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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部分

老马的晚年生活-第359部分

小说: 老马的晚年生活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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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世上从没有人好好看过钟老汉的模样,直到死去以后,才有人瞪圆眼好好打量他这个毫不重要的人——寸法花白,身体消瘦,驼背长脖,满脸乌黑褶皱,嘴里黄牙数颗,身上渣滓一片,脚腕又黑又细,鞋底磨穿前掌。想必是个可怜人,小伙子双手插兜站在树下,一边凝视一边等待。

    四十分钟后警察来了,没多久救护车也来了。众人相互了解情况,场面处理得又快又有序。

    “老人怎么样?”年轻人被警察问完话后,走过去问全副装··武的医生。

    “已经去世了,去世有段时间了。你见他时他有没有咳嗽的症状?”头戴层层防护的医生反过来问大高个。

    “没有。我见他时已经这样了。”年轻人一脸悲戚。

    没几分钟,老人尸首被拉走了,街上光溜溜跟以前一样,只留下一个破旧的扫帚。大高个原地站了十几分钟,早忘了自己这趟出来要干什么,最后低着头寂静得原路返回。

    路边的细叶榕依然摇摆,街中间的美人树含苞待放,远处高大的棕榈总爱招摇。

    过不了几天,红锦路边上的花卉会重新换一拨;过不了两年,路面的石砖将重新铺设;过不了三年,街边的树木得挖了重栽;过不了五年,红锦路还是红锦路,只是路上的可见物将被全部替换。

    文明是掩饰也是虚伪,浮华是表皮也是灵魂,崭新是格调也是品味,美丽无瑕是真善的也是残忍的。这里的城市,没有凌乱、没有陈旧、没有凋零、没有死亡,像极了假树假花,永生但是没有生命。这里的城市特别像不经事的少男少女,像没见过战争与贫穷的中产阶级家庭主妇,像活在象牙塔里一生追求权贵与秩序的中年男人。

    豪装不朽的旋律在社会的上空搅动,激昂享乐的文字充斥着每一个角落,悲惨感人的故事只算得上饭后甜点,英雄墨客的趣事不过是饭前开胃的笑话。

    有些人用生命填补寂寥浩渺的星空,有些人一生仰望璀璨神秘的星空,有些人拿星空的模糊图片做家里的床单桌布。

    下午五点,钟能的尸体被拉到了深圳十三院的太平间,同一时间还有一具尸体被拉到了十三院,因死因不明,两具尸体需先在医院接受是否感之染新之冠BD的检测。到医院后,因相关事宜需家属配合,警察从钟能手机上翻到的第一个号码竟是重庆的。死者生前的最后一通电话正是打往重庆,且时间为今天的十二点二十分,通话时长为十八分钟三十九秒。

    没错,钟雪梅成了第一个接到这一消息的人。警察正在叙述事情,可怜的姑娘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早已说不了话。确定电话对方为死者孙女之后,警察要来了其父亲的号码。

    钟理接到电话后朝医院赶,可这时候路上哪有车?公交中断,地铁F门,路上的出租车根本不停。钟理晚上六点半赶到十三院时,花了好久才找到相关人,结果医护人员说死者因非感·染BD早被拉到了市殡仪馆,只留下一个破手机在医院方便联络家属。钟理接过手机,出了医院,望着黑漆漆的天,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

    没有姓名,没有死因,没有死亡时间,没有死亡见证……钟能的死如生一样。

    十三院距离殡仪馆特别近,钟理七点多到了殡仪馆,结果殡仪馆大门开着灯全亮着,进去后里面没一个人。钟理敲过门、喊过人、进过办公室、坐着等候过,依然没有人出来。他隐约记得父亲曾说马叔多次去过殡仪馆,这才想起给马叔打个电话,问问他有没有殡仪馆的内部人员的联系方式。

    老马这头给了两个号码,说明其中一个号码是老乡的电话,钟理马上打过去说明来由,樊永旺那头急得语速很快嗓门很大。

    “乡党啊,你来这儿肯定是有大事!你等等,等等哈!刚才送来一家子,煤气自杀的,一家五口烧得不像样子,上面领导让赶紧火化!今天是特别忙,我午饭还没吃呢!反正这天加起来拢共送来十七个人,三个医院来的,两个交警那边拉的,还有几个是前几天的。前几天送来的那几人没身份一直放着,领导请示后说今晚上合伙处理,已经放了很久了,赶上这一家五口一块焚!我……乡党我先忙了哈!你在大厅等着我,我忙完了马上去找你!你父亲姓钟对吧,我记着呢记着呢!哎呀你放心,一般情况下没有家属签字是不会火化的,你等着我,我忙完了马上骑车过去!”樊永旺挂了电话,灰头土脸地擦了下汗,然后去炼尸炉前焚烧去了。

    殡仪馆的大厅晚上特别安静,独特的熏香、明亮的灯光、石纹的地板……看上去特别像豪华酒店的大厅。钟理坐在大厅的休息区等着,眼前这一切令他不悲不喜,好像早已预到、梦到、想到过。梅梅打电话他没接,晓星的电话他没接,马叔、桂英、老陶的电话他通通没接。滚热聒噪的电话打搅了他的安宁,他给这些人一一发了“稍后回复”四字之后,一个人抱胸享受着难得的安静。

    白色石灰墙、白色瓷片地,南边大电视、北边长城图,西边棉沙发、东边大衣柜,中间一个大炉子,炉子边一圈小板凳……马兴波家里,今晚上两堆人正玩钱打牌,桂英两口子为回广东的事又吵了起来。

    “不一定能同时买到两张票,我的意思是你先回深圳,我专门去接妈!”

    “要走一块走,现在闹哄哄的,谁知路上碰到啥事故呢!”致远不同意桂英的方案。

    “能碰上啥事故呀!现在全国安全得不得了,连看不见的BD都能堵住你还怕啥!明天我跟妈说下,她肯定能理解我的想法!工作要紧,工作永远是第一位的!”

    “你为啥跟妈说!”

    两口子正在各自的牌桌上打牌,致远忽回过头变了脸道:“你为什么要跟妈说?你跟她说她还当自己是累赘呢,还会顺顺利利跟我们去广东吗?她最害怕给我们添麻烦,你一说她连去广东的念头都会断掉!”

    “我……我还没说呀!”桂英结巴了,知错的女人低头摸着麻将斜脸说:“我尽想着你工作,哪想那么多!再说……再说你有工作了妈不高兴吗?”

    “出牌出牌,出牌事大,吵架上街上吵去!”兴波等人纷纷开解打趣。

    明知桂英心思直白,致远心里还是特别气。大概,他是在气自己没能力把母亲尽早接到身边吧。

    八点半,桂英这桌人打完一轮正算钱时,电话响了,是仔仔打来的。仔仔在漾漾屋里偷偷打视频电话,为的是告诉妈妈钟爷爷去世的消息。

    “什么时候的事儿!”桂英下了热炕离开牌桌去房外大声问,致远也跟着出来了。

    “我不知道,反正钟叔叔是六七点给我爷爷打电话的。”

    “那你现在才跟我说!”桂英急得大吼。

    “我早发信息了,你看了嘛!”仔仔也吼。

    “呐……你钟理叔找你爷爷为的什么事儿?”

    “不知道,要了个电话号码。”

    “你爷爷呢?”

    “我爷爷又那样啦!叫也叫不醒,躺在阳台那儿不动弹,晚饭还是我做的呢!漾漾也是我哄睡着的!我自己作业还没做呢……”

    “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你去做作业吧。”跟儿子敷衍两句,桂英挂了电话。

    夫妻俩通了气对了眼,心情瞬间变了,满心的担忧却不知该为谁担忧。麻将是没心情打了,夫妻俩踩着乡村夜色披着军绿大袄准备回二哥家。

    “真的假的?”何致远一路上追问了好几遍。

    “我问星儿啦,真的。”

    “怎么这么突然呢?说没就没啦哎……”

    外人想起钟老汉,大概只有可怜两字。

    半路无话,绕过莺歌谷,桂英回头问:“你回去的事儿到底怎么办?”

    “你说怎么就怎么办!”

    生死面前,诸事皆不值多嘴。

    回二哥家后,桂英一直跟晓星、晓棠姐妹俩在线上聊梅梅她爷去世的事情。女汉子一晚上没睡,倒是趁凌晨两三点网速快时得空把回广东的车票抢到了。车票是二月二十六号九点发车,可惜只有一张,桂英忙用致远的身份证号买下了。

    (

 95下 殡仪馆永旺海说神聊 隔离期致远重回讲台

    (下周校对,理由你懂得)

    明明中午还好好地跟自己聊天,为何下午突然猝死?

    二月二十四日这一晚,钟雪梅哭得死去活来,一个人在寝室里哭一阵怨一阵。小姑娘原先对爸爸只是愤愤的不解,现在忽生出一股怨恨来。爷爷将她一手带大,是女孩心底最柔软最牵挂的人,绵绵恩情还未回报人竟没了。幼鸟已大,通晓世情的雪梅因爷爷攒的委屈不少于失去爷爷的痛。

    雪梅将这一消息告知男友陈络,谁知陈络人在国外迟迟没有回复。目下已过往年的开学时间,碍于YQ学校禁止学生返校,钟雪梅一人在宿舍里孤苦无依,越悲伤越胡思乱想,跟妈妈一打电话便哭喊着要回去,幸好晓星一次次劝住了。

    对于公公的离开,包晓星痛心又愕然,联系不上钟理摸不清来龙去脉,女人对男人又多添了一份冷。倒是钟学成两眼瞪得老大,躲在炕角双眉高挑,一张嘴合不住,一颗心满是疑问。小孩对死亡没有概念,但预感到了非比寻常。

    凌晨三点,樊永旺一身大汗地从焚化炉那边出来,骑着自己捡来的破车子赶到大厅与老乡会面。钟理此时靠着椅子半睡半醒,见有动静起来寻声。两人见面后招手道姓然后握手寒暄,钟理说明情况,永旺直接领着他去太平间认人。

    太平间特别大,推人的小车一排挨着一排,灯光明亮得地上可照出人影,两人一前一后进去,永旺叼着烟挨个揭开白布让钟理看,没想到第一个正是父亲的遗体,钟理一看瞬间头大了一圈。

    “这是你父亲吧?”永旺在旁吐烟叹息。

    “这……还挺好,没什么伤口,走得痛快!”

    “手续很简单,分分钟办完,看你还有啥要求……”

    “你不想……可以放几天的,我跟领导说拖延几天没问题的,但是深圳规定统一火化……”

    “你看那个,呶!手术台上走到,手术做一半人没了,医生也没给缝一缝,肚皮敞着拉过来了!哎……”

    “你来太平间害怕吗!哈哈……我瞅你胆子可以哦,我头回来吓得净哆嗦,现在看人脚和猪蹄没啥区别!”

    钟理望着父亲的面容大脑空白、呼吸轻浅,樊永旺站在边上观察钟理看他父亲,一时间想起了自己父亲刚去世时的光景,心里蓦地不是滋味,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不停叨叨,同时也为这寂静的太平间添些声音。

    “幸好我工作主要是抬尸、焚化,要在这太平间整理啊、擦洗啊、化妆啊啥的,我会怕!但说时间久了还行,只偶尔出去在外面吃饭时,餐馆那些人见了会给点眼色!外面人忌讳……”

    “骨灰盒啥的你放心,我给你取最好的。我在这儿干了好几个月,你还是第一个来找我的,哼哼!”

    “原先工作量还挺稳定的,自打YQ之后,工作量暴增!咱也不是疫区,照样波及到了,有回送来二十一个,全医院拉来的,好家伙那天忙得根本咽不下饭!”

    “我来这之前一百六十多斤,他妈的现在一百三十七!到这儿之后每个月掉七八斤每个月掉七八斤,难怪刚开始带我的老师傅说来这以后甭管心态多好,必须掉肉!”

    不知钟理站了多久,忽然他开口朝永旺说:“火化吧!现在能办手续吗?”

    “可以可以!这儿领导特好,一点架子也没,对我这个编制外的人也很信任。”

    永旺说完呵呵笑,随后灭了烟,带着钟理去了服务大厅的左侧办公室,打印了几分合同,摁了几个手印,写了几遍证件号,复印了几张身份证,签了几次委托人姓名,最后办完手续的两人在办公室聊了起来。

    “你怎么到这儿上班?”钟理问。

    “我以前老赌,输了不少钱,要账的那阵子天天上门威胁,好些扬言要弄死我。我大走了以后,我躲这儿给人当合同工,殡仪馆——一般人哪敢随便来!”永旺笑着递给钟理一根烟,两人抽了起来。

    “也是。这儿……工资不低吧!”

    “外面人都这么想,其实不低也不高。有编制的、考进来的高些,没编制的比普通人高一点儿,勉勉强强,够我喘息几年吧!”

    “你干了多久?”

    “三四个月吧。这儿……日子慢!真想待一辈子不出去呐!你呢,你做什么工作?”

    “待业,啃老,好多年了。”

    “中年是一道坎,不好跨呀!”

    “老婆孩子回老家了,女儿在重庆上大学。”

    “我老婆孩子也走了,上个月签的字离的婚。我小孩早不认我了,见着了也不叫爸爸,呵呵……”永旺咧着嘴纯纯地笑。

    “不是小孩的错。”

    “是啊,不是孩子的错。”

    “你真打算在这儿带一辈子?”

    “怎么可能!只眼下嗨嗨……深圳西府公墓那边有个老头,我见过一次,鹤发童颜,八几年他一来深圳在公墓里做清洁工,一干干了一辈子,老头儿走过来跟活佛似的!如果是在公墓里工作,我真希望干一辈子!眼下只是权宜,先还了账再说。还完账……我攒些本钱去外地做生意吧!”

    过了七八分钟,钟理打破沉默问:“殡仪馆里害怕吗?有没有灵异故事呀?”

    “怕……肯定怕过,灵异故事没有,悲惨故事一堆,几个大厅天天有人在哭。前几天抬来一姑娘,二十多岁,没有姓名,夜场上班的,白白嫩嫩跟花一样,可惜呀,冰柜里冻了一个月才找到家人。我刚来那月有个小孩被送了进来,跟我小孩一个年纪——七岁,被他奶奶毒死了,焚化时经我手的玩具、文具、书包啥的,我一摸手抖得厉害,好一阵心里过不去。最怕交通事故,好点的浑身是血,严重的缺胳膊少腿经常有。乡党,我在高速路边的花池里找过一截胳膊你信吗?哈哈哈……那肠子脏器碾出来的也不少,我不敢下手,抬尸时隔边上腿发软,好在这里的老师傅熟门熟路!”

    “我听我大说起过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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