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的晚年生活-第36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包晓星二十年来从未体验过的松弛惬意,因为离了婚,因为遇见鸿钧,因为身在乡野,因为她开始有了未来。
三月十六日上午,钟理跟老陶介绍的人一番长聊后签订了店铺转让合同,转让费用为十三万元整。签订合同后钟理请人将家人在铺子里的残余东西全部处理转移,当晚交付了子上下两层一百二十平米的钟家杂粮铺。这天晚上,铺子大门上挂了十来年的牌匾被扔掉了;也是这天晚上,钟理买了回老家的最快的车票;同样是这天晚上,钟理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深圳的家——富春小区。
富春小区是他苦心打拼买给晓星的房子,是两人决定在这片热土上奋斗一生的安息之所,没想到他最后几天居住,竟是为了离别。
一切决定自然而发,不需要思考,短短时间内他经历了人生的至暗时期。未来彷徨,黑暗已过。
很快,钟家钟家杂粮铺子换了新的主人。经营宠物粮食批发、兽药批发的那两合伙人赁下店铺以后,花了三个月简装,花了一年半维持经营,最后跟很多店铺的命运一样,在YQ中冒险开业、在YQ中黯然转让。
三月十七日,马桂英和婆婆的隔离期结束。上午十点婆媳俩万分感慨地一路排队经过繁琐手续出了酒店时,家人早已捧着鲜花来接。彼时王福逸也欢然而来,在酒店门口的车里隔着玻璃远观。他原想在桂英出来后第一个送上礼物与花束,没想人家丈夫父亲儿女四人比他先到一步,理智告诉他这时候不应出现。王福逸老远望着吵嚷说笑的桂英家人,无法抑制地不停打量那个叫何致远的半老男人,鄙视中绞尽脑汁地思考那人身上究竟有何魔力可以在没有工作、没有薪资、没有男人气概的情况下维持与桂英婚姻。
“妈!给你的花!恭喜‘出狱’贺喜‘出狱’!”仔仔手捧鲜花送给妈妈,桂英感动地捂嘴大笑,两腿早被漾漾搂得紧紧。
“妈你辛苦了!”致远同时捧上自己的一束康乃馨送给妈妈,而后接过了老人手里的箱子包包。
董惠芳朝亲家公招了两下手,随后抱着康乃馨呜呜咽咽地伏在儿子肩头哭泣。一家三代轮番地相互搂抱呼喊,桂英跟老头之间却像隔着一条莺歌谷似的跨不过去。想将自己的花送给父亲,这想法一次一次地在脑海中盘旋,最后活活在和儿女的亲昵中压制下来。久别重逢,她只唤了一声“大”,老头回了一声“嗯”,而后父女之间再未说话。倒是何致远母子俩看出了两人之间的尴尬,不停地在中间找话题拉家常。
如此磨磨唧唧、哭哭啼啼、说说笑笑,一家六口挤在一辆车里热热闹闹回了家。回家后仔仔急着点外卖大餐,致远和桂英卖力地给母亲铺床整箱子放衣服,老马照旧静静地躺在阳台边吧嗒吧嗒抽水烟,只剩漾漾在大人之间不停地问没有答案的问题——“为什么奶奶睡在我床上。”
有些伤痛,医治不了,只能延缓。
黄昏时,一家人各显才能共做晚餐。桂英做了个番茄炒蛋、凉拌黄瓜,董惠芳挽袖炒了个红烧肉、外婆菜、魔芋烩豆腐,致远做了一盆油泼面,老马最先炖了个老鸭汤。七点开饭,一家人欢天喜地论辈排座吃团圆饭,桂英夫妻坐西边,两孩子坐东边,二老一南一北一人照看一个宝宝吃饭。
“漾漾吃胖了,我刚回来一称,重了四五斤!天呢吃面发胖!吃面发胖!”桂英赶着夹菜。
“宾馆饭不行,吃得我没胃口,远啊你学校的饭菜怎么样?”惠芳问儿子。
“我隔离期间吃的是酒店的盒饭,还可以吧!学校的饭菜吃了三天,很清淡!没辣椒哈哈……”致远说完给旁边的岳父夹菜。
“隔离期天天测核酸天天测!测得我嗓子嗷嗷干呕!”桂英道。
“奶奶你做的红烧肉超好吃!好吃好吃!”仔仔不客气。
“仔儿你是不是瘦了?”老太太摸着边上的大孙子慈眉善目看不够。
有人问话老马抬头一答,没人问时老头哼哼地喂漾漾吃饭。餐桌上一家人天南海北地乱侃,独不提大哥兴邦的事情。桂英瞅准时机发了个朋友圈,将一家人笑呵呵阔别三月终于团聚的这顿饭发了出去。晚饭后一家人坐一堆聊天,九点多董惠芳累坏了回了漾漾屋,桂英和漾漾一起给奶奶暖被窝,致远在客厅陪老头看电视,仔仔对老家感兴趣问了好多问题,后来问到大舅的事情时父子俩一问一答几乎没停,老马这个最关切的人活生生成了一个沉默的局外人。
这一晚临睡前张明远刷朋友圈,刷到马桂英发的一家合照时,这才知继母董惠芳被接去了广东。原想等YQ最紧急的时期过了他便把老人接过来,谁成想那边人捷足先登。这可怎么办,妻子怀孕五个月,丈母娘天天生事,保姆明言豆豆外婆在她不方便来,眼见月份越来越大,这可怎么办。
“诶,豆豆他奶去了深圳,你知道吗?”张明远问身边正刷短视频的妻子。
“不知啊!之前我跟妈联系多,后来越来越少,她不怎么回我消息……你说什么?妈去了深圳?”陈青叶故作惊慌。
“我看仔仔他妈妈发了朋友圈,早把人接过去了!”张明远让妻子看图片,一脸怅然若失又假装不在乎。
“咱这边不接,人家接了很正常呀!那边是亲儿子,你又不是!早先爸的态度模模糊糊你的态度也模模糊糊,现在想接下不来台,何必呢!豆豆他奶奶又不傻!我提醒过你,你又不听我的……”
“那时无~症~状~感~R者特别多……不能冒这个风险……”
“那你说深圳那边这时候接人过去冒的是什么风险?平时特别礼貌客客气气,关键时候你从没把老太太当自己人看!”青叶说完转身侧躺。
明远深吸一口气,半晌望着天花板开口:“也不知这时候她怎么能出湖南进广东呢?”
“这是亲儿子该发愁的问题,你就算了吧!”
“别老说蔫酸话!搁你身上,你大几十岁了家里来一老妈子你能把她当亲妈看?怎么可能!我觉得我对她已经很好了,对我妈我也没这么客气过!”明远生气了。
“也是,爸妈是半路夫妻,领证时年纪还那么大,你说豆豆他奶把你一大几十岁的外人是怎么当儿子看的?还有,她为啥对豆豆那么那么好呢?又不是她亲孙子!”青叶尽量保持语态平和。
“现在事已发生了,提这个干什么!我还不是替你操心,你怀着孕家里闹哄哄的成何体统?”
“我怀着孕家里闹哄哄,跟豆豆他奶有什么关系?”
“别有一搭没一搭的,没完没了了你!”明远生气拉被子,青叶闷叹,不再说话。
这一晚最慌张的还数老张头,因为马桂英发的团圆饭的一组照片正是针对他们老张家人发的。老头很晚才看到朋友圈,一直觉得自己条件好以为可以把董惠芳牢牢拿捏,没想到惠芳一声不吭地去了深圳。十点刚过,老张头唉声叹气,最后拨通了老伴的手机,面对老张的问话董惠芳不想解释嘴里结巴。
“妈我来接吧!”漾漾已睡着,婆媳俩还在漾漾屋里聊天,桂英见婆婆面露难色,挤挤眼要帮忙接电话,董惠芳索性甩给她。
“喂?张叔叔呀,你好你好!这么晚了还没睡吗?好久没给您打电话了,您身体怎么样啊?怎么这么晚打来电话……”
“哎张叔叔您是不知道,致远刚刚找到工作一隔离完马上上班,仔仔今年升高三得个人全力照顾,漾漾才中班天天要人接送陪伴,我父亲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而且我大在深圳不是长待,天天念叨着屯里呐……张叔叔我是这样想啊,漾漾幼儿园还有小学这几年让我妈帮忙带带,也只几年功夫,反正我妈一个人在纺织厂的老楼里闲着没事,还不如来深圳帮我看孩子……”
“你们家豆豆现在也大了不用人操心了,我妈老说亏欠漾漾亏钱漾漾,这回来深圳老小两个亲热得不得了!致远平日里老说对不起妈、照顾不了妈、没时间看妈,现在来深圳了——皆大欢喜!深圳的医疗条件又这么好……”
马桂英换成客服口气,认认真真地打太极,噎得老张头除了嗯嗯啊啊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三月十八日,晚上钟理请客老陶下厨,大强、老雷、赵云应约前来,五个人凑了一桌吃火锅。钟理以感谢老陶这个介绍人为由,绝口不提自己要回老家的事情。繁华的深圳,饭桌上不适合聊伤感的话题;人来人往的顶级都市,杯酒中不适合谈离开的祝词。三盘牛肉、一盘大虾、一盘鲍鱼、一盘海参、两盘羊肉……满满当当十几盘肉、三瓶名牌酒是钟理对朋友最后的诚意。
这一晚钟理一夜没睡,继续在富春小区周边夜游。三月十九日一大早钟理拉着前几天收拾好的两大箱子悄悄离开了深圳。上午十点,高铁行至湖南时他给晓棠发了一条短信,拜托她处理一些事情,同时将家里的备用钥匙告诉晓棠。这天周四,中午吃饭时看到短信的包晓棠莫名其妙,压根没搭理。
因为YQ延期,巧的是晓星寄来的离婚协议书三月二十四日才被分派到了富春小区大门口的货架上。快递员打钟理电话钟理没听完直接挂了,那时睡在堂弟家炕上的钟理已无心过问关于深圳的任何事情,直接把快递电话设置为骚扰电话。YQ解封后,离婚协议书连同文件夹被快递员从门缝下塞到了钟理家,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看到协议书的人竟是五一假期偷偷溜回来的钟雪梅。
96下 回到原点自我重建 勇敢拒绝继续寻觅
“在我还是一个小宝宝的时候,爷爷就来我们家啦!”
“然后外公每天接送你去幼儿园是不?”
“嗯?外公是谁呀?”
“外公就是爷爷呀!”
“那爷爷是谁呀?”
“你爷爷就是你外公啊!哈哈……”
十八号一早,董惠芳正给漾漾梳头,忽被小孩儿逗得哈哈笑,怎么解释小孩也听不进去。漾漾坚定地认为外公和爷爷是两个人,所以一时半会陷入了思维黑洞,拐不过弯来。
来深圳的第一天,蓦地匆忙蓦地寂静。董惠芳六点起来给一家人做早餐,夫妻俩来不及吃风风火火上班去了,仔仔扒拉两口八点半进房上课,漾漾九点起床九点半才上了饭桌。
“漾漾他外公?亲家公,吃早饭吧!”董惠芳尴尬地喊人。
老马愣了一下,反应上来喊的是自己,放下水烟袋落寞地朝餐厅走。
一小碟烤肉、三份煎鸡蛋、馒头、咸菜、燕麦粥、水果、牛奶……老马瞅着满满一桌,果然比自己做的早餐丰盛,心里不防备涌出一股酸味。二老一小坐下吃饭,董惠芳天然地伸手去喂漾漾,老马见状别过身子,朝着阳台躺椅的方向就咸菜啃馒头。
这一天,除了客气,两位老人没有其它表达了。
倒是漾漾特别开心,只因奶奶在脑门上为她扎了两个蒜苗辫,小孩哼哼唧唧地朝爷爷卖弄自己的新发型,老马笑呵呵偷眼打量,小丫头在她奶奶手里着实变漂亮了。自己往常给漾漾多是穿裤子套马甲,她奶奶一来第一天直接找了条蓬松的花裙子,裙子里穿着打底裤,肩膀上斜挎个火柴盒大的包包,在家也给穿着小红皮鞋白色袜子。到底女人家懂穿衣搭配,姑娘在她手里仿佛变了个人似的,整个一上午撩着裙子拎着包包在客厅各种吆喝。
仔仔的课表贴在房门上,上午两节课结束时董惠芳掐着点端着果汁和果盘进房去了,听着祖孙俩在房里嘻嘻哈哈亲昵无比,老马顿觉没趣,萌生出回屯的意思。桂英家三房两厅虽然够住,但孩子奶奶跟孩子外公整日面对面一起生活,多少不自在,老马受不了这憋。原本照顾两孩子的任务属他的,如今人家奶奶乐呵呵接了棒,自己不好多添事儿,心里不免抱屈。回马家屯的想法过一秒便多一分,可回屯后自己还能像原先那般振臂一呼吗?这时候回屯亲家母会不会想多了?再缓几天,再缓几天跟英英提回家的事——老马如是想。
清凉的风从大阳台倒灌进来,老马吐出的烟气飘到了漾漾鼻前,小孩打了个喷嚏,然后冲着爷爷嘿嘿地甜笑。老马一听喷嚏转眼一瞧,才知小孩儿这会子一直在自己脚边的垫子上玩玩具,嘴里反复唱着他教过的话。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寒来暑往,寒来……”漾漾一边摇着脑袋背诵一边玩弄奶奶新买给她的洋娃娃。
“秋收冬藏。”老马腾出烟嘴递词。
这大半年的驻足倘能在漾漾的一生中留下些许痕迹,足矣。老马足矣。
“嘿嘿!我忘啦给!”
“没事,从头再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冬藏……”小孩儿又卡住了,萌萌地抬起头等爷爷救她。
“闰余成岁。”老马提点。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云……”
“云腾致雨。”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金生丽水。”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老马用半土不洋的陕西话在教,漾漾唱儿歌一般囫囵吞枣地背,哪知自己嘴里背的是什么字什么意。仅他爷俩通晓的这一奇怪的语言系统像锁链一样将一老一小连接,老马为这一秘密语言、秘密游戏感到自豪,也因此忧伤。
舍不得。舍不得他的心肝宝贝。一想起离开,满满是心酸。
一个人的忧伤唤来了一阵风的哀叹,一阵风的哀叹引起了漫天云的苦闷,云的苦闷感染了群鸟的惆怅,满城鸟儿的叫声里透着浓稠的不舍和无奈。
油菜花该开了吧!老马怀念金灿灿的油菜花,屯里的菜花耀得眼球金黄,坡上的春色映得天地妩媚。马家屯的春天,美得令人欢喜,美得令人虚空。老马不知想起了什么,双眼微微湿润。
“亲家公,给你带了两罐茶!”董惠芳忽然从漾漾房里出来,捧着一红色纸盒。原来,董惠芳见漾漾外公一早上神情萎靡,不知是因为她来了不自在,还是因仔仔他大舅去世心里难过,又或是因劳累所致。
“哦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