的心开始因致远发愁,他的生活节奏甚至跟着英英公司的节奏在走。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猛烈,以至于回味时有种错落感。
老马从没奢望过在离家两千公里的地方要做多长的逗留,注定是匆匆,何必留恋呢。只是为何,心里揪得难受,肺腑空空如也,好像没了脏器一般空荡荡、轻飘飘。老马将自己从屯里带来的旧东西一一放进了箱子里,忽觉过去的自己有些轻薄。人是臣服于习惯的动物,刚刚适应了那些新玩意,今方要走,件件舍不得。有何不舍呢都七十岁了,还留恋些什么。
该怪自己喝多了糊涂了让孩子喝酒吗还是怪引来孩子的、那味道独特的酒老马谁也不怪,因为他从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就像那西凤酒一样,有些人巴不得天天喝两口,有些人喝一口想吐。老马从不怪酒,他爱喝酒,酒让他迟暮的身体和精神超脱于现实,他曾想过自己百年以后去世时在坟墓里陪葬两瓶西凤酒。不怪酒
事已至此,捣鼓这些没有意义了。既然桂英说出了口,老马又何必多留呢。
反正要走了,干脆一样不带,贪心留恋的玩意儿带回屯里也碍眼。老马换上了他刚来的那身衣服,合住箱子一提,轻得人不爽。人的一步一步改变意味着一点一点地变沉重,老马拎着比原先还轻的箱子,无所适从。换了手机卡,装好原先的那个诺基亚老款老人机,见原先的手机还有点电量、屏幕能亮,于是提着箱子若有所丧地出门了。
这回,他没带钥匙。关上门以后,他决定自此再也不来了。英英对他的审判已然如此,多说无益。空落落的老人拉着箱子出了小区,朝深圳北站走去。仔仔说那里离家不远,跟学校到家的距离差不多,于是老马朝深圳北站走去。
这边老头乘坐最左边的电梯刚下来,那边满头大汗的少年乘最右边的电梯上去了。昨天去眼科医院落下了半天的课程,今天补课中心的课程结束后,仔仔请补课班的相熟同学给他讲解昨天落下的几节课。完事了为了感谢那位同学,仔仔带那少年去吃小火锅。
八点半吃完火锅回来,开门进家后,习惯性地将回家后的第一瞥投向了阳台摇椅那边。意外阳台、沙发均无人,少年吃了火锅口渴,去厨房端起暖水壶拧开盖直接嘴对着壶喝。今天爷爷冲泡的是金银花茶,仔仔只觉清爽好喝,咕咚咕咚地喝了半壶。
漾漾屋里开着灯却没人,自己屋里开着灯也不见人,少年狐疑,边喊“爷爷”边去卫生间找,结果还是没人。仔仔掏出手机一边找爷爷的号码一边去房间放书包,刚欲按键只见爷爷的智能手机赫然放在他的书桌上,少年迷惑不解。
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仔仔转了个圈,然后大步走向门口鞋柜这头。见爷爷平常外出穿的运动鞋在、拖鞋也在,怎么可能人不在呢毛发悚然。又见妈妈最近穿的银色高跟鞋在,她在家穿的那双红拖鞋不见了漾漾的鞋五花八门太多了,仔仔辨不出她的行踪。站在鞋柜前的少年彻底懵圈了,难以名状,一张嘴合不拢。
是不是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偷窃还是有人生病爷爷出问题了还是漾漾出问题了人都不在、灯全开着,何一鸣汗毛倒竖,赶紧拨打妈妈的电话,一边打电话,一边回房查看爷爷的床。
“喂妈,你是不是下班了”少年焦急。
“嗯。”桂英抱着漾漾,还在出租车上呢,见儿子打来的,赶紧擦泪调音。
“那你现在在哪儿呀漾漾跟你在一块吗”
“跟我在一块呢,带她去看急诊。”
“她怎么了”
“没事。你回家了该干嘛干嘛,明天周一,调整下准备上课吧。”桂英故作安定,安顿儿子。
“我爷爷跟你在一块吗”少年大声问。
“没怎么了”
“我爷爷不见啦手机在桌上,人不见啦关键他运动鞋和拖鞋都在,哦对了对了,他箱子也不见了”仔仔关上门,在房里转圈圈地找那个土里土气的、他无比讨厌的行李箱。
“厕所呢”
“没有我早看啦两个卫生间都找了”少年跺脚。
“你看他鞋柜里原先刚来时穿的那双皮鞋在不在”桂英摸着胸口。
少年跨着大步走去,将鞋柜来来回回翻了三遍,回道:“没有没有哇”
桂英掐着眼窝子,向儿子坦诚:“我刚跟你爷吵架了说了些气话”还没说完,掩面而泣,哭得漾漾撅起了小嘴,司机师傅频频往后看。
“你们怎么老吵架呀”少年愤怒。
隔了会儿,仔仔又问:“那你知道我爷爷去哪了吗”
“我就我就说了句你怎么还不走、留在这儿干什么之类的,他可能哎,你打你爷爷电话问吧,看他在那儿。”
“我爷电话在家里呢我书桌上你到底说了什么呀,把他气走了”少年并没有多么不舍得,只是直觉认为爷爷这样离开深圳,不公平、很窝气、名不正、言不顺。
“哎他是要回屯里,你去北站的路上找一找,他要拉着箱子的话,走不快。”
“真服了你”少年怒气冲冲地挂了电话,带上七八件东西,跑出去找人。
桂英得知老头要回去,顿时内疚难当,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又一波激烈地啜泣随之而来。即便悔至如此,她依然倔,倔得和老头一模一样。她认为有必要给漾漾看一看是否受伤,她认为她没必要此时停下来去找他,她笃信老头此时在北站买不到车票,她咬定儿子一定会替她找到老父亲。
在这种悲伤的执拗中,桂英到了三院的急诊,取了号,排在她前面的有五十多人。坐在医院的椅子上,她抱着打瞌睡的女儿,回想自己刚才到底说了多么难听的话。
仔仔在小区楼下取了自行车,出小区后沿着大道慢慢地骑往深圳北站。一路上瞪大两眼左右寻找拉箱子的人,奈何到了北站还是没有找到。面对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深圳高铁站,少年茫然不知所措,无奈间他向爸爸求助。
正在出租屋里挥笔蘸墨、临摹名帖、静心定神的何致远,一听岳父独自一人大晚上离家出走,来不及换衣服,穿着件黑背心出来了。
仔仔将自行车停在北站外面,一个人一边在车站里寻人一边等待爸爸。深圳北站是深圳最大的交通枢纽之一,从空中到地下总共五六层,每天有好几条地铁线在这里交汇。北站除了是一座地铁交汇站、公交始发站、大巴客运站,它更重要的角色是高铁站。每天发出无数量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