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的晚年生活-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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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完饭、收完摊,包晓星回富春小区里一个人休息,钟雪梅回出租屋里陪着包晓棠,钟能照看学成睡下以后,自己忙活一天累了也睡了。忽然欢喜的铺子转眼又冷清下来。钟理抽着烟,一根接着一根,他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被厚厚的烟雾和沉重的冷清挤压得喘不过气来。
雪梅回到晓棠的住处以后,整个人兴奋地给她小姨讲述她今天面试的全过程,晓棠望着梅梅想到了自己的青葱年岁,那时候她也如一缕阳光般灿烂夺目。反观现在的自己,包晓棠由不得地心灰意冷。
到下午四五点时老马的烧已经彻底退了,只身子虚弱不已、动弹不得,连上个厕所也要费一番大功夫。晚上致远和漾漾看着老马在床上吃完晚饭,照看他喝完药后老头继续睡,致远拉漾漾出了屋,不想让孩子打搅老人。老马这一睡,几个小时又过去了。晚上九点,干渴难熬的老头从梦中醒来,只喊着要喝水。
被爸爸明言禁止打搅爷爷休息的漾漾,听见爷爷在叫她,一股无缘由的价值感猛然窜了出来,小人儿跑过来问爷爷,一听爷爷要喝水,她手舞足蹈地去倒水。躺在沙发上的仔仔也听到了爷爷要喝水,他怕漾漾倒个水打了杯子或洒了水,自己直接提着水壶和杯子去了屋里,看着爷爷喝完水以后,仔仔又回到客厅的沙发上玩手机。
漾漾见体现自己人生价值的活儿被哥哥抢了,她很不开心地来到爷爷屋里,端着半杯水凄惨地问爷爷:“爷爷你还喝水吗?爷爷你还喝水吗?”
“不喝了不喝了!”累到极端的老马转过头来回答漾漾。
漾漾无奈,靠在床边自己喝自己倒的水。她吸进去一口水,在嘴里东西南北地转三圈,再分三拨咽下去,如此反复,半杯水喝了几分钟还没喝完。老马浑身酸痛,起不来动不了,听到漾漾在他耳边玩水,也睡不着了,索性和小朋友聊一会,翻身时他发现自己左膝盖的神经在痛,头重得也很难转过来。
“宝儿,几点了现在?”老马问漾漾。
“爷爷你等着,我马上过来告诉你!”知爸爸在屋里忙,漾漾只得跑到客厅里问哥哥。
“哥哥,几点了,爷爷问!”漾漾站在仔仔身边。
仔仔正放大十来倍顾舒语的照片凝视她的眼睛,忽被漾漾打断,他赶紧捂住手机大喊:“你手上没戴表吗?”
漾漾习惯了哥哥对她的这种态度,她看了看自己的儿童电话手表,而后细声细气地对哥哥说:“九点三三,对不对?”
“是!四岁了还不会看表!一到九的数字老师没教你吗?笨死了!”仔仔说话时依然捂着手机。
漾漾失落地转过身,一路小跑跑到老马跟前,兴奋地在老马耳边说:“爷爷,九点三三了!”
“哦!好!”老马睁开眼,冲漾漾轻轻地点点头。
“爷爷,你是不是很疼呀?”漾漾揪着老马的耳垂问。
“没有,爷爷喝了药,不舒服!”
“哦!”漾漾继续掐捏老马的耳垂,不知要说什么了。
老马打破沉默问:“宝儿,你还没不睡呀!”
“我在等我妈妈,我妈妈还没下班呢!”漾漾失落地将两片嘴唇吞进嘴里,一副望眼欲穿的神情。
“哦!你妈快下班了!再十分钟就下班了!你看着表数时间!”老马声音微弱,只有站在他头边的漾漾才能听得到他说了什么。
“爷爷,十分钟,是多长呀?”漾漾配合着老马,也不出声地在老头耳边悄悄说。
“很短你跟爷爷聊完天,你妈妈就回来了!”老马说完咽了一口气。
漾漾右手戳着左手手表上的分针,在数时间。
老马疼痛眩晕难忍,抿了抿嘴,对漾漾说:“宝儿,爷爷的酒你见过没有?”
“什么?”
“西凤酒,爷爷晚上喝的酒!”老马使劲发声。
“你要它吗?”
“嗯!”老马拉了声长音。
“重不重?”漾漾站直身体,准备接受一个光荣而艰巨的新任务。
“不重!”
“在哪里呀?”
“啊饭桌下有一个纸箱子,纸箱子里有几瓶“水”,那个就是爷爷的酒,有一个是半瓶的,你给爷爷把那个半瓶的拿来!”老马一手指着门外。
“好的,爷爷你等着我哦!”漾漾清脆地说完,利落地跑出屋。而后钻在餐桌下面找,很快找到了一个半瓶“水”。取出来以后,小人儿放在地上,从桌子底下溜出来,拍了拍膝盖的脏东西,两手抱着半瓶酒,挺着将军肚,一路骄傲走来。
“爷爷是这个吗?”漾漾举着瓶子问。
老马转头一瞅,说:“是!”
老马接过酒以后,费劲地半靠在床头,而后给自己倒酒,昏昏的老人洒了不少,最后喝了四个瓶盖。拧上盖子后,他用身上盖的单子擦了擦酒瓶、手上、胳膊上洒的白酒。最后重把西凤酒交给漾漾,吩咐漾漾放回去。
漾漾刚放回去,桂英开门回来了。漾漾开心地扑倒桂英怀里,一张嘴便炫耀自己给爷爷端水、取酒的光辉事迹。
“你爷爷喝酒了?”桂英故作镇静地探问。
“嗯,桌子底下那个半瓶的!”
“呃”桂英一听,忙放下怀里的漾漾,大步走到老马房间,一闻刺鼻的酒味,而后冲老马大喊:“你是不是喝酒了?”
“咋?”刚喝完酒躺下来准备呼呼大睡的老马沉沉地转过头来。
“白酒跟头孢的药一起喝了会死人的!”桂英在屋里歇斯底里地大喊。
仔仔和致远闻声大步赶来,漾漾站在妈妈旁边仰着脑袋皱着脸蛋,桂英在仔仔的书桌上翻着老马的药,一样一样看药名。发现没有头孢的药,她放了几分心,可还不敢松懈,她打开手机,一个一个查老马的药和白酒会不会引起中毒。
老马躺在床上瞪圆了眼睛,仔仔站在门口不敢问,漾漾吓得左手捏着右手,致远走过来轻轻询问:“怎么了?”
“他喝酒!感冒药里的头孢跟白酒,会致死的!”桂英气呼呼地抹着眼泪。
致远面目铁青地也在翻药,而后轻声而谨慎地说:“医生没开头孢的药!”
“哎!”桂英撂下手机,双手叉腰,嘴里松了一口气。
“爸厕所都上不了,谁给的酒漾漾吗?”致远小声问桂英。
“你说呢?”桂英大喊。
致远看着漾漾叹口气,训斥道:“以后爷爷生病了,不能给爷爷拿酒,听见没?何一漾!”
漾漾吓得疯狂点头,如大难临头的磕头虫一样。
何致远走过来对老马说:“爸,你那西凤酒度数很高,感冒期间不要喝了!”
“我在家里就是白酒兑药!村里人感冒了好多人都这样喝!我今天一天身子酸痛,喝点酒好睡觉啊!”老马委屈又疑惑。
“呃爸,有些药跟白酒确实会引起中毒,感冒期间您忍一忍,两三天就过去了!病好了再喝酒!”致远劝慰。
“喝什么喝!我现在就把你那西凤酒全扔了!”桂英拍了一下桌子,而后大步走出房间,拎着箱子和箱子里的三瓶西凤酒,直接拿着钥匙下楼,亲自将酒扔进了楼下的大垃圾桶里。
老马气得直哼哼,两手拍着肚子说:“我我那是好酒名牌酒啧!这个死怂女子!”
“爸,没事没事,过后我给您买!”致远弯腰劝慰。
“我那酒贵着呢!那是名牌酒好几百块唻!不知得卖多少杏子、多少葡萄才能换回来,这个怂女子气死我咧!”老马侧弯着腰,拍着床板。
仔仔瞧爷爷无力又心疼、生气又无奈的样子有些滑稽,忍不住暗搓搓地捂嘴笑。
“没事爸!我给您买酒还不是花她的钱!病好了多给您买几瓶!”致远俯视虚弱到无力愤怒的老人,哭笑不得。
“爷爷,你病好了,我赞助你一瓶茅台!比西凤酒还贵!”仔仔在门口起哄。
“这死怂娃!一天天净作孽咧!气死我咧这怂女子!”老马咬着牙,现出乌黑的层层皱纹,指着门外骂桂英。
仔仔见他妈回来了,赶紧跑过去指着说:“怂女子!死怂娃!哈哈哈!我爷爷说你是怂女子!”
仔仔学着老马陕西话的腔调跟在他妈妈身后一直叫喊着“怂女子”,桂英一听,气极而笑,大笑不止,她怕被老头听见,捂着嘴快步走到自己房里,倒在床上捂着被子哈哈大笑,笑出了不少泪花。致远安慰好老马以后,自己出屋瞧桂英的状态,走前安排漾漾陪着爷爷聊天。
一老一少互不说话,互看了好几次,最后,趴在老马耳边的漾漾以小大人的口吻对爷爷说:“感冒了,是不可以喝酒的!”
“哎!”老马将头转到床里面喘着气,心疼自己那两瓶半的好酒。
“刚才爸爸说说以后不能再给你拿酒了!要是再拿酒我爸爸就要罚我站了!还要打我的!”漾漾委屈又害怕,以为是自己犯了错。
“算了算了,都怪你妈马桂英孽障一个!跟你没关系,是爷爷叫你拿酒的!这个家里没人敢罚你!有爷爷在不怕的!”老马一眼温柔地安慰可怜巴巴的小娃娃。
这头的小屋里,一对苦难祖孙各自委屈又互相可怜、互相安慰。另一头屋子里,小三口捂着嘴围成圈笑作一团,既在大笑“怂女子”,也在苦笑一场虚惊。
“哎,你今天考试成绩怎么样?怎么不吭一声?”桂英想起来儿子今日出期末成绩的事来。
“我发在咱们群里了!是你没看还怪我!”仔仔翻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你妈我今天忙得连喝口水”桂英看到成绩单以后有些惊讶:“欸!不错呀!”
“嗯,前进了很多!”致远点点头。
“所以呢”仔仔在三人中间伸出右手,右手的拇指快速地搓着食指和中指。
“哈哈哈”致远憨憨发笑。
“快点!说话算数!”仔仔继续搓手,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何致远。
“多少来着我忘了!”何致远羞涩撒谎。
“切!你忘了没关系,我记着呢!你说进了十名奖两百,进了二十名奖五百,进步二十五名奖两千元!我算了算,我进了十二名你就奖二百二十块钱吧!这样对咱两都公道!”
“呃!收红包吧你!”致远打开手机在发红包。
“马经理,你不意思意思点!”仔仔又朝桂英搓手指。
“我没承诺我为什么要给!你前十名都没进你好意思?你自己多少零花钱你不知道?别一天天贪得无厌!”桂英笑着翻白眼。
“你这人真没劲!不给就不给!说这么多干什么拉仇恨?”仔仔斜脸咧嘴,瞪着他妈。
两间屋里两拨人各聊各的,无论欢喜还是忧伤,屋子里的空气皆是甜的。待漾漾困了、老马累了,这一家人才缓缓睡下。
晚上马桂英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早起老头发高烧进医院,晚上又白酒服药惊煞人,谢天谢地医生开的不是头孢类的消炎药!工作上先是阴云密布,后又柳暗花明,中年女人黑夜里将胳膊搭在额头上,叹中年不易!
何致远重新开始的第一天同样是峰回路转。早起兴致昂扬准备调墨弄笔,刚起的头被一场高烧咔嚓砍断!下午两点他几乎忧郁成疾,谁想一个生死玩笑之后他顿来灵感,而后的几个小时里,任何风吹草动皆为笔下而来。
这一天于何一鸣而言,几乎是翻开了人生的新篇章。今天的何一鸣不再是原来的何一鸣了,他从男孩正在蜕变为男子,顾舒语成了他极速转变的导火索,也成了何一鸣此生不忘的第一个人。
同样是今天2019年的七月二十九日,在经历了进出医院、照顾生病的爷爷、因爷爷开玩笑一次被责、因爷爷要喝酒再次被责的曲折之后,小不点儿何一漾将曾经列为家庭闯入者的爷爷,悄悄升级为她的新朋友,并把自己的伤心事袒露给这个新朋友。
这一天,也许老马并未决定要留下来在女儿家度过余生,但他非常肯定要在离开之前完成一个使命解决漾漾的烦恼。就因为小娃娃的三桩心事,老马毫无征兆地改变了自己的晚年人生,可叹命运之神如此诡谲善变。
这一天也是近来一个命名“西红柿”的台风经过广东边境的最后一天,外面疾风骤雨,屋内阖家安详!如疯狂而热情的台风入境后渐渐消失于起伏又平坦的大地一般,争吵又好笑的一天悄悄流进了坎坷而平凡的生活。
32上 父子晨嗔苦中酸 爷孙同梦惧里悲
星期二的早上,第一个起床的是钟雪梅。她五点五十关了闹钟,起床后精心梳洗打扮,换衣服、整理包,而后坐公交去上班。七点半到了咖啡店以后,年轻的师傅带着钟雪梅先熟悉店铺环境,而后换工服,学习员工手册,最后和其他人一起打扫店铺。待九点钟开店后上了客人,雪梅跟着另一个同事一起负责餐桌清理。
虽是清理垃圾的活计,但于十七岁的钟雪梅而言,欣喜而新鲜。店里浓郁的咖啡味、高档别致的装修、友好有素的工作伴侣无不令她欢喜。十七岁的双眸,看一切无不是欣欣然。
何致远今早六点起来,吃了块面包便在餐桌上开始工作。沉浸于新构架的家,大脑陷入深沉而复杂的思考时,时常几十分钟一动不动。
七点钟的闹钟响了,何一鸣蹭地一下翻身起来,不似往日那般磨磨唧唧贪恋床被。他穿好衣服洗漱完后,跟爸爸打了声招呼,一溜烟便出了家门。昨晚讨要的奖金今早刚好派上用场,他骑着自行车直奔离家最近的麦当劳去买三人份的早餐,排队等早餐时,他专程建了个微信群拉胡汉典、顾舒语进来,还特意提醒他们他已经买好了三个人的早餐。
补课中心八点半开课,八点还不到何一鸣早赶到了教室里,一个人守着三个座位和三份早餐,只等着顾舒语来。被爱情蛊惑的少年,辛苦多年攒的零钱开始如洪水泄闸般哗啦啦地往外流,甜蜜中的少年竟全没往日的计较。
七点半钟能醒了,他叠好单子整好床铺,给学成盖好肚子,而后下了楼。一下楼只见儿子又是四肢摊开睡在地上。他气得不行,嘴里忍不住骂骂咧咧,一边骂一边拍钟理醒来。钟理昨夜两点才睡着,到此时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