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喜电子书 > 都市言情电子书 > 老马的晚年生活 >

第223部分

老马的晚年生活-第223部分

小说: 老马的晚年生活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郑小山宽厚地眨了眨眼皮。

    “你饿不饿”桂英用老家话问小老乡。

    “不饿。”小山暖洋洋地望着漾漾,似是想起了自己虎头虎脑的三岁儿子,一时间愣神了。

    “明天手术咋样么”桂英挤出一丝明媚的笑。

    “么啥子打了麻药啥也不知道喽。”老实人说老实话。

    桂英点点头,两人沉默。

    沉默的对话弥漫着一股踏实的、平静的气息,这沉默在老乡之间丝毫不尴尬、丝毫不着急。不必找话的对话是最舒适的谈话。

    桂英瞧着小山想起了家里人,记得婆以前活着的时候常说:简单人烦恼少、老实人快乐多;越聪明人越累、越揽事越得罪人;爱哭鬼命短、傻媳妇有福桂英的神思绕了一大圈,重回到小山身上,观小山对这次受重伤似乎看得比外人还淡定他清澈单纯的眼神里并没有什么仇恨或不平,他见了人总是眨眨眼、微微笑、张开嘴,他给家里的母亲和媳妇打电话时总是安慰说笑,他仿佛把重伤看成是必然的修行或例行的灾难,他那么平静、那么宽容、那么温和,衬得马桂英鼠肚鸡肠小人一个。

    “你继续睡吧,好好休息快到我的号了,我带娃儿去急诊那儿了。”坐了一会儿,桂英开口道别。

    “嗯。”小山弯着嘴角,目送这位亲切的老乡党、马大姐离开。

    一路上桂英念着小山,心情平静了很多,反思自己对老头说的话确实过了火,一时汗颜自惭、无地自容。最近,她忙得晕头转向,事事不顺,积压的情绪不过是在等待一个出口发泄。桂英不能朝致远发泄,不能朝漾漾发泄,想朝儿子发泄儿子学业繁忙很少见得到人,于是,酝酿的抑郁和焦躁朝父亲那边炸了出来。

    她努力地在外人面前维持着自己马经理的可信形象,在儿女眼中扮演自己好母亲的角色,在致远面前履行自己一个能干又贤惠的妻子的天职,唯独在老头跟前,她放纵了自己。马桂英从没想过要在老头面前戴什么型号的面具,因为从小到大她一直认为父母比自己更了解自己的本性。

    “b154号马桂英,请前往二号诊室等候;a78号萧何定,请前往五号诊室等候”神思恍惚间,马桂英听到叫自己了,赶紧抱着熟睡的女儿去二号诊室。

    进了诊室,她交代了来看急诊的目的,夜半医生侧望熟睡的孩子笑了一声,用手电筒照了照小孩的喉咙,在身上几处部位按了按、揉了揉,见没有异常,小孩也没醒,说道:“没什么。小孩这都睡着啦,问题应该不大,明天多喝些水,以后叫孩子不要喝酒了。一点点没事,多了会出问题的。”中年医生一边写病历单一边交代。

    “哦好好好,那要不要做检查看一看胃里有没有问题。”

    “不用。多喝粥,吃些水果。明天有问题明天来吧。”中年医生说完将单子递给马桂英。

    “不用开药吗”

    “不用。”医生低头说完瞟了眼墙上的挂钟,然后盯着电脑,快速打字。

    桂英接了单子,在凳子上多坐了几秒,然后抱着依然甜睡的漾漾离开了。在外面的候诊区休息片刻,心中愧疚,知自己大题小做,气走了老头,心里难受。俯望她怀里四肢摊开的漾漾,想起父亲近来对漾漾的照顾、对仔仔的照看,女人有些难以自恕。思忖片刻后她给儿子发语音问动静,得知还没有找到老头,心焦无比,清泪下流。腹中一遍遍地准备道歉的话语和方式,最后鼓足勇气,拨通老头的电话,谁成想电话根本打不通。桂英只好抱着孩子离开医院打车回家。

    已经十一点了,父子俩依然没有找到爷爷。在东广场会面后,两人商量着要不要报警,但彼此又非常肯定爷爷不会被骗也不会走丢,心急火燎的父子俩又打了个电话,见还是不通,放心不下的两人想在东广场上再找一遍。一来此时人少了更好找一些,二来广场上的人较之前几乎是重换了一茬子,也许老头正在其中呢。十一点放在不夜城大深圳来讲并不算晚,父子俩于是快马加鞭、分头行事。

    “爷爷,爷爷,爷爷”少年每见背对灯光、身形相似的,均会无所顾忌地喊一声。

    父子俩一个从最南边开始找,一个从最北边开始找,而老马此时正坐在面朝北站正厅的、最西侧的一个花坛上。一来他想看北站进进出出、川流不息的繁华景象,二来这个位子距离站岗的武警非常近,老头觉着安全。闻到身边有人在抽烟,肚里早犯了烟瘾的老马也掏出兜里的水烟袋,朝左右借了把打火机,点燃后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也许今晚要在这花坛上过一夜,好在深圳的十一月没那么冷,挺一挺就过去了。明天先去周边的银行取钱,或者重办一张银行卡,然后买票坐车。老马如此安顿着,不想自己那独特的吸烟声和烟草味引来了身边人的偷偷观摩,以及不远处正在巡逻的巡警的注意。

    一身黑衣的巡警走过来指着老马说:“你好,这里禁止抽烟,赶紧灭了哈”

    老马一愣,指着周边道:“抽的人多着呢,你咋跟我过不去呢”

    年轻的巡警见两米外果真有两人在抽,于是朝左右大喊:“再说一遍广场上禁止抽烟,都把烟灭了”

    不远处的人赶紧灭了烟,老马气急败坏,无奈地端起水烟袋灭火。

    “你这是什么东西你抽得是什么”年轻警察没见过水烟袋,也没闻过那种独特的原生烈性烟草味儿,他怀疑老头抽的是违禁药物或抽的东西里有违禁品。

    “啧这是水烟呀水烟袋啊”老马捧着水烟伸过去让他看。

    年轻警察将水烟袋拿过来,弯着腰走至一处路灯下细细打量。老马急了,没想到那人会拿过去真看,害怕警察把他的水烟袋收走,老头赶紧拉着箱子跟过去解释:“这是水烟,老辈儿人抽的,我怎么可能在这广场上抽其他东西呢”

    快步行走的少年听到这句,非常熟悉刷地一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望,路灯下的高大微驼背影正是爷爷少年欢天喜地地大步奔了过去,一路上嘴里激动地清朗喊叫:“爷爷爷爷爷爷”

    四周的众人纷纷朝东转头,只见一发型凌乱、满身大汗、穿着身白色运动短衣短裤的少年,如一股龙卷风一般朝这边奔来。

    “那是我外孙子,你问他这是什么东西”老马指着水烟袋跟巡逻的警察说。

    “可找到你啦我跟我爸找了两个小时快累崩啦你怎么在这儿呀这里我都找了好几遍啦”仔仔拍着爷爷的肩膀、搀着爷爷的胳膊刚说完,转眼发现一名穿制服的武警拿着爷爷的水烟袋。

    “这是什么”武警问少年。

    “水烟袋,就是把烟草捣成烟末或者烟丝,放在这边的烟仓里,然后在底下的水仓里加些水,抽的时候烟气过一遍水,然后烟味儿比较浓,劲儿大。”仔仔指来指去、口齿伶俐地介绍。

    少年说完见警察听得愣神了没听明白,上前一步,继续卖力地解释:“这是我爷爷的水烟袋,这边雕的是弥勒佛,那边是山水画,不信你在灯下细看我爷爷吸水烟吸了五十多年了,他还用烟仓水给我们驱蚊用,有一回我妹妹放学回来被虫子咬了,他把烟仓水抹在我妹妹腿上消毒。”

    巡逻警察根据少年的介绍来回地端详这古董玩意儿。

    老马见仔仔一本正经地讲说,心里松快了很多,忽然间感动了。感动于孩子那么了解他的水烟袋,这种超过预期的感觉刺痛了老人的眼角膜。

    “以前人都用这个,现在少了,你没见过吧哼哼”旁边一个操河南口音的、五十来岁的矮个子指着水烟袋跟警察解释,也是为刚才借他打火机的老头说话。

    “好吧不能抽烟哦”武警犹豫地将水烟袋归还给老人,握着警棍去其它地方巡逻去了。

    众人见无事,看完热闹松口气散开了。仔仔一手拉着爷爷的胳膊肘一手端手机给爸爸打电话,打完电话忙大呼小叫地跟爷爷说:“回去吧爷爷漾漾没事了快十二点了,我明天还上学呢,咱回去吧。”

    老马没说话,握着水烟袋重坐在台子上,将这锅烟末默默地倒在了台子后面的花丛里。

    何致远小碎步地跑来了,一见人在,吁了口气。

    “走吧爸,回去吧英英心直口快,您别计较了”致远指着家的方向,轻拍了一下老人的脊背。

    老马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收水烟袋。他先将水烟袋收进一个泛黄的松紧口小布袋里,然后将小布袋放进他的旧皮包里。全程慢动作的老人故意抻着。

    “走”仔仔抢过箱子,将箱子拉到了三米外,拍手跺脚地破尴尬:“我拉箱子回去啦我明天上学呢你俩慢慢聊人生吧”走了两米,少年回头憨憨地指着爷爷一句撒娇一句取闹:“快快快没箱子你怎么回离家出走也得带东西吧,不带东西那不成流浪汉了吗爷爷你是流浪艺人吗你要在这卖唱秦腔吗”

    翁婿俩僵持了一会儿,仔仔在远处胡喊,逗乐了致远,旁边同坐的七八个人看到这一幕大致猜到了怎么回事,他们望望少年又望望老人,暖暖地两边傻笑。

    “走吧爸”致远搀扶老头的胳膊,老马却不为所动。

    “爷爷,你没智能手机哪都去不了高铁票是刷码支付”仔仔掏出老马原先的智能手机在远处高高举起、左右晃荡,晃荡的幅度有点大,滑稽得跟扭秧歌似的。

    “我用自行车载着行李箱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聊完人生聊旅游,聊完旅游聊艺术,实在不行在这里打地铺吧让我爸陪着你聊一晚上”少年又后退两步,然后骑在箱子上故意搞怪、跳动、扭屁股、做鬼脸地逗爷爷笑。

    “别把我箱子压坏了”果真,老马忍不住了,说完这句挠着胡须笑了。

    “压坏了我陪你一个不行不行,让我妈陪你怎么样”

    “跟猴子一样,疯疯癫癫的”老马指着仔仔羞涩地憋笑、故作愤怒地责骂,致远听着也乐了。

    “走吧爸桂英在家等着呢。”致远又搀扶了一次。

    这次,老马起来了。

    爷三个于是往回走,致远拉着箱子,老马走在中间,仔仔骑车开路。

    “爷爷,你放心,回去我帮你训我妈不打她一顿成何体统这搁在古代就是忤逆,要拉去坐牢的要被卖去当丫鬟的回去把她腿卸了,这才给您解气”少年一路撒欢,各种模仿老头先前说话的语气,逗得后面两人不住地哼笑。

    “爷爷,刚才要不是我给你解脱,你早被人家罚钱啦还要被收走你的水烟袋,你得感谢我,过年给我包个大红包,没有五百不行哦”少年说完继续上车骑行。

    老马一路上见他胡说八道,心里挡不住地感慨和感动。

    “爷爷是不是特爱用你那个旧手机呀,要不你就用旧手机吧,听不了秦腔戏但是接电话声音倍儿大屯里专用型号还省电,不用耳机还能听广播哎对了,爷爷你这身衣服是你的此生最爱吗你到哪都是长袖白衬衫、宽松黑裤子,中间扎个黑腰带,腰带上别着一堆丁丁响的东西你这不是昭告天下你是农村人吗人家骗子、小偷找的对象就是你这种农村土大款、身上带现金的”少年骑着车回头大声取笑。

    “爷爷,我以为离家出走只是我这个年龄段儿的人爱干的,没想到我爸也爱离家出走,您老村长七十岁了也爱离家出走我的天这是咱家的家风吗咱们家果然是阴盛阳衰,从没见我妈和漾漾有过离家出走的案例和想法,咱三个大男人动不动离家出走,是不是很讽刺呀”少年只顾乘嘴上之快,看不到身后黑影中的两人羞红了脸。

    “爷爷,你要是回陕西了,以后我再也不用睡觉戴耳塞了,你呼噜声跟抽水烟的咕噜声一模一样你要是是回老家了,你说我们家得多清净呀而且,做菜还不用顿顿放大蒜和花椒,吃着多清爽,一张嘴还没大蒜味儿”

    少年用他独有的优势在黏合这个家的缝隙。老马感动,一路上非常感动,找不到比感动更好的词来形容自己的感受,感动得好像这七十年里从没有过这样柔软的情感。也许,老头还没有做好回马家屯的准备吧,至少现在。

    现在,在深圳,老马有太多的羁绊放不下。

    到小区里时,致远越走越慢,最后挠着头叫仔仔停下,说道:“你把自行车停好,箱子你拉上去吧。”

    少年一张喜洋洋的脸瞬间拉了下来,他会其意地按照爸爸的吩咐停好车过来接箱子。

    “你不回”老马回头问。

    “现在先不回我我好多事还没想明白,爸你给我点时间。那个你叫英英别担心,我很快调整好。我这段时间在外面心很静,这几年很少有这么好的状态嗯”何致远用鞋尖摩擦地面,声音微弱、吞吞吐吐。

    “成吧你也该调整了。一般人六十岁退休,你还有十五年时间,好好琢磨琢磨你要干什么。”老马此刻认同女婿要调整的意思。

    “那我走了爸,仔儿,你扶着爷爷上去吧回家赶紧睡觉,别耽搁明天的课程。”

    “嗯。”少年郑重点头,不舍地目送爸爸转身离开。

    三人于是分成两头。上了楼,出电梯,门开着,桂英用两双鞋顶着家门。听见行李箱的轱辘咕噜噜地转,桂英如释重负地赶忙出来接人。父女两见了面均不好意思,各自低着头、别着脸。

    桂英挠了挠右耳又摸了摸左脖子,走上前来小声嗔怪:“这么大年纪了,还弄这么一出”

    “还不是你气得罚你明天给爷爷做早餐”仔仔从中递话。

    爷俩个推着箱子往房间走,桂英跟在后面,不知该说什么。方才准备好的道歉现在根本派不上用场。沉默,只有沉默,内疚的沉默。

    “哎行了十二点了,你明天要开展,早点睡吧”老马坐在床上拍着大腿冲桂英说。说是朝桂英说,眼睛却看着桂英的大母脚趾头。

    “我爸说他不回来了,说他要调整一下,叫你不要担心。”仔仔脱下湿乎乎的运动衣对妈妈说,语中难言忧伤。

    “嗯知道。”桂英靠着门框,一脸失落之色。

    “我累了,都睡吧赶紧睡吧”老马摆摆手,示意桂英走。

    “好吧仔仔你也睡吧,待会把灯关了。”桂英说完走了。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