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的晚年生活-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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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市场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何况何况我没写完,算是弃赛了!”致远搓着手里的筷子。
“怎么会这样?你不是快收尾了吗?”桂英坐直身体,音腔震动激烈。
“这不最近”致远皱着眉,咽下了他要说的话。
桂英拄着脑袋双眼有力地注视致远,沉思片刻后,她明白了。她长叹一口气,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丈夫。
“你放心,他脚好了我送他走!”桂英又想起早起的事情。
“啧,不是这个原因,你怎么胡乱揣测呢!你这样让爸、让家里的亲戚们怎么想我和你?”致远忽然怒目。
“他就不是一般人!”桂英将错过赛期的原因归罪于父亲。
“他是不是一般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孩子外公,是咱家人!你这样啧!”致远啧啧支吾,像连环反应一般,一个问题引发另一个问题,这并不是他想面对的。
桂英无言,心底愤愤。
“是我自己的状态不好,我最近这两年心不定,你不要胡说八道,别随意推责任,让爸听到了这话他多伤心!我会调整的,你给我时间,别管我就行!”致远言辞笃定。
桂英收回眼神,咬着嘴唇,双眼有些刺胀。
“行吧,早点睡吧。”桂英找着话头结束这场谈话,说完她起身去洗漱了。
还不到晚上十点,桂英思念漾漾,不知她睡了没,犹豫再三,最后趴在床上拨通了她婆婆的微信电话。幸亏漾漾还没睡在玩呢。今天致远走后,老太太买了个五百多的粉色三轮踏板车,如获至宝的孩子大晚上还在客厅里溜车呢!桂英这头从电话里也听到了漾漾清脆爽朗的笑声。
开车回来时一路幻想着女儿如何如何在她面前哭喊着叫妈妈的悲惨场景,结果小孩玩得嘻嘻哈哈,根本叫不到电话跟前来。桂英这个妈妈十分失落地挂了视频电话,一个人躺在床上,不快叠加着失落,她更郁闷了。
进屋后的老马到了晚上十点依然没有睡着。兴许是下午睡多了,晚上酒意还在,头脑胀得受不了,怎么也睡不着。酒精麻醉了他的身体却麻醉不了他的意志,下午他和行侠说了很多旧事,那些旧事是说给离乡多年、好奇乡情的行侠听的,也是说给远离过去的自己听的。
果子苦涩的苦楝树,花如六瓣雪的柿子树,树茎直溜溜的白杨树这些树木覆盖的地方正是马家屯的小巷子。院墙下层层包裹的莲花白菜,自留地里又圆又重的红苕,南头坡上奇异而好吃的雨后地软这些天赐之物润养的正是马家屯里的人。雨后的村中小道是深黄色的,晴朗的田地浮土是浅黄色的,那深浅不一的黄色房屋仿佛是大地上的一部分,它们像蘑菇一样嵌生在关中平原上。
老马生在那里,长在那里。
几十米高的通天水塔,引流灌溉的黄干渠,通往各家的自来水那些属于历史的奇迹,也是老马这一辈人平凡的一生。马家屯和老马老马和马家屯,像是一个共生共存体,只有分别了才可意识到彼此的地位。过去他讨厌过它、埋怨过它、仇视过它,如今老马满心全是马家屯的好。
喝醉的老马控制不了自己的大脑,迷迷糊糊地分不出是睡是醒。过去的人和事儿像放电影一样涌出来英英妈、英英爷爷、英英奶奶、自己的爷爷、邻舍、好友这些人好像不在了,也好像从未离开过,他们时不时地出现在老马的生活里,构成了老马的过去和过去的老马。但凡重现过去的某些言行或情景,他都会想起这些过往人来。
人到七十,头脑一半沉在过去,一半活在当下;身体一半在死,一半在生。
话说漾漾得到了可以抵抗其他一切玩具的踏板车以后,人生仿佛进入了新境界一般。晚上玩得累了,一沾床便睡着,哪管身边人是谁,哪管自己身处何地。致远母亲睡前把踏板车放在漾漾床头,漾漾早上醒来一睁眼先看见了踏板车,一切不快都好计较,只要她的世界有一辆高档的粉色的无所不能的踏板车便好。
一辆踏板车完全满足了何一漾对人生的所有美好期许,周三上午刚到办公室的桂英却在妒忌,自己在女儿眼里还不如一个踏板车重要。
事业能带给人归属感和成就感,喜欢的事业更能让人感觉到价值和意义,在某种程度上,事业比孩子、爱情更能冲抵生命的虚无。想着丈夫花费心血的石沉大海,桂英更是伤感,因为自己对此无能为力。
从结婚那天起,他们夫妻成了一个共生体,她把致远的失意看得比自己的失意还重。攀附的爱让她把对方的失意归咎于自己,自小的怨又促她把这错误或失败转嫁于自己的父亲老马。
老马一早起来迷迷糊糊的,昨天的酒醉未彻底退去,直到电话响了他才清醒马保山来电话问村里的事情。保山向来精明,怎么好些琐碎之事竟要问老马,老马心中不屑,三五句说完便挂了。
挂了电话去撕日历。今天是农历六月十五,己亥年辛未月乙卯日,宜祭祀、祈福、斋醮、出行、纳采,忌嫁娶、开市、栽种、合寿木。撕完日历他躺在摇椅上摇着扇子听秦腔戏。听戏的老马只觉闷热,肩膀上的毛巾一会全湿了,于是老头拎着毛巾去卫生间过水。
九点致远回来了,翁婿两人面对面一块吃早餐。
“热得很!”老马打开热豆浆又合住了,热得不想喝。
“明天台风来!台风来之前一般闷热、燥热,还好这次台风行走的路径擦深圳过去!”
“嗯!不知道漾漾在湖南怎么样?”老马偶然想到了他的小糊涂仙儿。
“昨天我走时还哭得死去活来的,下午我妈给她买了个踏板车,玩得可嗨了,晚上英英给她打电话人家爱理不理的!哈哈”
“小孩忘得快!”
“欸爸,我妈给您带了点东西!昨晚你睡得早我没取出来。”致远放下鸡蛋,去箱子里翻找,然后提着一纸袋东西搁到老马跟前说:“这是两盒灵芝孢子粉,我叔叔的儿子出差买的,顺便给您带一点。长白山的,纯天然,提高免疫力!”
“哦!这很贵吧!”
“还行,你老人家补补身体嘛!”
“谢谢你妈妈,真有心!”老马放下礼物,郑重其事地看着致远说:“你知道我昨天早上吃的什么?我跟你说你脑子猜破了也猜不出来”老马将昨日五个鸡蛋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致远学了一遍,致远听得连连摇头。
上午十点钟,兴盛打来电话。原来是今天上午九点多垣上下冰雹,下得最严重的是村子东北方的青年组的地那是马家屯种葡萄的地方。担心这次葡萄受大伤,村里人纷纷开着车去地里瞧动静,兴盛的电话也是从地里打来的。极端天气老马能怎地,宽慰几句罢了,可惜了一番辛苦,只盼着果子少损失些。
再有是村里老医生的孙子结婚了,兴盛不知道该行多少门户,老马给了个数,爷俩便挂了电话。
挂电话后,兴盛戴着个大斗笠,斗笠下面戴着个塑料安全帽,中年汉扛着冰雹在地里巡察。马兴盛从地南走到地北,又从地北走到地南,地上被砸下来不少葡萄珠子,他心疼地竟不忍心去踩踏那绿绿的小葡萄,三亩葡萄地里全是他的叹息和疼惜。
家里孤零零地只老马和致远两人,除了吃饭致远一直躲在屋子里,老马也不知他捣鼓什么。空调许是年纪大得跟老马一样干发声不使劲,开着跟没开一样,阳台这边烤得人难受。老头热得直冒汗,喝一口水出一口汗,喝半杯水出半杯汗,摇扇子的那个手腕早摇酸了。老马将空调开开关关,开着嫌它有味儿且闷还费电,不开又嫌屋子热。
中午热得睡不着,下午三点,身体终于疲惫了,瘫在摇椅上打迷糊。没有漾漾在身边,彷如天上没太阳一般老马吃惊于他才来几天就被小仙女给迷住魂窍了。老人孤独得思念漾漾,思念家里的四条大黄狗,还有家里的平原风、黄土味、果子香、夏日光、渭河水
忽然电话响了,似睡未睡的老头一瞄是个陌生号。
“喂?”老马带着睡腔。
“喂!建国哥,是我呀,天民!”老马一听是马天民,瞪出了白眼仁。
“哎呦,稀罕稀罕!”
“昨天行侠给我打电话,说你来了,我还不信!他把你号码就给我了!听说你能用微信?呵呵呵是吗?”天民不太相信老马会用微信。
“我孙子教我呢,不会打字,只会喊话!”老马略略羞涩。
“你腿脚能走吗现在?”
“能走是能走,走得慢点!不能大走!”
“我第一个给你打电话,是专程跟你说个事儿,下周五我六十五了,我儿子给我过寿,没其他外人,我念叨咱们哥几个聚一聚怎么样?”天民询问老马。
“成啊!我好多年没见你了!”
“我真想你呀老村长!本来我不想办酒席,吃顿家常饭得了六十五又不是七十!我昨晚一听行侠说你来了,马上跟我儿子改了口,专程让咱们几个在外面的老头子聚一聚碰碰头!那到时候我把地址发你微信上,你怎么过来?不方便的话我让我儿子司机接你去!”
“不用,我女婿在家,他到时候开车送我!”
“那行,我给咱弄个大包间,咱们垣上的几个老乡党好好聊一聊!行侠说昨天你们两个喝酒划拳,我一听心痒痒怎么不叫上我呢?后来我一想,你腿脚不好,那我来组织大伙儿,趁着现在我还能动弹、还有点劲!欸!你那个远亲钟能我待会也给他打电话,你们到时候可以一块过来!你走路不便利他能扶扶你!”天民为了迎来老马花了好些心思。
“成成成!呐到时候见!你多保重啊!”老马知他身体向来不好,不愿多说。老人家开心、呼喊都费心劲。
“好那建国哥,我先挂了,你好好养脚伤!”天民说完挂了。
老马高兴,随后在微信上和钟能用语音聊了起来,老哥俩约好到时候一块去吃酒席。
21下 以为死灰复燃 谁想无情无义
老马一直等着台风来,终于到了星期四台风过境的日子。这一天一早开始下雨,一直下一直下,风吹雨、雨打风,整个一天疑云密布的,地上的水流跟小溪一般哗啦啦地往下水道流。
此刻老马趴在窗口,似久未呼吸的鱼儿一般,将窗子开到最大,他伸脸到窗外,接触外面的风雨。里外冷热交换,窗口凉风习习,又舒服又清醒神。老马细看远方的裙楼、街道和山峦,时常忍不住如孩子一般伸手去接雨兜风。
城市里是楼荒,乡村里是地荒,在高处俯视巨型的城市,对老马来说还是头一回。楼房如果园一般一块一块的,密密压压地聚合在一处,在大雨白花花翻滚的空中,城市和乡下好似失去了界限,一亩挨着一亩、一顷连着一顷,绵延至天际。
老马很清楚,城乡之间早已失去了界限,乡村独有的魅力正在被这场城市的大雨慢慢清洗连根清洗。他该是幸福的。他是属于旧时代的人,他还有乡可回。
老马困惑,在这人如山海的地方、风雨如晦的城里,这里的灵魂它们信仰什么?也和自个儿一样相信大地敬畏老天、沿袭旧一套崇拜天地人三才的旧思想吗?老马噘着嘴摇摇头。这里的人远比乡下人要忙要累,这里的人也比乡下人要穷要苦,如此还不如回家务弄十几亩果园或者承包十几亩地种五谷呢!
这里是繁华本身,人们为富贵而来,一切崇拜外者的信仰无法进驻这座城市,无法进驻这里的人心。在这里人们只信仰自己,信仰自己可以创造财富并能够慢慢往金字塔顶端攀爬。
大多数人只想着为何生,很少有人琢磨为何而死!到了老马这样的年纪,这个问题是如何也回避不了了。他俯视这座城,敬畏这里也嘲笑这里,怜悯这里也批判这里。
人只有一次生命,可以在这里享受荣华;可论起死亡,消失在这里还不如埋葬在故乡!乡野的安宁、无疆足矣慰藉所有人死后的灵魂。
此刻,钟雪梅在小客厅的沙发上刷视频,晓棠一觉起来探头一看,屋外依然风雨激荡,屋内的她一人静躺。透过爬满污垢的小窗,晓棠看到了外面的天空白茫茫一片横风斜雨。她坐起来,靠着床栏,两手抱着膝盖,欣赏大雨中的寂静。她迷糊得不知时日,打开手机一看,今天是周四,此时是下午四点。
晓棠一打开手机,便习惯性地查看李志权的消息。一如既往杳无音信。她使劲捏着手机,像是在掐李志权一般。姐姐说她应该跟他聊一聊关于孩子,可她一直在等他主动和自己聊,他不是爱自己吗?为什么忽然间没消息了?包晓棠从始至终不相信自己被玩弄的事实。
她对他又恨又爱,恨源于爱,爱凝成恨。她心里跌宕不平,直接用手机拍了张孕检报告的照片,发给了李志权。
发完后,她又开始忐忑起来,怕他生气,怕他发狠,怕他露出她不知道也不能承受的一面。她害怕,她裹着被单子习惯性地蜷缩在角落里,两手抱着两腿,像受伤的千足虫一样,自己抱着自己,一圈一圈地抱着。
脸上伤彻底恢复以后的包晓棠,是那么迷人。她这般美丽,却如此凄惨。她又一个人忍不住啜泣起来。钟雪梅听见动静过来瞧她,女孩坐在小姨身边,轻拍着小姨藏在被单里的臂膀。为何感情这般伤人?雪梅对比自己的恋爱,想不通小姨的痛。
李志权看到信息后,惊得毛发倒竖,他不知真假,不知如何应对。中年多情的男人最怕的事情莫过于此。他躺在高档小区的豪华客厅里,望着刚参加完中考的女儿和给女儿切水果的妻子,他神情错愕。他和一般传统的男人一样渴望有一个儿子,可是如果要舍掉眼前的一切去换,他宁愿不要。人到中年忌动荡,于他最怕重头再来。
半个小时后,他在卫生间里打通了晓棠的电话,说要去看她。晓棠通过微信发了一张自己所在位置的地图,然后等着心爱的人过来。
猛然间包晓棠一翻身从床上下来,她不能让高傲的李总看到她这副颓废模样,她紧忙去洗漱,然后梳理头发、涂脂抹粉、画唇点眉,换上一身靓丽的长裙,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