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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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杏的头疼得像要裂开了般的难受,她被娘和妹妹抬到自己的床上,她又滚到地下。
母亲和红桃以及红粉和光了身子过来的美美都给吓哭了,路过的人还以为红杏真的喝了敌敌畏了呢,有几个热心的人已经走了进来,准备帮忙了。在乡村,针鼻大点的事都斤斤计较,可就是谁家死了人这样的事,他们会冰释前贤,再怎么也得停下手里的活,来帮这样的忙。这些人里面就有闻讯赶来的成老师。
成老师的关心更证明了他老婆的取闹大有理由,红杏的娘已经恨上这个不照调的人了,她坚决不让成老师帮自己这个忙。可是红杏的翻滚在这瞬间里停止了,她昏昏沉沉的睡去了。大家看见她这个怪样子,都以为她得了什么怪病了,连成老师也害怕起来。红杏的娘见帮忙的人都走了,就没好气的说:“成老师,孩子可是把你当长辈看的,你别在孩子身上打什么坏主意了,她还是个孩子!”成老师咳叹了一声:“咳!人心浊,白雪洁。这世界哪容的下白雪一样的情感吆。”成老师说着这莫名其妙的话,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头一样,倒背起手,摇头叹息着踱出了红杏家。
成老师回到家里,把自己的铺盖卷像卷煎饼一样卷成了个筒,夹在掖下就走。老婆抓住他的胳膊苦苦哀求:“你别走,别走……你不愿意和我同床也不要紧,只要别走,别让我在乡亲们面前抬不起头来。以后,你怎么都行。”成老师还是咳叹了一声:“你知道要脸,怎么就不知道给人家留脸。孩他娘,你走吧,跟着我你也没什么好日子过。你看我,干不了什么重体力活,这地又都分下来了,往后有你的苦吃了。”老婆赶紧的摇着头说:“不要紧,不要紧。你干不了我干,我干不了的我还可以叫我娘家弟弟们来帮忙,只要你别把我往外赶,你让我做牛做马我都愿意!”成老师回头看了看在这个可怜的女人,心又不忍了。他又看了看站在门边啃指头的儿子,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成串成串的落下来:“这是造的什么孽呀!”
人的泪水原来不只是为了自己最亲爱的人流的,一个被缠的疲惫的人,一个无可奈何的人,竟然也为这样无条件的缠磨感动的掉下了眼泪。成老师的妥协真的是无可奈何的,可他的妥协被他的女人看作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她包揽了地里所有的活,实在干不了的,就请娘家的人来帮忙。她还高兴的认为,这是自己撒泼争取来的果实。要不是自己那一闹,不要脸的红杏能离开学校吗?要早知道她怕闹,自己早就闹了。看来,人是不能太软弱了。看看现在的人,眼睛都瞪得圆圆的,把自己那几亩地看的比金子还贵重,为多耕了一垄地打的满地乱滚的有,为了邻家把自己地里的石子撇到别人地里而抡开了锄头的也不少。这人是怎么了,怎么一点情面也不讲了,这还不是怕人家吃柿子专拣软的捏。自己往后可不能再软弱了。这土地承包后,本来像一家人一样亲热的一个小队的人,现在为了那点地都像开战了的斗鸡一样,各人扎煞起毛,随时为护卫自己那点土地准备着要拼个你死我活一样。人情的急转直下当然是受了利益驱使。看看这刚刚开春后的坡里,不用队长吆喝,那一块一块的无论大小的土地都由硬硬的白茬变成了湿润的沟垄,像一条条泛着黄色的锦缎一样叠在这丘陵上。人们那在生产队里时没舒开的懒筋,现在是恨不得再多生出几张手来多干一些活。地耕好了,地边水沟都整理的有边有棱的,看着自己家的地,就像看见自己家的孩子一样顺眼。庄稼人没有不爱惜土地的。他们歇晌甚至都不愿意回家歇了,就那么在自己的地里用草帽把脸一遮,枕上自己的布鞋就呼呼大睡。自己的男人可从来没这样睡过,他毕竟是个文化人,他可不能和这些人比。成老师的女人在心里还是崇拜有文化的人的,她这些日子总结出来的经验就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自己往后着实得厉害点。
红杏看着这些被调动起积极性来的农民,感觉过去那怎么干也干不完的活怎么几天的工夫就都干的漂漂亮亮的了。有的人家还悠哉游哉地赶起了闲集,啦起了闲呱。她和娘是没有这个闲工夫的,她和娘没白没黑的干,也只能把急着下种的几块花生地给耕了一遍。说是耕,到不如说是翻,因为红杏的耕地技术实在是差,拉下的硬地面要用铁掀或者撅头来翻。这样,她们的劳动强度不但大了,进度也慢。幸亏老天没有落下雨来,要不的话,她们看见人家下种了,自己还在整地就更着急了。
虽然刘家庄已经修了不少的水利工程,但到了现在,许多的水利设施都用不上了。因为那本来宽宽的水渠,被挨着水渠的地主家给添平了,使自己的地块多出不少的地来。可是这一小部分人的贪心,毁了大家辛辛苦苦的劳动成果。那水库里的水因没有水渠运送,就没了用武之地。有几家等不得老天下雨的人家已经开始挑水抗旱下种了。
老天不知是和这些有力气没地方使了的人执气是怎么的,就是不下雨了。他老人家好像是说:你们不是有的是力气吗?那你们就抗旱种吧,我就是不给你们个雨点,看你们怎么斗得过我。红杏和母亲在这样干旱的天气里,想把自己家那土坷拉满地的地弄细腻了几乎是不可能的。她们用撅头砸,用铁耙搂,整来整去就没人家的地整的整齐。眼看人家都抗旱下种了,红杏和娘商量:“咱们也不要整地了,先种上些吧。晚了就和邻家的苗子不一样齐了。”为娘的比红杏更懂这些,可是,这么大块地,要用肩膀从那老远的水库了把水挑过来,那是多么大强度的劳动啊!娘疼红杏疼得夜里都要偷偷的哭几回。可是自己疼不了啊!红杏的娘看着红杏那晒成了紫红色的脸说:“再等两天吧,我试着腰不得劲了,说不上这两天就有雨下。”红杏看了看晴空万里的天,无望的吧嗒了下干涩的嘴唇。
可是,母亲的预感是灵的,很快,就有云彩往天空间聚拢了。这样阴了两天,一场贵如油的春雨落下来了。红杏从梦中听见了吧嗒吧嗒几声响,以为自己是想雨想的做梦了。睁开眼再仔细听听时,听见母亲已经起床收拾院子里的干柴火了。红杏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果然,雨下大了。红杏高兴的跑到院子里,张开了手臂欢快地转着圈,扬脸让雨水落到自己的嘴里。
这场春雨特别受欢迎,因为大家头一回觉得这是给自己种地。以往种的地早种晚种都好象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有雨无雨也无关紧要,反正有当干部的操心,自己的心操多了也是白费。今天,他们在这精耕细作的土地上,连扬锄头的样子都温柔了不少,生怕力气用重了,刨的窝深,种子出不来,刨浅了,又怕盖住种子的土容易干,种子落了干就发不了芽。这些种了半辈子地的人,仔细的都不知道怎么干好了。
红杏和美美一组种着花生,红杏把窝刨好了,美美的种子不是点到了窝外面,就是少点一个。一般都是一个窝里点两粒花生种美美害怕地看了看姐姐,红杏朝她强挤出了点笑容,说:“没关系,美美头一回干活,干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美美见姐姐没有生自己的气,就努力的把每粒种子点的更正当一些。和母亲一组的红粉相对比较会干了,她把每一粒种子都点到了中间,要是哪一粒不正当了,她总要弯下腰,用指头把种子按正了。这样,他们的进度就都不怎么快了。眼看邻居家都把整块地都种地差不多了,她们娘几个连一半也没种好。就在红杏着急的时候,听见红桃边喊边朝地里跑过来。
美美最先高兴起来,她朝大姐扬起漂亮的笑脸,那双眼睛笑成了豌豆花一样了:“大姐,二姐来了。”红杏朝美美的额头点了一小下:“你可以解放了。”美美高兴的抓起一小把种子就要跑,红杏喊住她:“回来回来,谁让你吃种子了?”妹妹那稍显绵哑的嗓子吐出了几个字,让这个格外疼她的姐姐,在这个多灾多难的春天里,头一回笑出了声。娘看见自己的大女儿笑成这样,就问:“美美说什么了?”红杏把笑出来的眼泪擦干净了,红桃也过来了。她看见姐姐的样子,问:“怎么了?”红杏用下巴指了指美美:“问这个小妖猴。”个子比姐姐还高的红桃逮住美美的胳膊问:“说什么了?是不是说我坏话了?”美美被二姐的大手掐疼了,就嚷:“没有,我就是想用……”没等美美说出来,红杏又笑的蹲到了地上,一只手捂着肚子直哎吆。他们全家人都被红杏的笑给传染了,大家都笑咪咪的看着她。可是,红杏的笑突然停止了,她的脸唰的变的焦黄了,紧接着她就像第一次犯病时一样,头疼得她满地乱滚。全家人立刻惊慌的围拢过来,红杏的翻滚让满地下种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母亲抱住刚刚还欢笑着的女儿一个劲的呼喊。妹妹们眼睁睁看着姐姐难受,却束手无策,一个个眼泪包着眼珠,眼巴巴看着姐姐滚成了个泥猴。等她平静下来的时候,她们围过来,红杏已经疲惫的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几个过来看看的邻家说:“和孩子去医院看看吧,别是得了什么大病,别耽误了。”
母亲和妹妹们把她抬到阴凉的地方,红杏就这样昏昏沉沉的睡去了。刚刚想用几个花生粒收买二姐的美美,现在不得不再挎起了被自己放到了地上的篮子,和二姐一组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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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一部 第十九章 妥协
红杏家是最后一家下完种的。 等干完了最后一块地后,红杏对娘说:“娘,咱今上午回家包饺子犒劳大家一下吧。”美美最先欢呼起来:“我要吃肉馅的。”红桃数落她:“干活不中用,听见吃了来本事了。你要嗓子不哑啊,还不把这个山也喊塌了。”美美听见二姐笑话自己,就掘了嘴,靠到大姐的怀里:“大姐,我的嗓子为什么不和你的一样?”红杏娘听了这样的问话,心里的愧疚感使她赶紧的离开了孩子们。因为她听五奶奶说,这个孩子到了她的闺女家里,就是不吃奶,张口就哭,哭累了就睡。你说这么点个孩子,怎么就知道她躺的不是自己的亲娘怀哪?真是个小妖猴。
红杏娘想起自己当年做下的荒唐事,连肠子都悔青了,可是世上哪有卖后悔药的。自己的男人已经不能复生,美美的嗓子也不能和她的姐姐们一样清脆了。红杏端详着美美那和她们几个不同的脸型说:“咱爹娘怎么把所有的优点都集中到了你这张脸上。”美美问:“什么叫优点?”红桃插话:“就是说你长得好看。”美美听姐姐们夸赞自己,美得把眼睛又笑成了豌豆花。美美的脸是标准的瓜子脸,那宽大的额头,配上那毛茸茸的大眼睛,还有那唇线分明的小嘴,简直就让人看不够。红杏捧起这张美丽的小脸说:“美美,想知道你的嗓子为什么没我们的亮吗?”“为什么?”美美歪头问。“因为你太漂亮了。所以,上帝不能再给你动听的声音了。我听老辈人说,人是不能太完美了,太完美了连老天也嫉妒的。”美美歪了头笑嘻嘻地看着大姐:“大姐哄人,大姐也长得漂亮,你怎么还有个好听的嗓子咧。你教的学生都说你唱歌好听,你唱一个给我们听好不好?”
红杏不敢想自己的学生,虽然自己教了不长时间,可她已经和那些天真可爱的孩子们产生了很深厚的感情。尤其是她离开学校后,孩子们见了她扬起小脸问她为什么不给他们上课了的时候,她都无法回答。今天美美的要求正合了红杏的心意。地种好了,一粒种子下土就埋下了一粒种子的梦想,到了秋天,它们的梦想就实现了。这个过程并不漫长,不像人的梦,长的没个边。红杏看妹妹们,她知道自己的梦想就由她们来实现了,心情又好起来。她想象着几个妹妹都像长了翅膀的燕子一样飞走的时候,自己由衷的笑了。
妹妹们都聚拢过来,看样子她们都想听自己唱歌了。红杏看看四周没人,就用细小的声音唱起来:“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到这里……”
三个妹妹扬脸围坐在红杏的周围,眼睛里透露着天真和喜悦。红杏被妹妹们的样子弄的心里酸酸的也甜甜的。这几个孩子,如果在别人家里都还是些撒娇的孩子,可是,她们现在和自己一样,已经当劳力用了。红杏唱完了,用手抚摩着美美的说:“等你们的翅膀硬了,飞远了,别忘了,每年的春天都要回家来看看。”美美慢悠悠的说:“那是,我还要大姐给我唱歌呢。”红粉不以为然的说:“到时候大姐就不唱了。”“为什么?”美美问。红粉说:“人长大了就不会唱了,你见他们大人有几个唱歌的?”美美愣了会儿神说:“哎,也是,咱娘就不唱歌。”红粉和美美研究这个问题的时候,红桃把姐姐拉到一边,说了什么美美他们没听见。但是大姐的明太远了。自己总有一天也要变成这样粗俗的人。到那个时候。妹妹们还爱自己吗?她们会不会像自己看不惯那些老娘们一样的看不惯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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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一部 第二十章 少女的梦
接下来的相亲让红杏好一个为难,母亲给她找出了一件平时不怎么穿的新衣服,要她好好打扮打扮。红杏坐在镜子前,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她的心里非常难过。尽管这是她自己提出来的招亲,可是,现在她像要上刑场一样地绝望的准备着相亲的事。少女那情窦初开的纯真浪漫的情怀被无条件的镇压了:那被自己憧憬了无数次的浪漫还没开始就意味着结束了。贫苦女的命运是不由自己来主宰的。生存,这可怕的二字就能将人生最美好的一切葬送。浪漫、爱情不属于我们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只能在能活下去这最基本的条件下运做。红杏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人看着外面的人,一时间一个人好像变成了两个人,一个说,不!这不是你要走的路。另一个说,只能这样,惟有这样,你的家才能像个家,你理想的翅膀才能插在妹妹们的身上,飞出这大山,逃离这被自己诅咒的生活。红杏慢慢地把自己的马尾辫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