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的晚年生活-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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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星侧身躺着,悄悄用卫生纸抹着泪。本来这几年日子就不好过,为何还要闲生是非,如此下去岂不是更可悲。她悲这暗无天日的生活,债务压得她不敢多花一分钱,连给孩子买玩具都得犹豫再犹豫、算计再算计;她悲自己那两个懂事又可怜的孩子,堕落的父亲不知会给他们以后留下什么影响,只是堕落还好,成天被打被骂的孩子得需要多少年才能抚平这些伤痛
憔悴皆因心绪乱,从来忧虑最伤神。包晓星越睡越累,越累越睡。好似这二十年从来没有睡饱过一样。
中午吃饭时,致远一边看手机一边说着当天的新闻。原来昨天的台风又促成七八十人死了,致远说的时候摇头咧嘴、啧啧不停。午饭后何致远带着证件去龙华区政府办公区那里办港澳通行证。午后的家里只剩老马和漾漾两个人了,漾漾在睡觉,老马躺在躺椅上。
半睡半醒的时候,老马倏忽间又想起了致远刚才说的那陨落的七八十人。人至老迈,最怕听死。即便当时无情无绪,过后岂能置若罔闻?
这一辈子在屯里生活,老马听过并见过太过太过的死亡。
村里的发财得肺癌死的,比他小的建军开拖拉机的时候翻车被压死了,早年的春娟去地里割草失足掉到沟里摔死了,红琴她弟弟七八岁下河淹死了,国韵他大早些年给人盖楼板房时从二楼摔下来死了,新华三十多得了乙肝死的,后巷小凤她嫂子结婚后不知得了什么大病死了,春花跟其他村的人跑了结果被他男人打死了,敏敏她妈跟她大吵完架喝农药死了,兴启他大哥十年前骑摩托车出车祸死的,振涛他伯收麦子时在地里干活突然倒下来断气了,红霞她婆肺不好咳嗽咳死了,慧慧她大姐生老二的时候难产死了,耀强他妈脑溢血死的
当村长时老马也订了好些报纸,在报纸上也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死亡。
常年酗酒而死的、工厂里跳楼自杀的、在路上触电电死的、学校食物中毒毒死的、办公室连着加班过劳死的、过量吸毒致死的、不顺气跟人群架意外死亡、被城管用警棍打死的、夜间司机强奸杀人的、感染艾滋病病死的、野外探险在深山里饿死的、去水库游玩下水溺死的、被景区毒蛇咬死的、泥石流滑坡塌死的、每年暴雨被淹死的、网吧里玩游戏猝死的、高温中暑而死的、工厂或农民房火灾烧死的、出租屋里被枪杀的、电梯坏了被夹死的
一个人得看过多少次死亡,才能不那么怕死。老马早年从不怕死,到前些年略微有些怕身边人的死却不怕自己的死,为何自己到城里才一个月就变得这么胆小。
莫说什么身后扬名,身后即便扬名,也不如活着。凡夫俗子,在生一日,胜死千年。老马不由得又想起了老大哥的手和他那寒酸伤人的葬礼。
“哭罢了二弟忙把三弟叫,那是翼德张阆中王,三弟英灵听根苗,虎牢关鞭坠紫金掉,霞盟关赤身夜战马超。夜过巴州生计巧,收来了严颜老英豪。一时严颜前开道,十八员大将马后捎。把曹操人马被你吓坏了,三声喝断当阳桥。”
“一世威名今丧了,闪坏了王的擎天柱两条。昭烈王只哭的如酒醉,是何人来解去王我心上的焦”
古稀老人又在听戏,痴痴地听戏。那脸上的神情呆得如同静止一般,丝毫不知有个小人儿来到了他的身边,猫着身子偷看他的脸。漾漾不知爷爷睡没睡着,她走到爷爷身边,轻轻地伸手去摸他的胸前衣兜、胡须、头发还有脸上的褶子。老马觉察,睁开了眼。爷孙两深情一望,嘿嘿一笑。
“爷爷你睡着了吗?”漾漾靠着老马的摇椅扶手问。
“呃我也不知睡没睡着。”
“爷爷,我想吃巧克力”漾漾低头撒娇。
“刚吃完饭你饿了?饭白吃了?”老马侧头凝视娃儿。
“爷爷,我想吃巧克力”漾漾馋得两眼忽地散了光。
“成!爷爷给你取吧。”
老马走到客厅的架子上,在一排零食里找,结果品种太多老汉不认识,于是一包一包地拿到漾漾眼前问她。待拿到溜溜糖的时候漾漾点点头,自个掰开夹子摸出糖果吃了起来。老马见小儿安乐,自己也莫名地安乐起来。
“嗯,给你!”待老马重新坐在摇椅以后,漾漾手捧着三颗彩色的溜溜糖递到老马跟前。
“呵呵”老马憨憨一笑,伸出粗糙黝黑的大掌接过来,而后一掌送进了嘴里。那糖丸甜甜的,腻润了老马的心。
“你跟爷爷回爷爷家住几天,砸样?”老马笑呵呵地俯视小儿。
“可是我没有去过,我不知道你家在哪里。”
“爷爷家就是你妈妈家,小时候你妈妈在爷爷家长大的。”
“那好吧,那我跟你回你家吧。”漾漾边吃边说。
“哈哈哈”老马一听答应了竟笑开了花,露出一口黑牙。四岁童子的承诺太过稚嫩轻薄,奈何老头竟抓住了攥在手心牢牢握着。
“但是我一个人不敢去!”漾漾皱着一对小眉。
“有爷爷呢怕啥!”
“可是没有我爸爸和我妈妈呀!”
忽然间,两人双双哀伤。
出租屋里的包晓棠时不时嘻嘻笑出几声,昨晚和那个“雨中漫步”的qq好友聊到了十一点多,今天一醒来又接着聊。两人从超强台风聊到鹏城的四季气候,从各地美食聊到深圳早餐的窘,从最新电影、美剧聊到当前热播剧的傻白甜下午三点,包晓棠穿着睡衣窝在沙发上,两手端着手机,嘴角弯弯翘起。
解决内战有效的办法是引发外部矛盾,当巨大的棘手的外部矛盾袭来时,内部自然而然会团结起来。对一个国家能够奏效,于一个家庭、一段情感皆能奏效。这也许不是最好的办法,但却是短期内最高效、最有结果的办法。
往往,情感的伤痛不必刻意医治,时间会令它自愈。
37(1)舒语做客少年殷勤 驴友骗局老马上钩
下午四点多,老马和漾漾在家里下跳棋,忽然仔仔回来了,还带着两个同学。
原来补课班的英语老师住得很远,有段路只能坐公交,可今天的路面到处是树杈,公交车根本开不了。老师请假了,学生们于是早放了两节课。见机会来了,仔仔费了一番口舌将汉典和舒语请来家里做客。
一进门仔仔向老马简单介绍他同学,只见一个胖乎乎的,另一个瘦瘦白白的穿着短裙扎着马尾是个姑娘。老马好奇,多瞄了两眼。仔仔跟爷爷打完招呼后,领着两同学去了餐厅吃水果零食。在餐厅里何一鸣时不时指着爷爷朝顾舒语挤眉弄眼,顾舒语便眯着小眼在远处偷偷打量传说中的老马。
过了一会儿,仔仔将两个朋友领进了自己的房间,送了汉典一套玩具,送了顾舒语一本书,而后三人笑嘻嘻地在屋里闲聊。
“你现在跟你爷爷住一起呀!”汉典问。
“呃只是暂时的,我爷爷过段时间脚好了就走啦!”仔仔一边说一边悄悄用脚踢着自己的脏袜子。
“你爷爷那边好整齐呀!你看你这边!”顾舒语笑眯眯地指着仔仔的床上床下。
“他以前更乱!”胡汉典拍着仔仔的肩膀调侃。
“哪有!没那么乱!再说啦,男生房间哪个不这样?”何一鸣尴尬得红了脖子。
“你爷爷好高大呀!”汉典小声说。
“他是我外公,非得让我们叫爷爷!杠不?”仔仔笑着看汉典,而后两眼又从舒语脸上瞟过。
“你房间那个偶像呢?”汉典惊问。
“被我妹妹拽掉了,哎超级无语!”仔仔耸耸肩摊开手。
“你书桌好多书呀!”舒语四处打望。
“他爸爸以前是老师高中老师!他爸爸房间的书更多!”汉典一边剥核桃一边说。
“你妹妹好可爱呀!刚才看我的时候歪着脑袋,超级可爱!”顾舒语笑着说。
“是吗?可烦人啦!这不刚刚把我的计算机给弄坏了,气死我了!”仔仔捧着散了架的计算机卖惨。
“我也好想有个妹妹呀!弟弟也成!可惜我们两没有!”汉典看着舒语说。
“诶!我有两个计算机,你要吗?一个是我表哥的,他六月份高三毕业了送给了我,你要的话我明天给你带过来!”
“可以啊!”仔仔乐不可支、两眼躲闪。
老马在外面听不清孩子们在聊什么,只见仔仔隔一会大步跑出来,去架子上取这个去冰箱里取那个,那脸红紧张的样子老马倒从未见过。漾漾要去偷看小姐姐,老马止住不让她去不想小孩子打搅大孩子的好事。
十几分钟后,顾舒语担心她爸爸催促,提出要回去,仔仔于是去送,不仅送出了门,还送到了地铁上。回来后整个人高兴地走路时身子都飘着呢。老马是个明白人,早看穿了他的心思,时不时哼笑几声。
下午五点致远提着菜回来了,老马一直在等他。不知今天的街道是什么模样,老头想出去转一转。
“致远,我跟漾漾出去走一走。”老马换好衣服过来跟致远打招呼。
“让仔仔陪着你吧,路上不好走!”致远在厨房说。
“我问了,他不去,我两个走走也好。”老马换衣服时,瞧见仔仔捧着手机跟捧着金子一样不撒手,说三句听不进一句,心思定全在那姑娘身上了。
看着爷两个带好东西出了门,致远才重回厨房去备菜、淘米准备晚饭。老马对周边环境并不熟悉,昨天仔仔带他去的那条门口大路,他记得清楚。对面楼房的玻璃反照在绿道上,穿红裙的小姑娘在金光中打着把碎花小伞,嘴里哼唱着俏皮的儿歌。老马跟在其后,仿佛年轻了六十岁一般。
今日街上的落叶碎枝少了很多,粗大的树枝并没怎么挪动,无数个穿着橙色工作服的清洁工在四处清理。他们将落叶树杈扫成一堆一堆的,每隔五六米便有一堆。下水道里哗啦啦地流着细水,头顶的树叶待风来时滴下几颗水珠,横躺在路边的大树叶子依然光亮老马见这一段路面不错,他将左手的踏板车放在地上,喊了喊前头唱歌玩伞的漾漾。
“宝儿,把伞收了,骑你的车吧!”
“好哒!”漾漾收了小花伞,将一尺长的小伞递给爷爷,而后两手抓着车头滑了起来。
“呜呜呜”兜风的娃娃自带腔调。
地上的枝叶如此之多,空中弥漫着难得的草叶芳香,此刻老马仿佛走在自家的莺歌谷里一般。梅龙路对面的街上,十几个穿橙黄、荧光绿马甲的人们围在一棵大树旁边,老马抬头张望,直径两尺的树竟也被刮断了!那群人扫的扫、锯的锯、抬的抬有条不紊。老马才走了神几分钟,漾漾忽地不见了。老头加快步伐去找,只见漾漾站在一棵树前等着他。那树昨天只是歪的,今天竟连根拔起倒在路上。
待老马走近以后,漾漾从树上翻了过去,老马将踏板车举了过去,而后自己坐在树上扭个身子也过去了。爷孙两于是接着走,对面走来一位中年妇女,那人推着个婴儿车,老马从那人脸上扫到双手,从双手扫到车里,车里竟是条大狗不是孩子!老马惊得不敢多看,车厢里着实是条大狗!
待那妇女走了,老马回头再看,果然不似往常的婴儿车,那该是遛狗的小车了。奇了个怪,老马暗忖。养了半辈子的大黄狗,没见人这么养的,早年人连吃饭且吃不饱,饿死的数也数不清,如今为了条狗专门买个花花绿绿的三轮小车还带着棚盖。老马无声发笑这城里人真会玩!
过了天桥老马远望着漾漾踩在踏板车上不动,小脸蛋朝右扭着。老马走进了一看,原来是两个年轻人在桥底下站着。他们皆是三十岁左右的精壮小伙儿,穿一身花花绿绿的紧身短衣短裤,头戴头盔手戴手套,还背着出门专用的旅游背包,两人身后停靠着两辆崭新的单车,单车的前轮前方有一张从纸箱子上撕下来的纸片,上面写着:
“我两骑车至此,赶上台风,没有积蓄,希望热心朋友给点钱管顿饭,方便我们继续上路。”
老马站着看了一会,又看了看漾漾,见漾漾也是迷惑不解。
“你两干啥的?”老马指着纸片问。
其中一个胖子开口说:“大爷,我们是骑车旅游的。我俩从北京出发,两个月才骑到深圳,刚到这遇到了台风,没地方住也没吃的!”
“哦!那你们可以去打工呀!打工一天赚个百十来块的!我看你们身胚子好着呢!”老妈上下打量那两人。
“我们主要没时间”胖子还没说完,被高个子打断了:“我们两天没吃饭了,哪有力气干活呀!”
“哦”老马双手拄着拐杖龙头,暗暗思忖:估摸一顿饭一个人得十五块钱最少,于是想着给三十,可一寻思这周边吃顿十五块的饭可不好找。老马无奈,掏出钱包找四十块钱。找来找去,零钱不够四十,最后没办法,老人家依依不舍地给了五十块钱。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谢谢大爷!好人有好报!”两人接了钱不住地给老马作揖表示感谢。
“哼哼!”忽然,桥底下传来一声冷笑。
众人一看,竟有个乞丐用被单裹着自己坐在个垫子上,还用清洁工的扫帚、簸箕、椅子等一摊东西遮着自己。
那人见老马在看他,面色一改掏出个铝盆对老马说:“行行好!也给我点吧!”
老马和漾漾面面相觑,无话可说。老头心里猜想那人是借着乞丐来行骗,盯了那人许久,转头对漾漾说:“宝儿,走吧!”漾漾于是滑着踏板车过了天桥。那“乞丐”兴许可怜,只是老马不喜欢一个人没尊严地朝人讨钱要钱,何况他又不残疾。
兜里少了五十,老马在路上心疼。五十块钱搁在三十年前能买两三百斤麦子,现在只能管两个人的一顿饭!老马摇了摇头,时代着实变了。
过了一个路口又过了一座天桥,对面走来一个老太太。那老太太看着跟老马年岁相仿,她右肩膀上架着一根竹扁担,前面的塑料袋子里是各种饮料瓶、油桶、垃圾桶,扁担后面是一捆用尼龙绳串起来的东西晾衣架、竹篮子、肥皂盒、小板凳、鞋架子、小水桶东西多得那佝偻的身子差一点就撑不起了,时不时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