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请长缨-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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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对付魏永林,唐子风事先向周衡打过招呼,让周衡到省城去活动,一方面是避嫌,另一方面也是争取省里的支持。至于他准备如何让魏永林屈服,唐子风并没有向周衡说起,所以当周衡事后听说有几千职工和家属上街的时候,不由吓出了一身冷汗。所幸整件事有惊无险,最终的结果还是令人满意的。
这件事也让周衡对唐子风的认识增加了几分。唐子风行事看似莽撞,其实是有分寸的。他是如何对付宋福来的,周衡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但至少有一点,宋福来没敢对唐子风进行报复,这就说明唐子风做事的分寸拿捏得很到位,既达到目的,又不把别人逼到绝路上去。
这一次唐子风煽动工人和家属围堵工商支行,还大肆搜集魏永林的罪证,看似极端,但事后却没有什么后遗症,甚至魏永林也只是被调换了岗位,并没有落马,这就是给人留了余地了。换成一个真正的愣头青,这一回没准会让临河市一干领导都受到牵连,而一旦如此,就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
罢了罢了,后生可畏,年轻一代的办事能力,或许真不是自己这样的老头能够理解的。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或许还是唐子风这种人更能够如鱼得水,自己只要在背后替他挡挡风雨就好了。
想到此,周衡撇开了刚才的话题,说道:“前些天,我通过过去的一些老关系,联系了十几家厂子,都是有意向要采购一些机床的。现在我打算安排一些业务员去和这些厂子接洽,你有什么建议没有?”
“有。”唐子风干脆地回答道,“第一,要和业务员约法三章,只要是他们联系过的业务,如果未来被他们以直接或者间接的方式转包给其他企业了,一经查实,直接按贪污罪移送司法,勿谓言之不预。”
“这个想法是对的,但他们如果真的要把业务转给私人企业,我们又怎么能够发现呢?”周衡问。
唐子风笑道:“老周,你刚才吓唬我的时候,不是说组织是万能的吗?如果我们动用刑侦力量,甚至不惜从京城请几个刑侦专家来查,你觉得查不出来?”
“这个动静就有点大了吧?”周衡迟疑说。
“必须这样做。”唐子风说,“但凡查到一起,就直接送法院起诉,判个十年八年的,非如此不能震慑宵小。”
周衡想了想,提笔把唐子风的建议记录了下来。乱世用重典,临一机的销售队伍鱼龙混杂,作风极其糜烂,也的确是需要下狠手来整顿一下才行了。至于说到京城请刑侦专家过来,周衡觉得自己还是有点渠道的,他认识的几个朋友,可是成天和间谍打交道的,对付一家工厂里的几个销售员,完全就是牛刀杀鸡了。
“第二,落实上次厂务会上提到的奖励政策。我计算过,对于业务员谈回来的业务,按合同金额的1给予奖励。业务员的差旅费支出暂时还按原来的制度,由厂里实报实销。但涉及到给客户送礼或者回扣之类的支出,一律算在这1里,厂里不再单独列支。”唐子风继续说。
周衡点点头:“这件事你上次跟我提过,我和几位厂领导私下沟通了一下,大家基本上是赞同的。趁着这次出去找业务的机会,我想就把这个制度定下来吧。”
唐子风说:“这个制度,咱们可以向全厂公开。同时宣布不管是不是销售部的人员,只要能够拉回业务,一律可以享受这个提成政策。这几天我陪着张建阳在服务公司调研,感觉高手在民间,只要给大家一个承诺,职工们的智慧是无穷的。”
唐子风的建议,在厂务会上得到了通过,随即便以公开文件的方式向全厂进行了公布。唐子风这两条建议,一条是对销售人员有好处的,另一条则是在销售人员的脑门顶上悬了一把剑,对他们构成了严重的威胁。当然,这只是对那些存着吃里爬外心理的业务员而言的,你如果问心无愧,又怕什么严格监管呢?
对于给销售人员以1的提成奖励一事,大多数的干部职工都表示了强烈的不满。他们的道理也是很合理的,销售员的职责就是找业务,相当于工人上班制造零件。拉来业务就能够拿1的提成,那我造一个零件是不是也应当有1的提成呢?
更有人愤愤然地表示,这些销售人员都是窝囊废,一年都拉不回一单业务,凭什么给他们提成?
这种抱怨其实是无法做到逻辑自洽的,既然人家拉不回业务,那么自然也就拿不了提成了,你生气什么呢?这些人拉不回业务也同样领工资,那么那些能够拉回业务的业务员,厂里给予提成奖励,又有什么错呢?
有些“富于正义感”的职工,索性就直接给机械部写匿名信举报了,说周衡一伙在临一机搞不正之风,长此以往,厂将不厂,云云。这些匿名信被转到二局,谢天成不以为然,直接就给扣下了。你说不能给销售员提成,那你倒是想个办法来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呀。你拿不出一个好办法,又不让人家去尝试,这不就是键政局的作风吗?
不管大家是不是有意见,这个政策最终还是确立下来了。唐子风通过韩伟昌、宁默等人在私底下做了不少工作,让许多职工渐渐接受了这个政策,并转而开始琢磨自己是不是也能够从这个政策中获得一些好处。一时间,有点门路的干部职工都在给自己的三亲六故打电话,询问对方能够找到一些机床方面的业务,如果介绍过来,就有提成可拿。一台机床的价格少辄一两万,多辄几十万,1的提成是非常可观的。
在这个提成政策中,有一条临时的附加条款,规定厂领导班子成员揽来的业务,不能提取提成,这多少也堵上了一些喷子们的嘴。
就在这个时候,还在金尧做采访的包娜娜给唐子风打来一个电话,说自己联系上了一家企业,对方有意要采购4台机床,让唐子风抓紧时间去接洽。包娜娜还特地提醒说,事成之后,该给自己的提成,可不许赖哦,就来! 速度飞快哦,亲!
第四十八章 机床和机床不一样
“机床?他们要什么机床?”
唐子风在电话里问。
“机床不就是机床吗?”包娜娜反问道,“我跟他们说,你们是生产长缨牌机床的,他们经理对你们的印象非常好,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工厂开的就是长缨牌的机床,然后说如果他们需要的机床你们能够提供,他会优先考虑的。”
唐子风叫苦道:“拜托啊妹妹,机床有车床、铣床、钻床、镗床、磨床、刨床、插床、拉床、锯床,还有组合机床。同是车床,有卧车、立车,同是磨床,有外圆磨床、平面磨床,还要分不同精度、最大加工长度、最大加工深度,你凭空一句说人家需要4台机床,你让我怎么知道能不能提供?”
“啊,这么复杂啊,你怎么不早说啊?”包娜娜在电话那头抱怨道。她是学新闻的,对于工业的这摊东西还真不了解。其实,唐子风在读大学的时候也不知道机床还有这么多的分类,这些知识都是他到二局工作之后才逐渐听说的,有一些甚至是在到临一机之后突击恶补而来的。
“可是,我跟人家经理都已经吹过牛了,说你们是国营大厂、老厂,什么机床都能造。他原来是打算从国外进口这4台机床的,听我一说,就把国外的订单给推了。”包娜娜说。
“我汗!”唐子风真是服了,他说道:“这样吧,你把对方的电话告诉我,我要和他聊聊,看看是怎么回事。”
“那我的提成呢?”包娜娜嗲声嗲气地问道。
“少不了你的!”唐子风没好气地说。
包娜娜嘻嘻笑着,把对方的信息报给了唐子风。原来,包娜娜联系的这家单位是金尧废旧物资回收公司,联系人就是公司经理,名叫毛亚光。唐子风挂断包娜娜的电话,直接拨通了毛亚光的号码。
“毛经理吗,我是临河第一机床厂的厂长助理,我叫唐子风。我有一个师妹,叫包娜娜的,说你们这里打算采购4台机床,有这么回事吗?”唐子风直截了当地问道。
毛亚光说:“是的是的,我们的确是打算采购4台机床。我们原来是打算从国外引进的,合同都快签了,结果上面通知我们说外汇指标解决不了,买不成了。这不,正好包记者到我们这里采访,听我们说起这事,就非常热心地推荐了你们厂。好家伙,临一机,长缨牌机床,当年那可是顶呱呱的。我当时就说了,只要你们厂能够提供我们需要的机床,价格合适,质量可靠,性能和国外产品差不多,供货及时,售后保障可靠,我就选你们了”
唐子风听着他像说相声贯口一样地罗列着要求,好悬自己没有一口气憋死。你说得那么豪迈,什么临一机和长缨机床都是顶呱呱的,好像非我们不可一样。可你列出来的那些要求,哪一条也不算宽松啊。但凡是个机床企业,能做到所有这些条件,谁又会拒绝它的产品呢?说到底,这不就是一个空头人情吗?
“毛经理,我能不能打听一下,你们要的是什么机床,车床还是铣床,或者是磨床?”唐子风问道。
“我要车床铣床干什么?”毛亚光不解地反问道,“我过去是在工厂里开过车床的,可我现在到了废旧物资回收公司,我们要车床有什么用?”
“那你要的是?”
“金属打包机床啊,包记者没跟你说吗?”
“呃,没说太清楚”唐子风汗了。
“包记者说你们能够提供的呀!”
“是吗?我还得问问,要不,毛经理能把你们的具体型号要求发一个传真过来吗?我让技术处的人看看,看我们生产的金属打包机床能不能符合你们的要求。”唐子风成吉湿汗,这个包娜娜可真敢说啊。
“好的,我把外商给我们的产品介绍发一份给你吧,我们就是要那种型号和规格的机床。”毛亚光说。
唐子风把厂办的传真机号码告诉了毛亚光,毛亚光倒也是个办事麻利的人,不一会就让人把资料传真过来了。唐子风拿着这几页传真件,苦着脸来到技术处,进了总工程师秦仲年的房间。
“秦总工,这是金尧一家企业想要采购的4台机床的资料,您看看我们能够生产吗?”唐子风把传真件递上前,说道。
秦仲年接过传真件,只看了一眼,便抬起头来,看着唐子风说:“小唐,你没事吧?”
“我就知道”唐子风苦笑说,“我果然是所托非人啊。”
废旧物资回收公司,其实就是人们寻常说的废品收购站。公司回收回来的物资中间,有一类就是废旧金属,这些废旧金属是冶炼钢铁或者其他金属的重要原料。这几年国内的经济发展速度很快,钢材严重短缺,导致废旧金属价格也不断上升,回收废旧金属的利润十分可观。
废旧物资回收公司回收回来的废旧金属,有各种形态,比如废旧角钢、废钢筋、铁门窗、废旧螺丝钉等等,还有一部分是工厂里进行金属切削时切出来的铁刨花,看上去很蓬松的一大堆,实际上没多少重量。
像这样的废旧金属,在运输之前必须打包,也称为压块,就是用机器把它们压成致密的块状,这样能够节约空间。毛亚光说的金属打包机床,其实就是这种打包机械,称其为机床也不算错。
关键在于,打包机床的工作原理是把疏松的金属压成块,在分类上应当属于锻压机床。而临一机的产品包括卧式车床、龙门铣镗床和精密磨床,都属于切削机床,与锻压机床压根就不是一回事。换成一个懂行的人去与毛亚光接洽,只要一听毛亚光的要求,就会知难而退。只有包娜娜这样的工业盲,才会觉得天下机床都是一样的,也不管人家要的是什么,就大包大揽地接下来了。
毛亚光当然知道临一机是做切削机床的,但他不知道临一机是不是也能造锻压机床。在他心目中,觉得临一机是一家大企业,没准啥都能造呢?包娜娜吹牛不上税,脑子里光想着唐子风许诺给她的提成,哪管什么切削机床和锻压机床的区别,结果就把唐子风给架到火上烤了。
刚才毛亚光说出金属打包机床这六个字的时候,唐子风就知道包娜娜摆了乌龙。但在那种情况下,他还真不好意思直接说出这一点。他让毛亚光把需求发过来,是打算缓冲一下,未来说临一机不生产这种规格的设备,起码双方不至于太尴尬。他把传真件拿来给秦仲年看,也就是一个手续问题吧,毕竟像这样的需求,要驳回也得先征求技术处的意见,他不能擅专。
就在唐子风打算灰溜溜地离开时,门外走进一人,手里拿着一份材料,估计是来找秦仲年签字啥的。此人一进门,看到唐子风,脸上便堆起了笑容:“哟,是唐助理,你这是和秦总工有重要工作要谈啊,要不我等会再来”
说话的正是唐子风的金牌马仔韩伟昌,见他果真要回避的样子,唐子风说道:“老韩,我没事了,我其实是来找虐的”
“找虐?”韩伟昌一怔,怎么,秦总工还喜欢这样的调调
唐子风挥了挥手上的传真件,说:“你在金尧的时候见过的那个女记者,我师妹,给我开了个玩笑,帮我联系了4台金属打包机床的业务。这不,我刚一开口,就让秦总工训了个狗血淋头。”
“我可没训你,更没训得你狗血淋头。”秦仲年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边写着什么,一边头也没抬地说,“你明明知道咱们不是搞锻压设备的,还拿着这样的订单来问我,你这不是自己找事吗?”
“是是,我错了,秦总工。”唐子风做着廉价的检讨。这些天,他和秦仲年、宁素云等一干领导也混得比较熟了,这些人的岁数最少也比他大十几岁,他在这些人面前是有卖萌资格的。
秦仲年抬起头,不满地说:“小唐,这件事我回头也要跟老周谈谈。你们搞的那个业务提成的政策,倒是调动了大家的积极性,可也让不少人利欲熏心,不管咱们做得了做不了的业务,都拿来问技术处,这纯粹是浪费时间嘛。就说今天上午吧,行政处的那个老刘兴冲冲地跑来跟我说,说他联系到一笔大业务,有好几千万。”