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的晚年生活-第3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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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这机器有些也不便宜,咱镇上的人有人买吗?我是说咱镇上。”
“有!有呐!有些人买了还靠这个赚钱呢!”
“咋说着?”
“你比如这个玉米收割机,自家买了以后,自己种了十来亩用完了放着可惜,可以出租给村里人用。一趟出去多少钱,现在明码标价。”
“哦?怎么明码标价?”
“这么说吧,年前四贤渠有个人从我这儿买了辆育苗机,他想出租不知道给村里人怎么收钱。我告诉他,这机器厂家给出的使用寿命是一千个钟头,他从我这里买的价钱是四千多,我说你用这四千多除以使用时间后是一小时四块钱,那你再加上维修费、油钱、开车的人工费,合计下来一小时大概在五六十块。他一听有谱,把我计算的方法打印出来,连这机子的使用寿命、说明书一块挂在他家车头上,凡是用车的人一看自然心里有数。”
“哦!这样啊!不错不错,我再看看哈,挺感兴趣的。”晓星惊讶于如今村里人的精打细算。
“看吧!随便看!”男人慷慨,一路尾随。
女人在看机器,男人在看女人,似曾相识,双眉紧皱。
一米六小身板瘦弱纤柔,套在又大又长的黑色直筒羽绒服里更衬娇小玲珑;大眼矮鼻薄嘴唇,笑起来七分慈善不笑时三分苦情;齐肩黑发三七分雅致又妩媚,脸上淡淡的妆容、谈笑时沉稳的神色,看起来混浑不似街上的聒噪老大姐、邋遢小摊贩、碌碌小媳妇。穿着雅致而不俗,举止安定而不慌,言谈朴实又亲切。
过了十来分钟,中年男人看够了,抿着嘴唇羞涩开口:“你……你姓包吧?”
“嗯?”晓星一回头又惊又喜,张嘴大笑道:“你是包家垣的人?”
“不是不是,我不是!”
“那你咋认识我嗫?”晓星惊呼。
“你是不是包晓星?”
“是!我是!”晓星表情夸张,连声大喊,一张嘴老半天合不住。人在乡里不拘束,遇见相熟自然亲。
“我……我是你初二的同桌!”
“啊?”晓星惊诧,抬起头仔细端详这人。
寸头微微花,高额油光亮,方脸微长满是喜气,双眼炯炯煞有神采。卧蚕眼、希腊鼻凹凸有致,厚嘴唇厚下巴胡须点点,双眉显赫笑起来好似弯刀。再上下打量,一米八的身上套着浅灰色休闲西装,深蓝色的棉衬衫扎进黑色崭新的腰带里,浑身上下透着满满的精气神,眉目口唇间露着充足的新春喜。
包晓星看着似生似熟,一时记不起、认不出,只管痴痴地凝视。
“我是康鸿钧!”
“喔!我的天!鸿钧是你呀!我记得你!我记得你!哎呀……我记得你……”晓星想起同学一时激动,食指点着康鸿钧的鼻头重复同样的话,而后后退半步,肆意地打量着这位初中挨着坐了一年的同学。
“我瞧着像你,又不确定,所以先问你是不是姓包!”
“是我!是我!我记得你!我还打过你训过你呢!老师让同桌一起背古文,你老背不过,害得我也被罚站!”晓星言辞可爱活泼,好像自己忽地成了当初率真无忌的小女孩。
“哦呦!你还记着这个呀,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拖累您了!”鸿钧弓着背顽皮地道歉。
“是我对不起你!当时我记得我狠狠地打了你胳膊,愧疚了很久呢!”
“你还说呢!现在还疼呐!”康鸿钧一老爷们忽然娇娇地抱着自己的左臂膀按揉。
晓星捂嘴低头呵呵地笑,康鸿钧盯着晓星也在笑。
“哎这外面冷,你要没事的话进去坐会儿!我那大客厅里有暖气有炉子。几十年没见,我差点没认出你来!幸好我记着你声音!”康鸿钧微微驼背地往门口的大厅里指去。
“走走走!走走走!”晓星热情,跟在鸿钧后头,打望曾经矮小蠢笨的同桌如今长成了这副魁梧之躯。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客厅,鸿钧调高了空调的温度,给炉子上加了炭火,而后在桌子上烧水煮茶。包晓星悄悄打望客厅的豪气装饰,暗叹不止。两人一动一静间偶然对视嘿嘿一笑,似初次相见,似曾经相知。
“我记得……你后来去了深圳是吧?我听咱班的同学说的。”
“是,刚回来。”
“不是你自己买机器吧?”鸿钧挑选上好的茶叶。
“是我自己要买呀,我自己要用。”
“你现在种地?看你这模样不像呀。”鸿钧正视晓星。
晓星低眉一叹,而后望着桌角娓娓道来:“我不在深圳待了,现在回来了,彻底回来了。我打算回来种地,承包个十来亩专门种五谷杂粮。其实我回来还没几天呐,年后春耕这一波我不想错过了,所以着急忙慌地准备呢,这不来了你店里买机器。”
“哎呀,幸好你遇见我啦,你要买啥机器我给你打折!”
“别别别,你这整得我多不好意思。”
“没!买机器的有好多熟人、朋友、亲戚,给个折扣很正常。”
“这样啊,那你给我个大大的折扣呗!”晓星捂嘴偷笑,笑得两膝翘了起来。
“哈哈!”鸿钧盯着晓星眼睛明亮地亦大笑。
“来,喝茶!暖暖身体。”康鸿钧为晓星双手递来一杯热茶,晓星不客气,双手接过,抱着茶杯暖手。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咱这儿没下下来,冷得很呐!谁想今天外面的会人照旧多得不行!刚我出去寻思买副大对联,挤得根本出不去!没办法,折回来了,等会快散了我再出去买吧。”
“我也想买些年货,也是挤不进去。”
“那你回来了,你老公和娃儿呢?”
“呃……他……他没回来……我女儿在上大学,儿子跟我回来了。”晓星低头吞吐,回家后最怕人问起钟理,说起钟理她总是小心小声。
“哦,你回来种地是消遣消遣摸摸路子还是咋地?我瞅你这样子哪是干活的把式!”康鸿钧有许多不解、许多好奇。
“真是回家种地!我以前在深圳的农批市场里卖五谷杂粮,现在想回家自己种,然后供货给深圳那边的市场。”女人诚挚。
“哦!你一个人种?不该是你老汉回家种、你在店里卖嘛?怎么你们翻着来?”鸿钧追着问。
“哎嗨嗨……”晓星无奈地笑了,不愿多提,低头喝茶。
康鸿钧懂了七八分,然后给晓星拿出点心、牛肉干、坚果仁来。
“你这么大的店,咋里面没人呢?我刚进来喊了几声也没答应。”
“放假了,小年都过啦,这功夫了你还不给你伙计放假?”
“对对对!你小孩呢?放假没?”
“镇上的初中老早放了,在会上浪呢!刚还跟我要了两百块钱,说是请他同学吃羊肉泡、豆腐菜去了,呵呵……”
“哦!你孩子这么小,我女儿都上大学啦!你几个孩子呀?”
“我两个,我……我女儿跟着她妈,我儿子跟着我,前多年,我俩离了。”
“哦这样呀。”
两人悠然地闲谈,从此刻的模样聊到了当处上学的时候。三十年光阴一晃,只留下些不咸不淡的往事。话说两人做同桌时,少男少女十三四,正是情窦初开时。女孩早熟,特别是晓星这样在家里担事的长姐,那时候晓星看鸿钧跟个智商欠缺情商漏水的傻屁孩、笨小子一样,如今见这副成熟、豁达的气象,不知时间在这三十年里为他雕琢了多少心思。
可巧,也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康鸿钧不会说话、情志迟钝、学习不行,却对这个白白亲亲的女同桌动了心思。男孩那时木讷,哪知自己是暗恋、喜欢那个女同桌,只觉自己在伶牙俐齿、聪明优秀的包晓星面前抬不起头、说不了话,最后心甘情愿地整天被同桌欺负。多年苦相思,早已被西风吹尽,可喜今日重逢怦然心动,害臊激动之心不少于少男时候;更可喜后半生坐在此处四目相对的他俩身份如此,缘分天成。康鸿钧情难自已,这般年纪当然不愿错过此等佳人,好在生意场上半生历练,任是大惊大喜神态始终镇静,嘴上豪爽肚里有谱。
两人聊了一个钟头,直到维筹打电话找到惠民农用机器的店门口,这场重逢才依依不舍地割断。晓星跟鸿钧互留了电话、微信,作别后晓星一直不自在。脖子发烫脸发红,许是受冻受热所致,可为何分别后在会上采购年货时她频频走神、心不在焉,还被维筹说道她挑的萝卜有瑕疵、肉价算错了。好像鬼打墙一般,包晓星神思慌慌不定、心脏怦怦乱跳,甚至怀疑刚才遇上康鸿钧是梦如幻。
一定是当年无知误判了一块天价之宝,导致如今刮目相看、面红耳赤;一定是没有头脑看低了一个人,导致今天对儿时种种欺负人的做法悔不当初、羞愧至极——包晓星路上不停地自我剖析、自我安慰,企图缓解这种面烫耳热的生理反应和心神不定的心理反应。这般年纪、这种身份,她谴责自己不应该失控。
又到了下午三四点,南国旱季的阳光照得如春夏一般热烈,任思轩呆望那道从窗外溜进来的金光,一时陷入了困境。早到了自己喝咖啡的时间点,今天要不要叫晓棠一块呢——为这个思轩一会偷看晓棠,一会嘴里叹气、自忖、喃喃,一会低头在纸上乱写乱画。
任何人在陷入爱情时皆会变傻,不管什么专家。
主观意愿上他当然想和美女同事聊聊工作、喝喝咖啡、谈谈过年、扯扯牛皮,可自打那天晓棠那般说了以后,他犹豫了。晓棠早已直言,自己再找人家喝咖啡显得特尴尬,好像自己真对她有意思似的。这么一想算啦,任思轩自己带了手机出去了。
晓棠早已发现对方的异常,余光中思轩不停地看她,从上午到下午,几乎每隔一会抬头望她一眼,搞得她特不自在。眼见思轩走了,包晓棠松了一口气,舒坦地靠在椅背上,不用再绷着挺着腰板了。转念一想,他俩早说开了,还彼此祝福过对方早点找到另一半,自己再为此耗神,岂不是自己多心了?
想到这里,晓棠打算换换脑子、换套心情,于是她出了办公室去办公楼下面的亭子里给姐姐打电话。这边打完电话,那边喝完咖啡的任思轩正赶回来,两人好巧不巧又当面撞着了。为不尴尬思轩又开始了直男单聊的模式,从热点新闻、最新电影、他哥们结婚聊到晓棠工作、晓棠的姐姐、晓棠姐姐朋友哥哥的车祸,直到两人坐在办公位上他才结束了问答式聊天。
汤正见两人近来频繁进出,不由地多望几眼。任思轩比他年轻、帅气还比他多金、职位高,男人天然地醋意大发,可又无可奈何。他精心制造的聚会晓棠好像从来不感兴趣,任思轩不知用什么方式惹得晓棠热情、主动还频频大笑,汤正思忖可能自己要换个思路了。
89中 大醉之后急救外公入院 重症室外赏析妻兄生平
(眼睛僵硬,明天校对。)
肉髻相、禅定印、金袈裟、莲花座……金光满身,始终微笑。人鲜少想起他、注视他,直至苦难来临时才合掌求助于他。人们在坎坷时寄希望他能指引,而他却冰凉、沉重、冷眼关照、高高在上。昏沉中老马眯着眼和他谈判,沉默地谈判,持久地谈判。
周五下午四点半,漾漾饿得哼哼,老马随手找了包零食打发了。小孩吃了两包薯片后独自个找玩具、看画册去了。精神的痛苦可以击垮肉体,肉体的痛苦不一定能打垮精神。老马郁郁寡欢神情萎靡,电视不入眼、秦腔不入耳,身心煎熬之下他从床底下拉出箱子,箱子里摸出一瓶西凤酒,拧开盖,自斟自饮。片刻以后,老人家头脑昏沉,行动迟缓,浑身发热。
醉眼朦胧中,瞧见小人儿在自己的鸭舌帽上随意涂画,老马不当回事,让她尽兴玩。过两天回屯了,这涂涂抹抹的帽子许是个大念想。是啊,老马一直在幻想自己回屯后照顾儿子、和兴邦一块亲密生活的画面——喝喝酒划划拳、品品茶下下棋、聊聊这些年的经历、讲讲下一代的笑话……回屯后他们父子俩可得相互搀扶着,家里的地交给兴盛放手去种,屋里的活儿他爷俩一块合计。上厕所一块搀着,喝药时彼此提醒,康复锻炼一块来……如此想着,还算不赖。老马沉浸在今后父子一心、协力扶持的美好憧憬中,真以为自己在深圳待不长久了。
还是不太相信兴邦出车祸了,不相信儿子进了重症监护室,不相信女婿说的下半截身子瘫痪了……老马不信这些,他笃定没那么严重。忐忑中,他常常凝视被桂英放在书架上的那尊佛像——他买来的为给桂英瞅见车祸人死后驱邪念的那尊镀金佛像。他寄希望佛祖能网开一面给他儿子留条活路,寄希望于神佛能将厄运转嫁到自己身上,寄希望他的晚年不要发生任何悲剧……五体麻醉间,老马依稀记起了一桩往事。
有一年他跟半生不熟的朋友在家里喝酒,喝多了让六七岁的兴邦出来跟客人闲聊逗趣,兴邦不配合,老马脸上没光,啪地一掌落在了兴邦脸上。这事儿不光彩,所以几十年了他一直捂肚子里,难以启齿。他最爱的孩子是老大,他伤害最深的孩子也是老大。等他当了好些年的村长慢慢明白关于家庭、亲情的真谛时,老大早已不在他身边了,且无论他如何说服,老大终究不愿再回老家,回到他身边。
迷迷糊糊中,老马心里咯噔一下,瞧见兴邦来了。粗糙宽大的脸、疙疙瘩瘩的腰身、轻柔温和的动作……邦端个椅子坐他边上,和他聊当年为什么不想当兵,为什么不在镇政府里干了,为什么做生意老是不顺……老马见儿子如此诚挚,也低头坦诚自己的不是——自己不应该在他想要继续读书上学时强迫他当兵,不应该为了面子无视他的个人意愿,不应该在他发展的每一个关口总是否定他,不应该仗着父亲的威严总是打压说教从不倾听……老马说完这一番话,兴邦微微笑了,摇摇头说没事,过去的事他早忘了。老马望着儿子一脸沧桑心里难过,他想为当年没有看好青燕(马兴邦前妻)生产的事情向儿子道歉,可话到嘴边竟哑得开不了口……他后悔小时候总是骂他,后悔将村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