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的晚年生活-第2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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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呀!再有二十多天过年了,你不捣鼓捣鼓?”
“哦!呃……哎……”桂英咿呀几声,没动静了,继续低头在微信群里热聊。
“春联、灯笼、福字、财神像,你不提前买年后没了你去哪儿买?”农村人对过年很上心。
“这些啊!网上一直有,一年四季随时买随时有。”
“那瓜子糖、酒和茶、送人的礼、娃娃们的零食,你不提前弄点?”老马着急。
“弄啊!现在还没到‘提前’的地步吧!一般是除夕前两天买!年后要买超市有的是,要啥买啥,这里又不是马家屯!”桂英白了一眼老农民脸上紧蹙的皱纹。
“大扫除呢?你时间紧,孩子们忙,远又不在,谁来打扫?厨房已经很脏了,阳台栏杆上一层土,家里这几个衣柜哪个不是一股霉味儿?”
“啧哎……以前是仔他爸组织,他说干啥我干啥,现在……你想打扫你打扫吧!我提醒你啊,一天根本搞不完,你分开弄,一天扫厨房,一天扫房子,一天扫客厅,这样操作人不累!”
“我一个人弄!你当我是免费劳力呀!”老马不情愿。
“那不打扫不得了嘛,非得打扫吗?也没那么脏呀!再说我们原先也不是年年打扫,还不照样年年过年!按我的办法,一口气请三个钟点工,不到八小时全部打扫完毕,还不贵!比自己弄得干净多了!人家有专门的设备呢,你有吗?”
“你现在咋变得……懒得很一天天!你这样子娃娃们对过年有啥印象?还当过年是过周末呢!你放假又没事,带着娃娃们打扫打扫能咋地?一天天瘫在那儿跟猪一样,将来漾漾嫁人了到了婆家连大扫除也不知道羞不羞人……”老马一听雇人打扫不高兴了,气得没完没了地数落。
桂英哪里爱听这个,侧过肩继续群聊。老马见状怒气不消反涨,叨叨个没完。
“你提前取点儿现金,发红包时拿什么发——纸币吗?年三十了你不包些饺子?娃娃们除夕夜吃啥呢?送人的礼不提前点一点?到跟前了不够数你去哪儿买合适的……新衣服不给他俩添置些……年后的饭不准备点干菜白菜啥的,你说过年时外面店铺全关了,那这一大家子到时候吃什么?土吗……”老马不厌其烦据理力争,过年是一年中最最重要的事情,他哪容得了桂英这般敷衍糊弄。
“弄弄弄!弄!没说不弄呀!现在还早,距离过年还二十多天呢急啥急呀……”
父女俩在沙发上不轻不重地杠了起来,不防备一个正在画水烟袋的漾漾,画着画着对水烟袋好奇起来,先是端起来在手里凝视、闻味,后来着实好奇那玩意如何操作、如何整得爷爷赛神仙一般地爽,小娃儿趁大人说话不防备,小嘴一噘,两片粉嫩小唇含住了老马的古董烟嘴,然后学着爷爷的模样抽起了水烟。
“哎呀我的天!快放下!何一漾快放下!”桂英瞟见了立马起身大声叱责孩子。
漾漾见妈妈大呵吓坏了,浑身僵硬一动不动,含着烟嘴的小嘴不知该何去何从。老马一见哈哈大笑,指着孩子用食指点了又点。
“画画呢抽烟干什么?烟劲儿那么大不怕呛吗!小小年纪还有这癖好!那有多脏你知道吗?几十年都没清理过你竟然敢抽!快吐出来!”桂英光着脚弓着背用力拍打女儿的脊背,催她将老头的口水吐出来。
“你看你看!这不是我引导的吧!上回喝西凤酒她也是自己凑上来伸舌头,她要喝白酒要抽水烟谁能挡得住!”老马捧腹大笑。
“还不是你一天天地在旁影响得!人家小孩早知道抽烟有害健康,她知道吗?”桂英气得回嘴。
漾漾吐不出来,也不知该吐什么,被妈妈拍得后背疼,朝地上噗了几下口水,后面实在是喷不出水了。
“走!去漱口!用漱口液漱口!脏不脏呀你就往嘴里塞!”桂英光着脚骂骂咧咧地拽着女儿去卫生间漱口、刷牙、洗嘴巴。
老马在外面拍着大腿跺着两脚笑得失声了。
“什么毛病呀,烟枪也敢朝嘴里塞!你是饿了吗……”
听着桂英在卫生间里训斥,老马笑出了眼泪。真是啼笑皆非、好气好笑的寻常一天。
84下 伤别离辞职办休学 表真心开店搞装修
“仙倩啊,来进来!”一红唇白齿大眼睛的美人靠着椅背笑盈盈地朝来人招手。
“李总你好!”
“来,坐!”李玉冰给编辑部老员工吴仙倩拉椅子。
两人坐定,李玉冰开口。
“你在公司干了几年了?”
“快五年了。”
“不错!不错!我以为你待了两三年,还把你当成个新人呢。”
“呵……”
“上周开会已经说了……呃……是这样哈,公司在新媒体这块目前用不了这么多的人,经过商议呢,你们新媒体这一组七个人工作都会有变动。你和杨海露,工作内容非常相近,公司目前只决定留一个。现在杂志砍掉了,编辑部的工作整体而言要比以前清闲很多,那个……现在呐有三种方案供大家选择——一种是工作不变,工资减半;一种是工资不变,工作增加;再一种就是离开,公司不续签雇佣合同。离开的话会合理赔偿,也会给够充足的时间让你们找下一份工作。”
大龄宝妈吴仙倩得知今天自己被约谈是要裁掉的意思,早已颜色大变。坏消息被温柔地砸下来,怒也不是、哀也不是,仙倩良久语塞。
“如果我和杨海露都选择留下呢?”
“不会,她已经决定要走了。她身上有房贷,每个月要还八千多,这两年公司没有给海露提工资,她已经很不满了,现在……我跟她已经谈好了。如果你想留下来,可以;如果你想走,也可以。新媒体的工作没有以前那么费力了,向安刚、童俊勇他们表示也可以接过来做的。”从始至终,李玉冰和颜悦色、声音柔润、嘴角微笑。
见吴仙倩低头不说话,李玉冰继续说:“不着急的仙倩,你一时决定不下来慢慢考虑。公司内部调整、裁员,是需要时间的。现在的市场环境整体低迷,你可以在各大招聘网站上看一看,无论哪个行业哪种职业,这两年的市场平均工资一直没涨过,跟一六年、一七年几乎是一个水准。至于……”李玉冰还想说什么,忽地止住了。
“李姐,我小孩现在还小,不太容易变动。我们在老家的房子也有房贷,一个月要还三千五,再加上这边的房租,一家老小每月的开销至少得一万一二。再说,小孩现在还小,确实需要人多陪伴、多照顾。呃……这三个方案……”吴仙倩显然已乱了心神,不知该去该留如何是好。
“其实公司现在跟你的处境是一样的。不敢大变动怕乱了根基,开支太大又撑不动,业务、工作这么多也需要人手,但是盈利又很少……这样吧仙倩,我给你两周的时间充分考虑,怎么样?三种方案无论你选择哪一种,我都尊重你。我也是宝妈过来的,我理解你的困难,希望你也能理解公司这边的状况和决定。”
“嗯行吧李总,我再考虑考虑,尽快给你答复。”
谈完后,吴仙倩起身离开,李玉冰起身去送。
年轻人们找工作、辞工作脑子一热,一分钟决定两分钟执行,从年轻岁月踏过来的中年人却再也没有勇气任性轻狂。房贷或房租、孩子哺育或上学、一家人的日常开销——仅这三样当代社会最基本的生存消费,已然压得人一步步变成了缩头乌龟。中年人不再对廉价工资、卑微工作嗤之以鼻,因为身份和年龄的变化让底层人失去了年轻力壮这一唯一优势。
对生活的被动、对变化的麻木、对小得小失的计较、对自己或家人或外人的极端吝啬、人前人后龌龊地贪钱、面对羞辱或比较悲凉地容忍……如此种种皆是生活所迫。任他曾意气风发、心怀凌云之志,总有一天,人们会突然地瞧不起现在这般失败窝囊的自己。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话可不只是戏里的段子。
吴仙倩联想起大概半个月前,自己还被社区的计生人员来到家里现场催生二胎,此时想想,现实生活真是魔幻而悲愤。
李玉冰心里也不好受,亲自开口逼迫别人辞职,这并不是什么义举或有脸面的事情。特别是当自己一个一个约谈了名单上的被裁员工之后,才知他们都是一个一个家庭里活生生的顶梁柱。无奈,作为公司的管理层,保持公司的效益和效率是她的工作。职场,不需要谈什么感情或关系、怜悯或慈善,一切奉行能力至上、盈利至上。只有保持理智和清醒,公司才能存活,才能在盈利之后普惠员工。
已经好几天了,一直没有决断,一直在拖延。
周二中午,包晓星午休起来后,垂眼静观熟睡的儿子,不知该怎么办。去医院治疗儿子很排斥、做法很生硬、经济也不允许;医生总说换个环境换个环境,眼下这境况换个环境哪有那么容易;假设回老家的话,要重新适应环境、适应村里人、适应农村节奏、适应新的农民生活,种种挑战她们娘俩能否解决……如果是自己得了病,也许拖延拖延并不会怎样,可如今儿子中度自闭,这学期即将结束,如果本学期连带寒假还治不好的话,那定要拖累下一个学期了。
迫在眉睫。奈何,她做不出决定。
包晓星日日发愁,愁得昏沉气短,愁得精神颓废。城里的开支居高不下,只这一份麻辣烫晚班的工作根本应付不来,目下还账还不了、看病看不得、回乡又难回……举步维艰,女人急火攻心。
两点钟她起床洗漱,瞄着镜中的自己又老了一茬。头发油腻枯黄、脸色暗黑曲折、身上凌乱邋遢、牙黄嘴干、下巴还冒出了三根黑胡须……四十岁了,她明白人在压力极大时会出现身体失调。晓星摸着胡须在镜子跟前照了又照,忽地被莫名戳中,哭了起来。在卫生间里无声地哭了一会儿,后来坐在坐便器上发了一会呆。
也不知怎地,好似附体一般,女人大冬天地脱了衣服进了浴室,洗了个寒冰刺骨的冷水澡。出来时满体通红、瑟瑟发抖,而后穿衣洗漱,画上淡妆,涂上口红,戴上围巾,披上青色外衣,踏上矮跟皮鞋,女人出了家门。
包晓星一路快走,扫车、停车,出示证件做了登记,进了校门。她先去了学成班主任张老师的办公室,张老师不在,正在上课,晓星于是在办公室外静静等候。站在楼道上俯视宁静宜人、书声琅琅的校园,环视之间,晓星眼眶又红了。
这是区里少有的几所优秀小学之一,几年前为了进这家学校没少费功夫托关系买东西,奈何进了这所学校之后,儿子并不是很开心。他有些适应不了这里的竞争和单一,也适应不了这里充满功利和攀比的小班环境,所以升到四年级了一个朋友也没有。
现在的教育好比一方麦田,耕种一片同时播种、同时生长、同时结果的小麦。任何不一样的植物——土豆也好、芝麻也罢,只要与小麦长得不一样,在这片农田中将被定性为杂草。杂草注定要被锄掉或者毒杀。包晓星坚信,自己的儿子不是杂草而是一株与众不同的树苗,她笃信他会健康长大。
“诶!您是学成妈妈?”下了课,张老师捧着课件缓缓走来。
“对对对!张老师您好,我是来给孩子办理休学手续的。”包晓星尽量保持克制和微笑。
“这样啊!那休学的东西您带齐了吗?学生证、身份证、户口本这些。”
“我在网上查了查,带了七样东西,张老师你检查一下。”晓星从包里掏出一大堆她早已准备好的证件、照片之类的材料。
老师审核之后回到办公室,在电脑上打开一张表,打印之后交给家长填写,填完以后班主任签字盖章。完事后两人捧着一大堆资料去了教导处办公室,找到一位王姓领导,简要谈了谈学生情况,然后签字盖章。四点又找了位毛主任签字盖章,领到了一份离校手续;四点半,张老师带领学生家长去另一处办公室里拿到了盖了章的休学证明。包晓星感谢了一番张老师的耐心帮助,然后捧着这张证明书,离开了这所学校。
出了学校以后,心里冰凉的女人捡着一处路边座椅坐了下来。车来车往卷起尘埃扑到她身上、路过的大狗在她腿上到处嗅、冷飕飕的风吹得她前额微痛……女人仰望白云痴痴发呆,哪里顾得上这些。白云一团一团、一处一处,似动似静,似空似实,似留似走,似远似近,似凉似暖,似悲似欢……云与人两两对望,好似大千世界刹那间隐遁消失,如泡破碎,如梦已醒。
所有的极端皆通往一处,只有走到极端的人才懂。但愿这是一场梦,可她何时梦醒呢。全部的善恶、哀乐都聚在这里,永远无法中和的、治愈的悲哀压倒了一切。包晓星渴望来生寻找一个无比强大的、抑或无比阴暗的坏灵魂,这样,活着不累。
这些年来,奇迹、好运一直在贿赂自己,晓星为了家人、为了心中的道德、为了三十年的价值坚守、为了莫须有的希望,固执地守在井底,将它们一一拒绝。今天,同样,为了家人、为了心中的道德、为了三十年的价值坚守、为了莫须有的希望,她要跳出枯井,她要制造好运,她要谋求奇迹。
儿子的未来,此时此刻,在她手里。
也许曾经她贪恋安全守着枯井不愿冒险,可是今天,为了儿子的未来,她要放弃自己、放下自我。
牺牲,真到了实践的这一刻,竟然丝毫不痛苦,反倒让她癫狂,使她高尚,催她伟大。她要决绝地离开,追寻广袤的大海——海龟口中的浩渺之域。
城市,是宫殿,亦是囹圄;城市,有待开采的无尽宝藏,也有待垂钓的无穷欲望。
晓星想再多看几眼自己在这座城市中的身影——活动的身影、思考的身影、微笑的身影、忧伤的身影;永远骑着车子赶路的身影、永远匆忙赚钱的身影、永远沉默寡言的身影、永远背着大山的身影。
树叶在头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此起彼伏;远处的施工声不眠不休、无情无苦;拐角的汽车鸣笛时有时无、时俏时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