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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部分

老马的晚年生活-第362部分

小说: 老马的晚年生活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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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理双手插兜,络腮胡爬到了耳上,久未剪的头发长到了耳下,他像艺术家一般在欣赏这座城市——他追随过的大潮、他征服过的巅峰、他深深爱过的地方。街上的摆设彰显了人们的内心所求,家里的狼藉局促正是这时代的缩影。此刻还未入睡的全是没有被城市化的清醒人,此刻酣酣游梦的全是背着这座城奔跑的车夫。路灯在不需要的地方常年工作,灯塔却在紧急时闪闪烁烁。那夜景最辉煌的地方住着冷酷的魔兽,而光线昏黄的几平米小屋里却睡着纯真的孩童。

    钟理早上六点五十终于走到冲之大道的南端。天亮了,人流渐起,他没有勇气审视白天的城市,更没有勇气让白天的城市打量见不得光的自己,于是他还未来得及欣赏冲之大道便打道回府。八点多,他仓惶地回到铺子里,两脚又硬又痛。男人坐在沙发上抽了几根烟,然后从家里找来一纸箱子,裁剪后选出最干净的一面,最后用儿子的黑色彩笔在上面写下两行字,下附自己的联系方式。

    “旺铺转租,转让费十二万。”

    贴完纸牌钟理半开着大门睡觉去了。纸牌被斜对门的邻居拍照以后发到市场的微信群里,瞬间整个市场的人皆知道了。钟家杂粮铺子上下两层共一百二十平米,在人流量特别密集的深圳第一大农批市场里,钟理贴出来的转让费比市场平均价格低了五六万,所以告示一出市场里好多人蠢蠢欲动,其他区的小老板好几个当天趁空去他家门前偷看位置。

    对门的张大姐上午倒垃圾时看到了转让消息,速速拍照发给包晓星。晓星一看,心绪复杂。她原定的转让费在十八万左右,没想到钟理给出的转让费比她的低了六万。晓星频频叹气,可这时候她又能做些什么。她已远离深圳远离市场远离钟理,关于钟理的一切她避之不及,怎会为这几万元劳师动众朝他打去电话。

    生活好像踩河过路,一脚深一脚浅,一脚平一脚险。钟理的消息令她五味杂陈,康鸿钧却频频让她喜出望外。中年人的爱情有悠长有炽热、有心如止水也有磊落不羁,自打二十六号晚上两人定情以后,近日来一天不见如隔三秋。鸿钧总在春风吹来的方向现身,现身时他总带给她不大不小的喜悦,在暖洋洋的笑容中他讲述着这方土地上的故事,在动人的故事里他着迷地凝视自己……

    康鸿钧是个经历伤痛、懂得冷暖、细致敏感又稳妥大方的人。他会在来包家垣的路上采把野花放进晓星的花瓶里,会从镇上买来他们母子喜欢的豆腐菜、甑糕和肉夹馍,会在她当头烈日开机耕作时送来一顶漂亮的遮阳帽,会给年年和煤球买来喜庆的小衣服,给哈哈和芸香带些糖果零食小玩具,甚至给没时间做饭的自己拎着菜肉在简陋的厨房里做晚饭……满满的细节将他推到自己眼前,晓星暗庆自己时来运转,一定是老天开眼才送给她这般好运。

    爱情原本很简单,奈何结果是个蝴蝶效应。

    跟其他女人一样,包晓星无比向往电影里那火热又传奇的爱情故事,赞赏那些为了爱情放下性别、身份、年龄、教义甚至荒诞婚姻的勇士,暗暗惊羡一切为了爱情迸发出的反世俗的言行举止。她也曾以为因为爱情自己会蜕变、隐忍、疯狂或牺牲,可在这片土地上,爱情被家庭这一更加庄重、更加有力的词汇所替代或压迫。她憎恨在无爱的婚姻里无效无理地坚持,而她这些年终于活成了自己憎恨的模样。

    和鸿钧密切接触的两个多月里,晓星感觉自己的人生有了转机,往后的日子想必更加幸福、更加宽阔。一想起鸿钧的千般好,钟理瞬间成了她的前半生、过去式,浪漫的幻想随之而来,理性的决断正在形成。这几天她已经动了彻底了断、速速离婚的心思,甚至幻想着要硬气一次给自己的这段婚姻画上完满的句号,可一见两孩子她不由地陷入选择的旋涡。怎么办?她爱上了康鸿钧,接下来的棋局该怎么走?

    拖家带口的爱情杂乱得如同织毛衣一样,一起手不可阻挡,但一针错针针错。

    因为康鸿钧,她开始讨厌钟理了吗?非也。相反,因为康鸿钧的出现,她看清了自己和钟理这些年的牵扯是多么无意义。遇到鸿钧之前,她还爱着最初的钟理、渴望他能改变,遇到鸿钧之后,她更爱现在的自己——她的体重在增加,她的头发长出了纯黑的一茬,她的身体有了力量,她的大笑说来即来。包晓星感觉自己年轻了好几岁,她会在照镜子时无意识地自恋地摸自己的嘴巴或眉毛。没错,年过四十、回到乡村,她竟对自己有了美的觉醒,她开始莫名其妙地爆发阵阵大笑。

    “哎……我房租到期了,房东也没有给我们这些滞留的人减免些,还在群里不停地催租子!那呵斥的口气真让人觉得没有尊严!”

    “找找其它地方呗!这两年经济不景气,商用大楼空置率全国最高,统计说深圳离开了好几百万人,空出的房子一定不少,我们这边的市场好多空房呐!”

    “有空我在网上找找,别提这扫兴事了,诶昨天出一新闻,说深圳市出现了招铲屎的业务,好多留守宠物没人照顾,铲屎官花重金在网上雇人去他家看猫猫狗狗!”

    “哈哈哈……今天一事儿乐死我了,说进广东的高速路上人太多手续太麻烦,为了提高提报速度,交警指挥无人机挂着一超大二维码在空中飞,凡看见二维码的人立马会意,掏出手机自己扫码上报个人行程!”

    “今天还出现无人机在高科技园区送餐的头条,河南的头条是一护士长丢了口Z哇哇大哭,深圳的头条是无人机在工业园、大学城喷洒消毒水,看来头条很有地域性啊!”汤正调侃。

    “前几天说有人网购口Z被骗了二十一万,我纳闷……他怎么可能买那么多呢?”

    “那阵口Z急缺,好多人在炒呢!跟屯茶叶、炒大蒜一样。”

    “昨天报道一老头六十九岁,明知自己感染还密切接触一百多人,被立案了!”

    “现在隐瞒行程确实罚得很重!我们小区进出要查行程二维码的,深圳使用高科技防疫也是一特色,在人口大国靠人头管理成本太大。”

    “是啊。”

    “明天三月一号上班你准备好了没?”

    “没好也得好,当冲锋陷阵当敢死队了哈哈……打工人苟且呀!”晓棠故作委屈。

    “我邻居说他们公司定下三月二十才复工,复工前在家办公,啧啧还是人家互联网行业比较爽!”

    “最爽的是不上班还领两月工资吧!我听说一老板卖了自己的资产给员工发工资,真真良心企业!”

    “能复工的也是大公司了,小公司没一沓资料根本开不了工,不开工损失多大!”

    二月的最后一天,汤正和晓棠又在电话里消磨YQ下的单身岁月。关于生活和现实、关于住房和婚姻、关于工作和薪资他们常常一笑而过,年轻人被压榨得只剩下热点新闻可聊,娱乐八卦、社会奇闻像救命草一样解救了他们自身无话可谈的尴尬和枯瘠。

    这是一个坐标一线均价十万的时代,这是一个没有房子宁不嫁恨不娶的时代,这是一个支付高额房租还要为租房生活感到羞耻的时代,这是一个天天吃素菜泡面却口口声声大名牌的时代……这个时代让年轻人挫败、自卑、绝望,他们不得已生出虚荣、标榜或投机来自我营救、社交公关,他们在一戳即碎的自尊与用力遮掩的自卑中剧烈摇摆,最后在漫长的自我否定中变得放弃未来、躺平现在、不婚不育。

    以往时代,人们靠生育来改善经济状况、实现阶级跨越;当今时代,人们依靠不婚不育来实现相同的目标。数一数每栋楼里多少个大龄单身被迫决定作独身主义,数一数每栋楼里多少对育龄夫妇被迫决定丁克,数一数每栋楼里多少个大龄男女被摧残得放弃恋爱同时放弃生育。以牺牲生育来保持生活水平不会断代式下降,这是反生物性的。做出决定的过程一定是痛苦的、反复的、动荡的,但最后不约而成的结果是时代性的、社会性的、荒诞可悲的。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买了票马上回来。”

    “哪里……哪里能买到票呀?”

    “火车站。宝宝你再坚持下,妈妈到时候和奶奶一起回来。”

    “那好吧……爸爸在哪里呀?为什么他回来了不来看我呢?”

    “爸爸在酒店G离呢。”

    “为什么G离呀?”

    “因为……啧咝因为……”

    望着屏幕里的女儿一张小脸含情脉脉,桂英的眼眶早湿润了。同一主题的对话每天晚上必要进行一次,她既要耐心又要保持微笑,非演员的马桂英心早累了,和女儿的对话成了每天她最期待又最害怕的事情。母女俩聊了一阵被老头岔开了,仔仔和妈妈聊了几分钟挂了电话,老马又开始新一轮应付漾漾同样的提问。

    “妈妈哪天回来呢?”

    “呃……明个儿……二月三十!”老马被自己逗乐了。

    “今天几号了?”

    “二月二十九。”

    “二月三十是哪天呀?”

    “你自己数嘛!数到哪天算哪天。明个让你哥哥教你数数怎么样,你学会了数数也就知你妈妈哪天回来了。”

    “我不想数数。”小孩皱着一张苦瓜脸。

    “呐……嗯听故事怎么样?我娃赶紧睡,爷给你讲睡前故事好不好?”

    “好吧。”小人儿打着哈欠跟现实妥协。

    “哎呀讲啥呢……”老马一阵思忖,忽然食指指天道:“有了有了,看这个你爱不爱听。”

    “爱听。”

    “还没讲呢嗨……说呀,古时候有个当家人,某天他得了健忘症,家里人为这病愁死了,怎么治也治不好。后来有个行脚医生路过给治好了,治好后这个当家人特别生气,别人怎么也不理解。他说从前我因为健忘,天大地大的事儿在我这儿也没有,现在病好了记起了过去的事,前半辈子几十年的成败呀、得失呀、悲剧呀、不幸啊统统记了起来,搅得我不安生,后半辈子的担忧啊、惊怕啊、生计啊、憎恶呐还要祸害我几十年,与其这样乱糟糟,还不如让我一直病着,一辈子健忘多好呀……”

    老马的故事摇头晃脑地讲完了,漾漾早张着小嘴四肢扭曲地憨憨睡去,老马为孩儿盖好被子,自己却沉浸在故事里久久出不来。

    马桂英这头跟家人打完电话,回头再查车票时没想到刷到有票,立马抢到一张。车票上的出发时间是三月二日,当天即可到达湖南省。桂英手舞足蹈中意欲将消息发给婆婆,又见时间太晚打搅老人休息。转头跟致远打电话时,不经意望见了二哥叹息的背影,桂英心里难受,匆匆挂了电话,一时不知如何安慰。

    她这一走,家里只剩二哥一个人了。

    屯里春色悦人,到处弥漫的轻欢喜、忙春播的氛围常让人忘掉孤单。可一个又一个的黑夜、一年又一年的凛冬,二哥身边除了三条老狗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平日里媳妇婶婶们照顾孩子各忙各的,在外务工的兄弟们这十年连端午中秋也懒得回来,二哥往常得空了也只在婶婶家吃个饭、朝左右邻送些果、红白喜事走个门户、谁家着急了搭把手……热闹少有,寂静倒是家常便饭。

    这几天想到这里桂英心里不是滋味,她好多次拜托弟兄、婶婶、邻居给二哥物色个良人,人们搓搓手、磨磨脚、嘿嘿笑,没谁会点头答应。也是,一四十七岁的农民一辈子没碰过女人,这时候年将半百上哪儿去找媳妇呀?稍稍有心的村妇谁会看上这木讷寡言的马兴盛?倘时间允许必然是自己亲自为二哥寻个牢靠的人,奈何YQ封锁、返程在即,马桂英有心无力。临走前必须将这件事落到某个人身上,桂英揣摩来揣摩去,老三成了不二人选。明天必得把爱当老大的马兴才高高抬起,才能迫使他应下这桩事。

    三月一日,晓棠开始上班。一路坐车胆战心惊,单怕被病毒盯上,下了车到了南山区一见上班的人群,虽没有往常壮观且人人戴着口Z,但也络绎不绝人头涌动。晓棠频频戴紧口Z、藏起两手,路上甚至怀疑病毒会附着在脚腕上传染给她,或者从头发、脖子、耳垂等裸露部位发起攻击。

    一路吊胆,进了公司同事们已到了很多,大家默契地不怎么说话,能用手打招呼不用嘴,能在网上沟通工作绝不来回走动接触身体。没多久行政部送来了今日份的口Z,分发口Z时行政部领导就每日上报健康状态、上报所乘公交、早中晚定点消毒、中午分拨就餐以及YQ下的新型工作方式做了细致说明。

    财务部众人欢喜开工的同时,暗地里为YQ下的冒险复工捏着把汗。确11诊人数还在攀增,餐饮旅游酒店学校等依然冰封,复工大潮眼下刚刚开始。大家物理上一动不动,在部门群里却个个欢呼雀跃。

    “你们现在怎么买菜?”贺姐问大伙。

    “持证去超市,死贵死贵的。”苏双红发送。

    “现在兴起了网购蔬菜,好几家网络平台竞争呢。下单后小哥半小时送到,放到小区门口,我们小区门口堆得跟超市似的。”林国龙分享YQ新态势。

    “我也在网上买菜,价格很亲人,还有水果肉日用品之类的。”麦依依回应。

    “现在看病特困难,肠胃炎的消炎药也得实名登记,我小孩流鼻涕根本不敢去医院。”吕娜抱怨。

    上午十一点,众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欣然网聊,打水回来的汤正路过晓棠时扔了几包东西,惊了晓棠一下。晓棠还没来得及致谢,汤正已端着杯子走远。这一举止被任思轩瞟在眼里,表情有点复杂,特别是见晓棠捧着零食之类的东西眯着眼睛嘻嘻笑时他心里着实不平。

    汤正扔来的并非是人吃的零食,而是猫咪专用的猫条——扇贝味儿和鸡肉味儿的。快递还未彻底恢复的当前收到这样的礼物,晓棠喜出望外,转身朝汤正大声道谢。两人一来二去嘻嘻哈哈的样子思轩看着费解又尴尬。

    整个一上午,对面的晓棠并没有主动朝他寒暄招呼,连他主动发起的工作流程晓棠也公事公办。任思轩为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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