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的晚年生活-第3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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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兴邦开始回忆,自己是如何置身于此的。他记得他要回家去,回家取一样重要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东西又忘了。途中他在一段斜坡上滑落了,路边人的来救他,其中有一个熟悉的面孔,没错,正是爱人青燕。
青燕见他受了伤,在边上问寒问暖的,兴邦觉着无碍,起身拍了拍尘土,兴奋地拉着青燕往前走。
“我们去哪儿呀?”
一路上燕子不停地问,兴邦只管拉着她走。其实他也不知他们即将要去哪里,只说:“跟我走就成!跟我走就成!”
两口子路过一段儿菜花地,金黄的油菜花正逢盛放;后来他们去了莺歌谷,兴邦带着燕子领略莺歌谷独特的美;离开莺歌谷时,燕子乏力爬不了坡,兴邦喜滋滋地拉着心爱的姑娘出谷。刚一出谷,瞅见两孩子皱着小眉望着他俩。
“妈,回去!”大孩子生气地冲着青燕凶。
“嗯?”兴邦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是我娃儿!两个都是!”青燕指着两孩子面露难色。
兴邦痴呆,望着两孩子难以置信。
“这些年你去哪了呀?我等你等不着!”青燕转身流下了泪。
“我……我在……”马兴邦语塞,因为他刹那间也想不起来自己这些年去了哪里。
“妈,回去!我爸等你呐!”七八岁的老二凶巴巴地催促。
“回!回!”燕子点头,回望兴邦满眼为难,两脚不知不觉地朝孩子那边挪去。
兴邦望着他们一步一步地离开,揪心地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双眉紧皱,紧皱。
待望不见她们娘三个以后,马兴邦空空地坐在莺歌谷边上,好像丢了半条命一样。没多久落芳华来了,她依然窈窕依然妩媚,只是老了一些。芳华坐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将头靠在他肩上,陪着他静静地看夕阳晚霞。
不知过了多久,兴邦在厂子里忙活,忽然门卫的老头说门口有个孩子找他。正维修机器的马兴邦一身黑油地去门口看。老远瞧见了一姑娘,七八岁的样子,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那丫头是自己的娃儿,两脚快步上前,走进以后发现模样又不太像,好像是妹子家女儿漾漾,但心里早认定是自己的小孩。兴邦放慢脚步,游移不定。走上前喊她时,小丫头咯咯笑地跑了,跑远了……兴邦小碎步跑出去追,想喊她的名字,一时竟记不起自己的姑娘叫什么名字。他愣在原地,痛心不已,彷徨无助,担心小孩子出事,同时恼恨自己记不起孩子的名字。
如此磨蹭了大半天,最后回到厂子里时,父亲也在。兴邦条件反射地提起一颗心,缓缓走上前跟父亲打招呼。父亲一开口便开始斥责他、批评他、嗔怪他……兴邦听着老头絮絮叨叨地责骂走了神,转眼看天空时,天上正有一只五彩的大凤凰朝他飞来。他忍不住大喜,盯着凤凰的大眼睛希望凤凰能带他飞一段。凤凰落地,他爬上凤凰背上,留下父亲一人忧伤地望着他。与其两两相看两两生厌,不如远去悠悠,留些好的念想罢了。
兴邦当然不舍父亲,奈何人间悲伤,他徒留无益。他曾听人说,只要离开了人间,那便离开了地狱。一切决定好似前世注定,他身不由己罢了。人们曾说,哪怕是一个人的天堂,也比人间要好。不知在何处,凤凰盘桓远去,他停在没有坐标的荒漠中。无尽的悲伤与绝望中,兴邦看见一个女人坐在他窗前朝他微笑,他知道是青燕回来了,他睁开眼张开嘴要说话,可是瞪大眼一看才知那是妹子桂英,兴邦大失所望。大失所望,同时心怀温暖。
“诶诶诶!哥醒了!”望着大哥犯困的兴盛忽然看见大哥睁开了眼,浑身一抖。
“哥,大哥?大哥?哥?”三人激动地喊了起来。
马兴邦听亲近的人哭哭啼啼,又见自己手脚皆动不了,他忘记了自己发生了什么,但是猜到了不好的结局。他尝试了好几次,身子依然沉入大石,连手指和肩膀也不听使唤。顿时,男人湿了眼角。
“啊……啊……”兴邦说不了话,这才感觉到自己嘴里插着东西。直觉判断,自己的状态非常不好。
“哥……你认得致远不?你认得他的话挤个眼。”三人各自着急,还是桂英有主意。
马兴邦挤了挤眼,他不知道自己经历什么,只记得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见了很多很多的东西,走了数不清的地方,却没找到他要找的人。
“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你记得你怎么了嘛?还记得吗?”
马兴邦轻微地摇头挤眼。
“你出车祸了,严重得很很……”桂英说着急促地啜泣起来。
马兴邦微微地点了点下巴,该是全串上了。命不由人,只有揪心地遗憾。
“你在医院的ICU里躺了七八天,一次也没醒来过,我……明个是除夕,我跟我二哥一商量,想把你送回去。”马桂英哭哭啼啼地交代。
马兴邦挤挤眼,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哥你现在感觉怎样?要是你脑子清洗的话,咱现在回医院继续治疗。我先让车停一下。”燃起希望的桂英刚说完便敲车厢内侧的小窗户,叫老三停车。
“啊……呜呜……啊啊……”马兴邦见状一个劲儿地摇头挤眼,嘴里呜呜哇哇地不允许,那声音凄惨得像极了一直发怒嘶吼的大猫。
“哥不让!大哥不让!”兴盛见大哥如此,赶紧制止妹子。
“英英你先等等,好好珍惜哥醒来的这段时间。”致远在旁劝慰。
“这个时候不救?那啥时候能救?”
“呃……呜呜……啊嗯……”马兴邦用力地盯着妹子,拉长音地从嗓子里发出最后的声音。
“不停不停!不停不停!”桂英握着大哥的手安抚他,自己早泣不成声,仰头靠着车厢眼泪哗啦哗啦地流。
“哥,你想回家是吗?回马家屯是吗?”何致远凑上前问话。
马兴邦点点下巴挤挤眼表示肯定。
“要回了家,你可没救了呀!哥……”桂英伤心得难以自控。
“哥,你还记得你出车祸的事儿吗?”何致远理智,捡最重要的事情先说。
马兴邦摆头挤眼。
“哥你出车祸是因为车闸坏了,那个车我们查了,有问题!你的车在哪儿买的?过后了我们给你找律师。现在这样,我说一遍字母表,那家公司名字在哪个字母,我说到那个字母了你眨一下眼睛,行嘛?”何致远重复了两边。
马兴邦听懂以后,激烈地摇头。
“哥你的意思是不追究了吗?”何致远反复确定。
马兴邦再三点头,整得何致远忽然望着妻子和二哥,一时不不知要说什么了。
“啊!拉!哈……”随后,兴邦两眼珠子等着妹子,想要说什么,啊啊啊地说不出来。
“哥你是有啥事交代吗?”桂英哽咽着问。
“啊!拉!哈……”马兴邦嘴里插着管子,发不出大笑的大字,好在兴盛猜到了。
“哥,你是说大吗?”
马兴邦连连点头。
“你放心,大我养,我养!”桂英擦着眼泪低声哽咽。
“哥,你放心,大在深圳待得挺好的。”致远安慰。
“嗯!嗯!嗯……”马兴邦继而用下巴指着兴盛,两眼珠子却看向妹子桂英。
“二哥你也放心,有我呐!”
“嗯,嗯……”兴邦点头,如释重负地点头。
“哥你厂子在哪里?要不要英英给你把厂子料理了?”何致远问。
兴邦连连摇头挤眼。
致远一声长叹,不再提这些事了。
“哥你还有啥要交代的,一股脑说了吧,我全应承。”桂英抓着大哥的胳膊肘询问。
“嗯,嗯……”马兴邦望着妹子,不停地用下巴指着英英,两眼盯着妹子流泪。
“啥意思?你想说啥?”桂英猜不透。
“嗯,嗯……”兴邦指着妹子坚持要说什么,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来。
“哥你想让我干什么?”桂英抚摸着大哥的头发问。
兴邦摇头,轻微摇着,摇下了两地浑浊的泪。
“哥你是放心不下英英家两孩子吗?”兴盛猜测。
兴邦依然使劲摇头挤眼。
三人猜不透,急得兴邦直流泪。
大车经过渭南市附近时,因为一路有不少的减震带,导致马兴邦被颠簸得很快睁不开眼哼不出声了,三人怎么叫也叫不醒,而后各自默默抹泪。
马兴邦此刻非常清醒,只是睁不开眼、动不了身罢了。他分明地听见妹子在哭,听见妹夫在叹气,听见兴盛在呜咽。马兴邦清醒地感知到身子在剧烈颠簸,感知到浑身刺骨的疼痛以及失控的麻木。
谁能排练好自己的死亡?谁能演一场完美的谢幕?多少人的结局不是落魄收场?过去轻悠悠不留踪影,天高地阔终归空荡无迹,何必耿耿于怀。马兴邦从自己以及亲人的神色中感知到了自己命不久矣。感谢死亡,它给自己的潦倒一生作了个理智的终结,还那自由的灵魂一个浩瀚的居所。
悲剧的结局,是另一个悲剧。
忧伤和遗憾像开关一样被被自己一次次打开,涌现、蔓延、失控、泛滥。
他怎能这样离开呢?
他该怎么挽回呢?
马兴邦想跟自己好好道别,不知从哪里开始,脑海中只剩下唏嘘。终于,他被自己折磨得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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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做梦又不像做梦,他怀疑自己处在深沉慌乱的梦中,他担心自己永远醒不过来。马兴邦挣扎着要醒来,一切只是一场大梦,都是梦,梦中梦,况且他又不是第一次梦见自己出车祸了。一切都是假的,他渴望极端的绝望能将他从梦中拽醒,水能将他从噩梦中推醒,这一刻,他该呼唤谁的名字?他想要重新启动自己,无论灵魂还是肉体。他用力地瞪大眼睛,为何眼中没有色彩与光影?
是否这是每个人一生必经的阶段——他将呼吸调整到最轻最慢的节奏,然后盯着一个地方全身静止,渐渐地他眼神涣散,继而他大脑空白。不知过了多久,马兴邦进入到另一种境界,他蓦地感觉不到自己的肉体,也感觉不到自己的灵魂。他看见灵魂和身体在频繁互换,他看见自己沉重的身体化成一阵清风空中旋转、跳跃。轻灵的灵魂与身体一起悬浮或伏地,那是一种身心无我的超级释放,又是一种灵魂与身体的同时休克,更是一种成佛又成仙的奇妙超脱。一切感觉到了极致皆是美不可言。
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上际于天,下蟠于地,化育万物,不可为象,其名为同帝。
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游者鞅掌,以观无妄。
马兴邦频繁地进入到这种状态,他很清醒,清醒到自己在失控,清醒到自己可以自如地进入到这种超脱的境界——自由操作、收放自如,以至于此刻他对于这种感觉有些上瘾。他是否已经死了?
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但奈何,惊恐使他重新归位。他此时此刻又在恐惧什么?恐惧这辈子没有过好?人生,有对错好坏吗?每个人都截然不同,他为何惶恐自己白活一场?是因为自己死期将至依旧没有明白人活着的意义吗?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这种意义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是在生死两端点之间寻找吗?是在徒劳重复的工作中获得吗?是从征服肉体或精神的磨难中凸显而出吗?是为了那执着的优雅而仓惶半生吗?是为了别人的铭记而大费周章吗?还是一道自命题然后自作答的白卷?如果是这样,马兴邦该如何给自己的白卷人生命题呢?
如果认为对抗动物属性上的命运是有意义的,那该如何理解顺从传宗接代的命运?如果认为攫取物质财富是绝对有意义的,那该如何理解积累精神财富?如果认为拥有幸福与平和是有意义的,那如何理解消除残缺和灾难?如果被绝大多数人认证的标准通过了、达到了是有意义的,那如何理解放弃世俗眼光通过努力达到自己心里的标准?对某些人来说这些命题的答案很简单,对某些人来说得到并证明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兴邦以为,也许经常祈祷、常年隐居、已然耄耋的人才能给出些许具有说服力的答案。
每个人的生命时光皆是有限的,现实社会赋予人们的掌控权更是有限的,关于这些问题,有些人生性浅薄来不及思考,有些人活着尚难没有权利思考,有些人放弃回答永远不会思考。可能马兴邦这样的将死之人才会揪着这些问题拉拉扯扯。
活着不能是为了别人,毕竟那样的使命不足以坚持一生。如果说为了自己,那为了自己的什么——梦想?尊严?富有?还是长寿?除了低级的劳作、虚妄的意志、脆弱的身心、短暂的寿命,凡俗人所剩无几。所以,该拿什么去对抗自己心中那难能可贵的追求?岁月沉重,还能掏出什么东西让自己坚持一生呢?
谁能摆平出生的不平等?谁能逃脱生命时间的束缚?谁能抵抗社会主流的意志?
外在的力量正操控着人类的感知与思考——工业化、智能化、标准化、流程化、官僚化、分工化、反初始化(即远离原始化自然化状态,自创词汇,与网上的定义不同。)……活在这个时代人大抵都会感到奔波动荡。不知时间的人会不会逃脱时间的控制?咿呀小孩、老糊涂、植物人或常年闭关修行的高人,马兴邦认为他们可能生活在时间之外。那么,时间的本质是什么?为什么万事万物通通摆脱不了。
冬夏滚动,春秋交接,世人懵懂,怎知光阴。以前凭借着宗教或者神秘主义的解说,人对时间从哪里来这种说闹占疤庥辛私锥涡缘娜ㄍ鸢福唤裉欤嗣枪系仄部诮蹋孕趴蒲В绨菸镏剩稣坛畈目蒲Ъ际跤肴招略乱煳匏话陌菸镏饕澹嗣嵌允奔涞睦斫饫碇堑街换峒锹肌⒓嗫亍⒉饬浚次弈苋鲜丁�
时至今日,马兴邦困惑而窘迫。窘迫自己何必多此一举徒增烦恼,白白地耗费目下这可以思考的分秒光阴。
神不但创造了天地、光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